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悅丫頭，你坐這裏，每天早上街道辦事處那邊都會分發推車去拉煤球，那些人不查這車，你別嫌髒。”
趙叔讓她擠在一筐筐煤球中間，四周都用報紙隔開了，一看就刻意打掃過，板車很大，她藏在裏面不顯眼。
任悅沖着人點了點頭，不用說話的好處就是不用社交，不怕露出破綻。
等坐到板車上，車子晃晃蕩蕩地前進着，一路上也遇到了幾個腳步匆匆的人，但沒有人關注這不起眼的推車。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任悅再從車裏出來後，天徹底亮了。
她在車上用碳把臉上手上衣服上都抹了一遍，全身黑不溜秋，很是邋遢，下車後倒是把趙叔唬了一跳。
“你這丫頭怎麼弄成這樣了？我這打掃的挺幹淨的啊。”趙叔滿臉疑惑地往車裏看了一眼，任悅不會說話，只是低頭不語。
“算了，髒就髒吧，我先給你去買票。”趙叔也沒指望任悅能告訴他原因，現在沒什麼比先上火車更重要。
任悅老實地跟在他的後面，看着他腳步匆忙，去售票處買了票，帶着她把火車站走了一遍。
告訴她每個火車站下車的指示牌長什麼樣，還有穿不同衣服的工作人員分別是負責什麼的。
指着票告訴她中途怎麼轉車，還細心給她準備了本子和筆，讓她遇到事給列車員寫字。
最後還拉着她找到了站台的工作人員，塞了兩包煙給那人說了什麼。
最後才帶着她去了候車台，買了一份站票送她到了進站島台，那裏已經擠滿了人。
趙叔很謹慎，帶着她往最邊上走，一路上都在壓低着嗓子告訴她滬市這邊是始發點，這邊人還不算多，中途上下車的時候才是最不安全的。
任悅上輩子坐了無數回汽車，高鐵，動車，飛機，她還真沒坐過綠皮火車。
不用想也知道這個年代的火車條件有多艱苦，就看這三天三晚的時間，任悅屁股已經發麻了。
“悅丫頭，車上任何人和你說話你都別搭理，這會扒手和拐子多，你一定要小心。”
外婆不敢說的那些話趙叔都交代了一遍，甚至還往重了說，任悅感覺這一去好似活不成了一般。
“哐呲哐呲”，不遠處，蒸汽一般的霧氣噴射下，掉漆的鐵皮車廂晃晃蕩蕩的緩緩進站了，褪色的墨綠車身掛着滬市的紅色白字底牌。
站台上的人馬上提着包裹，扛着竹筐，拎着各種編織袋，檢票口瞬間擠成了浪潮。
“都給我排隊，擠什麼擠？”掛在車廂處的檢票員一等火車停穩就對着這些人開罵，對眼前的場景也習以爲常了，眼皮都不抬一下。
任悅看着那些人踮着腳尖張望，檢票員對着手裏車票反復核對，浪潮中汗味，煙味，老式雪花膏的香味混雜在一起，刺鼻，難以呼吸。
“悅丫頭，跟緊我。”任悅被趙叔拽扯着，一等車門打開就拼命地往上擠。
沒有秩序可言，人潮涌動，任悅好像瞬間被塞進了一個嘈雜的悶罐子裏，上車氣味更濃烈了。
行李架上堆滿了各類編織袋，過道上水泄不通，不少人眼疾手快先放上了小馬扎占着位置。
人挨着人艱難地前行着，咒罵聲，小孩的哭聲，打鬧聲充斥在耳邊。
直到擠過這硬座車廂，到了前面一下子變得空蕩了不少，趙叔很快找到她的位置。
他們買的臥鋪中的上鋪，這會下鋪還沒人。
“悅丫頭，你先坐着，我去找人。”他們沒什麼行李，任悅就抱着手裏的包裹點了點頭。
她知道趙叔肯定是找列車員，拜托人照顧她。
她不知道這位趙叔的身份，但敢在這個時候伸手幫他們家，他們兩家交情肯定不一般。
任悅趁着沒人來，把包裹裏的東西換了一下，包裹裏那些錢票放在外面不安全。
她借着包裹遮擋拿了一些碎布頭裝樣子，又找了一個相近的布套把上鋪的被套換了一下，上面滿是污漬她實在睡不下去。
趙叔回來的很快，後面還跟來了一個工作人員，拿着她的車票仔細辨認了一下，最後沖着趙叔點了點頭。
“悅丫頭，我都交代好了，等到了中轉站，她會帶你去轉車，你跟着她轉一次就能到西北，那裏你外婆他們都安排好了。”
趙叔不放心又交代了幾句，無外乎不要搭理任何人，把一切危險都扼殺在搖籃裏。
任悅乖巧地點了點頭，趙叔一直等到他們車廂裏的人都來了，給他們說了不少好話，還說她是去部隊隨軍的，讓他們多照顧。
出門在外的身份都是自己給的，一個軍屬的名頭，會讓那些別有用心的人忌憚一點。
“悅丫頭，那我先走了。”列車員開始趕人了，後面車廂裏的人都下車了，他們這邊也不能再待下去了。
任悅沖着趙叔點了點頭，壓着心底的不安，不管前路多麼難，總要自己一人往下走的。
上輩子如此，這輩子也一樣，她早就習慣了一個人。
火車輪碾過鐵軌縫接處的咯噔聲下，火車緩緩前進了，任悅茫然地看着窗外。
“你們都去什麼地方啊？我家是蘇城的，這次是來滬市出差。”
也許是車廂裏太無聊，火車剛開出去沒多久，任悅隔壁床的一個女同志主動先引起了話題。
現在這個時候能買得起臥鋪的家境都很不錯的，一個個穿着很得體，交流起來也跟客套。
短短幾分鍾，任悅知道這些人有來滬市出差的，還有走親戚的，還有一個是參加婚禮的。
他們都不是滬市本地人，那就沒人認識她，任悅這才放下心來。
幾個人聚在一起東南西北的聊着天，睡在上鋪的任悅顯得格格不入。
“唉，同志，打牌嗎？我們這邊差一個人。”火車路途太漫長了，現在的人也沒有什麼娛樂項目，紙牌是這會人人必備的技能。
可偏偏這個技能任悅是真不會。
那個來滬市出差的女同志推了一下全身髒兮兮的任悅，眼裏很是嫌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