第四章 殘燼餘音
青雲殿的梁柱終於支撐不住,發出一聲沉悶的斷裂聲,半邊屋頂轟然坍塌,揚起的煙塵嗆得人睜不開眼。
林默被蘇婉兒拉着,踉蹌着沖出大殿。身後,那片象征着青雲宗最高權威的建築群,正被熊熊烈火吞噬,噼啪作響的燃燒聲裏,仿佛能聽見一個古老宗門的悲鳴。
“咳咳……”蘇婉兒捂住嘴咳嗽,眼角還掛着淚痕,“我們現在該去哪裏?”
林默環顧四周。內院早已成了一片焦土,幸存的修士寥寥無幾,大多帶着傷,茫然地站在廢墟上,像一群迷失方向的羔羊。遠處,偶爾還能聽見妖獸的嘶吼,但數量明顯少了許多,大概是七首蛇鷹被滅後,那些低階妖獸失去了統領,開始四散逃竄。
可這並非好事。失去了宗門的庇護,散落在山中的妖獸只會變得更加危險。
“先找個安全的地方落腳。”林默的聲音有些沙啞,他從懷裏摸出趙師兄給的那個玉瓶,倒出一粒療傷丹遞給蘇婉兒,“把這個吃了,你的傷口需要處理。”
丹藥是淡青色的,散發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蘇婉兒沒有推辭,接過來吞了下去,很快,手臂上的傷口就傳來一陣清涼的感覺,疼痛感減輕了不少。
林默自己也吃了一粒,胸口的悶痛感舒緩了些,但體內那股奔騰的氣流已經徹底沉寂下去,只剩下玉佩裏傳來的一絲微弱暖意,像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剛才強行催動玉佩吸收鎮靈珠的力量,對他的經脈造成了不小的損傷,此刻渾身酸痛,連抬手都覺得費力。
“跟我來。”林默辨認了一下方向,朝着內院西側的一處院落走去。那是他之前送東西時偶然去過的地方,是內院的藥圃,周圍有簡單的防御陣法,或許還能落腳。
兩人攙扶着,在廢墟中艱難穿行。一路上,他們遇到了幾個幸存的外院弟子,都是之前被趙師兄提醒躲起來的。看到林默,他們臉上都露出復雜的神色,有感激,有敬畏,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林師兄……”一個瘦高的弟子猶豫着上前,“我們接下來怎麼辦?宗主他……”
林默沉默了一下。他知道,這些人此刻最需要的是一個主心骨。
“先活下去。”他緩緩開口,“妖獸還沒散盡,我們必須找個安全的地方集合,清點人數,處理傷口,再想下一步的打算。”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那幾個弟子對視一眼,點了點頭,默默跟了上來。
藥圃的情況比想象中好一些。周圍的防御陣法雖然簡單,卻意外地沒有被破壞,只是裏面的藥草大多被燒焦了,只剩下幾株生命力頑強的還在冒煙。
“陣法還能啓動。”一個懂些陣法的內院弟子檢查了一下,臉色凝重,“但靈力不足,最多只能擋住低階妖獸。”
“足夠了。”林默說道,“先清理出一塊地方,讓受傷的人休息。”
衆人立刻行動起來。搬開斷裂的木架,撲滅殘餘的火星,用石塊壘起簡單的屏障。蘇婉兒雖然受傷,卻主動承擔起處理傷口的工作,她從藥圃的角落裏找到了一些沒被燒毀的草藥,搗碎了敷在傷員的傷口上。
林默靠在一棵燒焦的藥爐旁,閉目調息。他能感覺到,玉佩裏的暖意正在緩慢地修復他受損的經脈,只是速度極慢。腦海裏,《萬靈噬元訣》的符文依舊清晰,只是他不敢再輕易嚐試運轉——那種以生靈爲養分的修煉方式,讓他從心底裏感到抗拒。
可他也清楚,如今青雲宗覆滅,強敵環伺,若是沒有力量,根本無法生存下去。
“林師兄。”那個瘦高的外院弟子走了過來,手裏拿着一塊幹糧,“你吃點東西吧。”
林默接過幹糧,道了聲謝。
“林師兄,”弟子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你……你剛才用的是什麼功法?還有你懷裏的那塊玉佩……”
周圍的人也都看了過來,眼神裏充滿了好奇。剛才在青雲殿外,他們雖然沒能看清裏面的情況,卻也感受到了那股毀天滅地的力量,以及最後宗主化爲劍氣的決絕。他們都猜到,是林默解決了那頭恐怖的七首蛇鷹。
林默握着幹糧的手緊了緊。他不知道該如何解釋玉佩和《萬靈噬元訣》的來歷,更不知道該如何解釋那個從鎮靈珠裏鑽出來的黑霧人形。
“那是家傳的玉佩,”他含糊道,“至於功法……是玉佩裏藏着的,我也不太清楚。”
這個解釋顯然無法讓人完全信服,但衆人看他不願多說,也識趣地沒有再追問。只是他們看向林默的眼神,又多了幾分敬畏。
就在這時,負責警戒的弟子突然低聲喊道:“有動靜!”
所有人瞬間警惕起來,握緊了手裏的武器。林默也立刻站起身,看向陣法外。
只見幾道身影從廢墟中走了出來,爲首的是一個身着灰色道袍的中年修士,面色陰鷙,眼神銳利,正是內院的執法長老,周顯。
周顯的修爲是築基後期,在幸存的修士中,算是最高的了。跟在他身後的,還有五六個內院弟子,個個面帶倨傲,看向林默等人的眼神帶着明顯的不屑。
“周長老!”有人驚喜地喊道,以爲來了救星。
周顯卻沒有理會,他的目光落在林默身上,帶着審視和懷疑:“是你?林默?那個外院的廢靈根?”
林默皺眉,沒有說話。
“剛才青雲殿裏,是不是你在搗鬼?”周顯步步緊逼,語氣不善,“宗主和各位長老都死了,你卻活着,還擁有如此詭異的力量,說!你是不是奸細?是不是你引來的妖獸?”
這話一出,周圍頓時一片譁然。幾個跟在周顯身後的內院弟子也立刻附和:
“沒錯!我看他就不對勁!一個廢靈根,怎麼可能突然變得這麼厲害?”
“說不定他早就和妖獸勾結好了,故意毀掉宗門!”
“把他抓起來,逼他說出真相!”
林默臉色一沉:“周長老,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妖獸谷禁制破裂,七首蛇鷹出世,大家都看在眼裏,與我何幹?”
“與你無關?”周顯冷笑一聲,“那你懷裏的玉佩是什麼來歷?剛才那股邪異的力量又是怎麼回事?還有鎮靈珠,爲何會突然碎裂?我看,就是你搞的鬼!”
他顯然是認定了林默有問題,或者說,他需要一個替罪羊來掩蓋某些真相,甚至……覬覦林默身上的秘密。
蘇婉兒忍不住上前一步,擋在林默身前:“周長老,你不能冤枉好人!剛才是林默救了我們,還殺了七首蛇鷹,他是功臣!”
“功臣?”周顯瞥了她一眼,眼神輕蔑,“一個外院的小丫頭片子懂什麼?此子形跡可疑,身懷異寶,留着必是後患!”
他說着,突然出手,一掌朝着林默拍來!
這一掌快如閃電,帶着凌厲的勁風,顯然是下了殺手!
林默沒想到他說動手就動手,倉促間只能側身躲避,同時將體內僅存的一絲暖意匯聚到手臂上,格擋開來。
“砰!”
兩掌相交,林默只覺得一股巨力傳來,整個人被震得連連後退,氣血翻涌,喉頭一陣發甜。而周顯只是晃了晃,眼神更加陰鷙:“果然有古怪!這股力量……不是我青雲宗的功法!”
“周長老,你太過分了!”之前那個瘦高的外院弟子忍不住喊道,“林師兄是我們的救命恩人!”
“放肆!”周顯厲聲喝道,“一個外院的廢物也敢質疑我?都給我滾開!”
他身後的幾個內院弟子立刻上前,將外院弟子推到一邊,個個凶神惡煞。
“林默,束手就擒吧。”周顯一步步走向林默,“把你懷裏的玉佩交出來,再說出你功法的秘密,我可以饒你不死,讓你做我的侍童。”
他的眼神裏充滿了貪婪,顯然是對玉佩和林默的力量志在必得。
林默握緊了拳頭,體內的暖意因爲剛才的碰撞變得更加微弱。他知道,自己現在不是周顯的對手。
可他怎麼可能交出玉佩?怎麼可能說出《萬靈噬元訣》的秘密?
“想要玉佩,除非我死。”林默的聲音冰冷,眼神卻異常堅定。
“找死!”周顯被激怒了,再次一掌拍出,這一次,掌風更加凌厲,顯然是要下死手!
林默咬緊牙關,準備硬接這一掌。就在這時,懷裏的玉佩突然微微一動,一道極其微弱的信息傳入他的腦海——不是《萬靈噬元訣》的內容,而是一個簡單的步法。
那步法玄奧無比,仿佛蘊含着某種天地至理。林默來不及細想,身體已經本能地按照步法移動起來。
他的身影突然變得飄忽不定,像風中的柳絮,看似緩慢,卻總能在間不容發之際避開周顯的攻擊。
“咦?”周顯愣住了,他沒想到林默竟然能避開自己的攻擊,而且步法如此詭異。
周圍的人也看呆了,他們從未見過如此精妙的步法。
林默自己也暗暗心驚。這步法不僅能躲避攻擊,還能借力打力,剛才周顯掌風帶起的勁氣,竟被他巧妙地引開,甚至反過來影響了周顯的重心。
“裝神弄鬼!”周顯怒吼一聲,攻勢更加猛烈,掌影翻飛,將林默周身的空間全部封鎖。
林默的額頭滲出冷汗,這步法雖然精妙,但極其消耗心神,他本就虛弱的身體漸漸有些支撐不住,動作開始出現破綻。
周顯抓住機會,一掌拍向林默的胸口!
林默暗道不好,想要躲避,卻已經來不及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道蒼老的聲音突然從陣法外傳來:
“周顯,以大欺小,不嫌丟人嗎?”
隨着聲音響起,一道青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林默身前,伸出兩根手指,輕輕一點,竟精準地點在了周顯的掌心上。
周顯只覺得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傳來,掌力瞬間潰散,整個人被震得後退了三步,驚疑不定地看向來人:“陳……陳長老?你不是已經……”
來人是一個身着粗布衣衫的老者,頭發亂糟糟的,臉上布滿了皺紋,手裏還拿着一個酒葫蘆,正是內院負責看守典籍的陳長老。所有人都以爲他在妖獸襲擊中死了,沒想到竟然還活着。
陳長老喝了口酒,瞥了周顯一眼:“怎麼?我沒死,你很失望?”
周顯臉色變幻,強作鎮定:“陳長老說笑了。此子形跡可疑,身懷異寶,恐與宗門之禍有關,我只是想查清真相。”
“真相?”陳長老嗤笑一聲,“真相就是你想搶人家的東西吧?周顯啊周顯,宗主和各位長老屍骨未寒,你就迫不及待地想謀奪寶物,你的心,是黑的嗎?”
周顯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陳長老,你休要血口噴人!”
“是不是血口噴人,你自己心裏清楚。”陳長老淡淡道,“妖獸谷禁制破裂,鎮靈珠異動,恐怕沒那麼簡單。這孩子能擊殺七首蛇鷹,還能從那東西手裏活下來,絕非偶然。眼下宗門大難,正是用人之際,你卻在這裏自相殘殺,對得起列祖列宗嗎?”
他的話不重,卻帶着一股威嚴,讓周顯啞口無言。
“你……”周顯恨恨地看了林默一眼,又看了看陳長老,最終咬了咬牙,“好,今日我就賣陳長老一個面子。但這小子,我絕不會放過!”
說完,他帶着那幾個內院弟子,憤憤地離開了。
看着周顯等人的背影,林默鬆了口氣,只覺得渾身脫力,差點癱倒在地。
“多謝陳長老。”他由衷地說道。
陳長老擺了擺手,上下打量了他幾眼,眼神在他懷裏的玉佩上停留了片刻,若有所思:“你叫林默?”
“是。”
“這塊玉佩,是你的?”
林默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陳長老喝了口酒,沒再追問,只是嘆了口氣:“青雲宗……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他的語氣裏充滿了疲憊和傷感。
“陳長老,”林默忍不住問道,“您知道那黑霧是什麼嗎?還有鎮靈珠,爲什麼會突然裂開?”
陳長老沉默了片刻,緩緩道:“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但如今……恐怕想不知道也難了。”
他抬頭望向青雲山深處,眼神復雜:“那黑霧,是被鎮靈珠鎮壓了千年的‘噬靈魔影’,是上古時期就存在的邪物,以吞噬靈氣和生靈爲生。至於鎮靈珠爲何會裂開……或許,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個局。”
“一個局?”林默不解。
“沒錯,一個延續了千年的局。”陳長老的聲音低沉,“而你,還有你這塊玉佩,恐怕就是解開這個局的關鍵。”
林默的心猛地一沉。他隱隱感覺到,自己卷入了一個巨大的漩渦之中,這個漩渦不僅關乎青雲宗的覆滅,或許還關乎着更遙遠、更恐怖的秘密。
陳長老看着他,眼神變得鄭重:“林默,接下來的路,會比你想象中更難走。周顯不會善罷甘休,噬靈魔影雖然被宗主打散,但未必徹底消亡,還有那些潛藏在暗處的勢力……你,做好準備了嗎?”
林默握緊了懷裏的玉佩,感受着那絲微弱的暖意。他想起了爹娘的期盼,想起了蘇婉兒的信任,想起了宗主化爲劍氣的決絕。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眼神堅定:“我別無選擇。”
陳長老看着他,點了點頭,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好。既然如此,有些東西,也該交給你了。”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陳舊的木盒,遞給林默:“這是宗主在妖獸谷異動前,讓我轉交給你的。他說,若有一天青雲宗遭遇大難,而你還活着,就把這個給你。”
“宗主?”林默愣住了,“他認識我?”
陳長老笑了笑:“你以爲,當年選你入青雲宗的仙師,真的是隨機選的嗎?有些事,早就注定了。”
林默接過木盒,入手很輕,卻感覺沉甸甸的,仿佛承載着千鈞的重量。
他看着木盒,猶豫了一下,緩緩打開。
木盒裏沒有金銀珠寶,也沒有絕世功法,只有一張泛黃的地圖,和一枚刻着復雜紋路的令牌。
地圖上標注的,是青雲山之外的世界,上面用朱砂畫着一條蜿蜒的路線,終點指向一個名爲“萬法碑林”的地方。
而那枚令牌,材質非金非玉,上面刻着的紋路,竟與他玉佩上的紋路,以及石台上的紋路,隱隱相合!
林默的心髒狂跳起來。
這地圖和令牌,到底意味着什麼?
宗主早就知道會有今日?他早就知道自己的存在?
無數的疑問涌上心頭。
陳長老看着地圖,嘆了口氣:“看來,宗主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天。林默,離開青雲山吧,按照地圖上的路線去萬法碑林,那裏或許有你想要的答案。”
“那你們呢?”林默問道。
“我們?”陳長老笑了笑,笑容裏帶着一絲決絕,“我們是青雲宗的人,自然要守着這裏。周顯需要人盯着,那些幸存的弟子也需要人照顧……或許,還能爲你爭取一些時間。”
林默看着陳長老,又看了看周圍那些疲憊卻眼神堅定的弟子,鼻子一酸。
“走吧。”陳長老拍了拍他的肩膀,“別讓宗主和我們失望。”
蘇婉兒走到他身邊,輕聲道:“我跟你一起去。”
林默看着她,想說什麼,卻被她堅定的眼神打斷:“我知道路不好走,但我不會拖累你。而且,我們是一起入山的,要走一起走。”
林默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他將地圖和令牌收好,深深看了一眼這片燃燒的廢墟,看了一眼陳長老和那些留下來的弟子。
“保重。”
他輕聲說道,然後拉着蘇婉兒,轉身走出了藥圃的陣法。
兩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廢墟深處,朝着青雲山外走去。
陳長老看着他們的背影,喝了口酒,喃喃道:“老夥計,我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這孩子的了。”
他轉身看向藥圃裏的衆人,眼神變得銳利:“好了,都打起精神來!從今天起,我們要守好這裏,等着他們回來!”
“是!”衆人齊聲應道,聲音裏充滿了決心。
而此刻的林默和蘇婉兒,已經踏上了前往萬法碑林的未知之路。前路漫漫,危機四伏,但他們的腳步,卻異常堅定。
林默握緊了懷裏的玉佩和木盒,他知道,真正的冒險,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