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紗簾斜照進客廳時，劉翠花正用筷子尖戳着碗裏最後一塊鹹菜疙瘩。她突然放下碗，脊背像被無形的手拽直了似的，目光越過餐桌直勾勾盯着廚房門口——張大姐正彎腰擦拭灶台，圍裙上還沾着早上煮疙瘩的玉米面。
“大姐”翠花清了清嗓子，聲調比平時高了半個音兒，像要壓過洗碗池譁啦啦的水聲。
“我尋思着...”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碗沿，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你上次提的那位同志，不錯。”話剛出口，自己先臊得耳根發燙。
慌忙又補了句：“我信得過你跟你姐夫的眼力。”
張大姐甩着溼漉漉的手轉出來，圍裙下擺蹭掉了鬢角幾根碎發：“咋突然說起這個？”她狐疑地瞥向窗外——院裏的老槐樹影子正一寸寸爬上翠花空蕩蕩的碗底。
翠花的指甲在碗沿刮出細小的咯吱聲，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突然炸了毛：“還不是那兩口子！我前公公姐妹五個個個都過得窮噠噠的，她恨不得我一天嫁一個補貼她們家。我大爸又沒用，偏偏我爺爺臨終前把我的婚姻大事交給了我大爸。這事就是我不嫁出去，我大媽不會死心”
張大姐的抹布啪嗒掉進水池。她看見翠花攥緊的拳頭像團燒着的火。
窗外傳來倆孩子背唐詩的清脆童聲，翠花望向她們道：“總得給她們一個無憂無慮的童年吧？”
張大姐回神道“你姐夫今天去單位打聽了，盡快給你安排，你今天安心上班。我那邊月初不是特別忙，倆孩子還跟着我。倆孩子就走了三天都瘦了，我得給她們補補”
翠花瞬間就不傷感了，吃驚道“她倆還瘦，大姐你摸着良心說這年代哪家的小孩有她倆胖，”
大姐一本正經回到“那能一樣嗎？我們守着本地最大的飯店，把倆孩子餓廋了，像什麼話”
縣公安局的走廊還彌漫着早會散去的煙味，卲一平推開辦公室門時，陽光正斜斜地切過窗台上的搪瓷缸，在褪色的綠漆辦公桌上投下明暗分界線。
他捏着印有紅五星的搪瓷杯走到自來水龍頭前，鐵鏽色的水流打着旋灌進杯底，像極了今早案情分析會上那個懸而未決的漩渦案。
轉身取抹布時，餘光裏刑警大隊長李良的棉布鞋尖第三次蹭過門框，那雙總在命案現場翻找蛛絲馬跡的眼睛，此刻正把自己身上的每道褶皺都烙進眼底。
瓷杯磕在桌上的脆響讓卲一平突然想起，這已經是今早第三次被對方用解剖屍體的目光從頭到腳打量了——仿佛他衣領裏藏着什麼關鍵證物。
李良的喉結動了動，指節無意識地摩挲着腰間配槍的皮質槍套——這個習慣性動作在命案現場往往預示着關鍵發現。
“李大哥咱們認識快八年了吧？”卲一平突然道，“1945年長治解放，部隊與公安局聯合掃特務。咱倆一起蹲過土壕，抓過特務，您當時還說要給我介紹對象，他故意把煙盒拍在桌上，咱倆這過命的交情，所以有啥事是不能直接說的？”。
李良突然想起八年前本來就想給這倆孩子說媒，奈何執行完任務回去翠花剛剛好結婚了，這事也就只能不了了之，現在突然被對方提起來。
心裏閃過一絲絲尷尬，但很快就被壓下來了。笑着說道，“這不是欠你一個對象，給你介紹來了嗎？”
卲一平……我就是隨口說說表示咱倆關系到位。
“所以是啥樣的姑娘，讓您如此看重，讓您上回這麼看重的姑娘可是已經結婚了呀”
李良微微一笑道，“這不巧了嗎？那姑娘剛離婚，你現在也離婚了，多有緣分的事。”看着卲一平慢慢皺起的眉頭，趕緊加了句“不是離婚有緣分，是你們兩個人有緣分”
“她的情況，我以前大概也給你說過不過現在她能自己掌廚了，他父親這麼些年也沒消息，估計人也沒了。離婚後自己獨自帶倆孩子，你現在的情況一人帶着孩子上班也沒辦法好好照顧他，晨晨才五歲每天跟個野孩子似的，也不像話。你要是覺得行的話安排我你倆見個面。合不合適後邊再說”
卲一平想到兒子，微微點頭。自己工作忙，新中國成立百廢待興。
兒子確實需要個人幫忙照顧。便直言道“那您安排時間，我見一見。”
李良應道“好嘞”便轉身笑着離去，這事肯定就成了，只有翠花不想應付的人，她若想，在她那兒就沒有搞不定的人，對她來說，嘴巴若是說不過，在下還是略懂些拳腳的。
劉翠花要是想辦什麼事，要麼她那張嘴把你說得心服口服，要麼她略懂些拳腳的功夫讓你服服帖帖。
李良記得七年前翠花剛結婚的時候，她那前夫就一張臉能看，家裏油瓶倒了都不待扶的那種，就這種人都能哄着高高興興出去拉煤掙錢了，當然出去後一起不返就不說了。
可是她那前婆家跟本不敢就這事鬧翠花，可見翠花的戰鬥力。
李良回到座位上剛坐好，就發現媳婦來了，忙問道“咋的了，平常沒事媳婦是不會來自己單位的。”
張大姐道“沒事，翠花說她想盡快結婚，我過來問問盡快安排他見個面”。李良想到早上的雞飛狗跳也明白了孩子爲啥要盡快結婚，低頭想了想。“今天下午吧，翠花上午十一點上班，趕不上。那就等她兩點鍾下班。”
張大姐想了想，“那你下午兩點半帶卲一平去咱家，我讓翠花下了班直接去咱家。”
說完張大姐便走了，李良尋思着又返回卲一平辦公室。
見他在忙碌整理案件便直言道“今天下午兩點半，跟我回一趟家哈”。
卲一平抬頭一臉懵“又幹啥”，李良故作神秘道“你到了就明白了”卲一平恍然大悟。
相親？懷疑的看向李良“這麼着急，不會有啥問題吧，”不過想了想，自己好歹是公安局副局，對方有問題自己還能怕嗎？傳出去副局臉面何存。
想到此，便直接點頭“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