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背着一個沉甸甸的雙肩包,手裏還提着兩大袋東西,從火車站出來時,太陽正斜着照在京城的街道上。
初春的風裏還帶着一絲涼意,他扣緊了黑色大衣的扣子,腳步不疾不徐,卻透着一股子穩當勁。
袋子裏是他這幾天特意準備的禮物:幾斤上好的宣威火腿、海城特產的蝦米和幹貝、一盒精心挑的滇紅茶,還有兩瓶難得的糧食酒。
另一袋裏,是新鮮的雲南菌子幹貨、筍幹,都是跑運輸時從南方帶回來的土特產。
林微顏提前和他說過地址,連公交路線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今天是工作日,她要上課,沒法去火車站接他。
他按着林微顏告訴他的路線,轉了兩趟公交車,在午後兩點多,找到協和醫院的家屬院。
周秉站在單元門口,深吸一口氣,抬手整了整被風吹亂的鬢角,又抻平大衣上的褶皺,這才邁步上樓。
“咚咚”——敲門聲剛落,門就開了。
門裏站着一個身形清瘦的中年男人,目光帶着不動聲色的打量着他,那雙眼睛清亮而沉靜。
周秉在林微顏那兒看過林家的合影,一眼就認出這是林父。
他上前半步,微微躬身:“爸,我是周秉。”
林寧遠明顯怔了一下,被這聲“爸”叫得有些意外,眉眼間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神色。
他點點頭,側開身:“先進來吧。微顏跟她媽都上班去了,阿鏘晚上才回來。”
他伸手接過周秉手裏的旅行袋,袋子的沉重讓他挑了挑眉:“帶這麼多東西?”
“都是一些土特產,不值錢,就是讓您和媽嚐嚐。”周秉笑着解釋,語氣謙遜。
周秉將行李輕放在玄關,目光掃過客廳:整面牆的書架塞得滿滿當當,茶幾上擺着青花瓷紋的茶具,陽台上幾盆蘭花正開着。
面積不大,卻處處透着書卷氣。
“坐。”林寧遠指了指沙發,“喝茶還是白開水?”
“都行,您別麻煩。”周秉規規矩矩地坐在沙發邊緣,背挺得筆直,雙手安分地放在膝上。
林寧遠泡了杯茉莉花茶遞過去:“之前看過你照片,跟照片比,本人更精神些。”
“謝謝您。”周秉雙手接過,先恭敬地放在茶幾上,“您身體最近好些了嗎?”
“好多了。”林寧遠在他對面坐下,“聽微顏說,你在鋼廠運輸隊?”
“是的。”周秉的指尖無意識摩挲着茶杯,“最近也在自學高中課程,想多學點東西。”
周秉又簡單說了一下家裏的情況。
林寧遠靜靜聽着,時而點頭。
窗外的光線漸漸西斜,林寧遠放下茶杯:“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菜場?今天你來了,總得添幾個菜。”
周秉立刻站起身:“我正好也想活動活動腿腳,陪您一起去。”
林寧遠走樓梯時腳步慢了些,周秉自然而然地走到他身側,扶着他的手臂。
林寧遠微微一愣,回頭看他一眼,心裏暗暗覺得,這個女婿雖然年輕,卻挺懂分寸,也夠細心。
菜場不遠,沿路走過去,十分鍾就到了。
一到那兒,熱鬧氣息撲面而來。小販的吆喝聲、剁肉的“噔噔”聲、油炸食品的香味混成一股市井氣。
“這雞不錯。”林寧遠在一家禽肉攤前停下,指着籠子裏一只精神抖擻的雞。
攤主笑着豎起大拇指:“大哥懂行啊,這是蘆花雞,要不要來一只?”
稱重時,周秉已經掏出錢包。
林寧遠剛要阻攔,就見他利落地付了錢,跟攤主說:“麻煩幫我們把雞處理幹淨。”
轉到水產區,玻璃缸裏鯽魚活蹦亂跳。
“買兩條,晚上燉湯,微顏愛喝。”林寧遠跟周秉說着話,這回他沒跟周秉搶着結賬。
兩人又買了塊豆腐,到時候跟鯽魚一起下鍋。
“去那邊的菜攤,再買點青菜。”林寧遠邊走邊說。
“這捆菠菜挺新鮮,菜梗都能掐出水來。”
“這小白菜也挺嫩的,哎,小周,你有什麼忌口不?”
“爸,我不挑食。”
“那你也挑點你愛吃的。”
周秉看了看,指着一旁的花菜:“這看着挺新鮮,要不要來一個?”
“行,拿上吧。”
翁婿兩人走走停停,不多時,手裏的袋子已經沉甸甸。
回家走上老式家屬樓狹窄陡峭的台階時,周秉自然地把林寧遠手裏的所有袋子都接過去,另一只空着的手虛扶在他胳膊旁,防着他滑腳。
林寧遠扶着欄杆的手頓了頓,終究沒拒絕這份好意。
回到家中,周秉就把一大堆菜拎進廚房,順手卷起袖子。
“爸,您坐着歇會兒,我來做飯吧。”
林寧遠半是懷疑半是打量地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你行嗎?”
“今天,就讓您嚐嚐我的手藝。”
周秉笑得篤定,已經麻利地提刀,把雞剁成均勻的塊,骨頭“咔嚓”一聲脆響,緊接着丟進滾燙的水裏配上姜片焯煮。
廚房裏刀落案板的聲音利落清脆,周秉系着許林瑩的碎花圍裙,動作利落地處理着食材。
鯽魚兩面煎得金黃,豆腐切得方方正正。
熱油潑下去的瞬間,花椒和蔥姜的香氣立刻四溢,順着門縫鑽進客廳。
林寧遠坐在客廳看報紙,時不時往廚房瞥一眼。
下午五點半,許林瑩下班回來了。
一推門,撲面而來的便是混合着雞湯、魚湯和蔥姜香氣的熱騰騰的味道。
她換鞋的時候,下意識朝餐桌望去——四個菜已經擺得整整齊齊:湯色乳白的鯽魚豆腐湯、土豆雞塊、清炒花菜,還有一盤顏色油亮的涼拌木耳。
透過廚房的玻璃門,她看見一個在廚房忙活的高大的身影。
她愣愣看向丈夫,眼裏帶着幾分詫異。
“這是……”
“都是你女婿做的。”
話音未落,廚房門被拉開,熱氣隨之涌出。周秉探出頭來,笑意溫和:“媽,您下班了?”
林寧遠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還發愣的妻子:“叫你呢。”
“哦——周秉,是吧?”
“我是周秉,叫我小周就行,您先坐着歇會兒,還有兩個菜,馬上就好了。”
許林瑩的視線落在自己那條碎花圍裙上——此刻系在周秉的腰間,有些短,帶子勒得緊緊的,有點滑稽。
林寧遠小聲跟她說: “小周人挺好的。”
許林瑩看了丈夫一眼,一個下午,就被收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