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父母對子女有着異樣偏執的嚴苛,好像那不是血脈,而是借助肚子生出來的“臉面”。
江甚第一次見到江文澤跟田璐,他們的目光中除了動容,還有隱藏的打量。
帶着清晰的分析、試探,直到江甚從小到大近乎於完美的成績擺在面前,才撕破那層僞善的面具,露出幾分真心實意的笑容來。
田璐意足地感嘆:“我就說,以我倆的基因,怎麼會……不愧是我們的孩子。”
江甚便發現了不對勁兒的地方。
對於江甚的回歸,江文澤夫妻倆表現出了極大的歡迎,甚至高調舉辦了“認親宴”。
那天晚上江甚穿着量身定制的白色西裝,站在江家人中間,衆人驚嘆他們如出一轍的相似,再恭維夫妻倆的優秀基因,最後贊美他們選擇將“假少爺”留在身邊的宅心仁厚。
田璐紅光滿面,江甚看到這個高傲美麗的闊太太,如同揚眉吐氣一般。
如此對比下,江茂的處境也不算差,江家照樣給他一個月十萬的生活費,甚至連家中傭人都竊竊私語,“夫人對江茂少爺反而更好了。”
可江甚見過田璐看江茂的眼神,剝離掉大半的母愛,像是釋懷般,看待一個過往的印記、不值一提的標籤,或者是……一個寵物。
在江茂展露出他一塌糊塗的天賦後,便在江文澤夫妻二人眼中逐漸變得透明了。
而江甚不負衆望,聲名鵲起,成了田璐理想中的“完美孩子”。
這個過程對江甚來說不算累,江家唾手可得的資源能讓他少奮鬥幾輩子,帶着評估衡量的親子關系在這個家裏不算什麼,只不過面具戴久了,江甚會有點煩躁。
他洗完澡躺下,拿過手機隨意翻看,忽的,江甚坐直,原本落在瞳孔中細微的光一下子亮了起來。
是一條夾雜着錯別字的短信:【瓜瓜,有時間、來吃翠棗,你爸,折了很多。】
他回到江家後,江二昆跟王秀玉就跟他聯系的少了。
那邊之前想跟江甚斷聯,是江甚紅着眼睛據理力爭,江二昆後面才點頭同意,但要求是他好好在江家待着,沒事別亂跑。
江甚看了眼明後兩天的行程,都滿且重要,不管心裏多期盼,也要等到周末。
天一亮,江甚便在腦海中上好發條,快速清醒後下床洗漱,等一絲不苟從房間內出來,江甚一邊整理袖口,一邊看到桌前坐着的三人。
田璐絲毫不掩飾對江甚外在的喜歡跟驚豔。
“小甚今天很忙嗎?”田璐語氣溫柔。
她年輕時出過專輯,一把似水如風的好嗓子,可落在江甚耳中,卻像尾音在金屬上用力剮蹭了一下,激得耳膜瑟縮抵觸。
田璐在見到江甚後只掉過一滴眼淚,然後便飛速接納了他是自己兒子的事實,好似在心裏祈禱了二十年希望能換個心儀的,然後真到這時候,半點沒猶豫。
可江甚不行,他的感情是含蓄漸進的,田璐突如其來的親昵讓他無所適從,但這個人又確確實實是他的親生母親,他們的眉眼一模一樣。
“嗯,上午在公司,中午跟晨安集團的秦總約了吃飯,晚上加班,明天去參加‘明晰’大樓的招標。”江甚一口氣說完,除了回應田璐,也是說給江文澤聽。
江文澤並未完全放權,四十多歲的男人保養很好,穿着黑色毛衫戴着眼鏡,正翻看最新的財經雜志,聽完江甚的話,輕輕“嗯”了聲,然後說道:“吃飯吧。”
這個過程江茂宛如一個隱形人。
他處理不來生意經,只喜歡畫畫,以前江文澤暴怒的時候甚至砸了他的畫室,但糾正不過來,不過如今也不需要了。
田璐給江茂夾了個煎蛋。
從江宅出來,江甚才覺得勒在喉間的窒悶散開了。
他關上車門前,看到江茂已經回到了自己房間,拉開窗簾後撥弄着一株剛剛開花的仙人球。
江甚忙得腳不沾地,好在這樣時間也快,周五晚上他就收拾好了行李,一個登山包足夠,江文澤跟田璐要參加一個會展,早上就走了,於是江甚一覺睡飽就出發。
翌清晨,江茂正在院裏澆花。
他一般很少出房間,看得出也是江文澤兩人不在,大膽放鬆了。
江茂臉上噙着抹很淺的笑,在某一瞬像極了王秀玉。
而在看到江甚一身休閒的出來後,笑意逐漸消失。
江茂知道江甚要去哪裏。
在雙方認親的那,他見過自己的親生父母,蒼老、不起眼,像是茫茫大山中兩粒灰撲撲的土疙瘩,強烈沖擊着江茂的心門。
對此江甚沒過多解釋,點了點頭大步離開。
一共兩個半小時的車程,江甚坐的大巴。
去往魚尾村的路上,窗外的高樓化作山巒,令江甚逐漸剝離掉了重壓繁忙下的疲累,他好似重新長出了翅膀,那一寸寸令江茂無法接受的土疙瘩,卻是他魂牽夢縈的棲息之地。
從大巴上車下來,嗅到了空氣中熟悉的草麥味道,江甚活動了一下手腳,揚着眉,咧着笑,輕車熟路走向一個路口。
十多分鍾後,江甚在坡下看到了自家院子。
“瓜回來了?”有鄰居笑着問道,眼中充滿好奇,面色淳樸。
“嬸子好。”江甚打了聲招呼,三兩步跨上去。
王秀玉正在院中掰玉米,聽到動靜一抬頭,頃刻間紅了眼,她扔了東西朝着江甚跑來。
江甚抱住她,嗓音有些啞:“媽。”
“哎,哎!”王秀玉連應了好幾聲,她雖然鬢角發白,臉上也有了皺紋,卻是標準的濃眉大眼長相,顯得非常有勁兒,一邊拍着江甚的肩膀一邊將人往房子裏帶,“你爸知道你要回來,和了面,今晚做你最愛吃的面條。”
“行。”江甚一進屋,江二昆就滅了手裏的煙,起身道:“來了?”
他語氣蒼老平和,好像江甚來不來都行,可從江甚手中接過包,燒水、泡茶,端點心,生怕不周到,又上了盤賣相極好的脆棗,“你不愛吃嗎?喏,你媽今早摘的。”
江甚心頭不免一陣激蕩,好像從未發生認親一事,時光的浪又將他拍回到了數年前,那時他們一家三口安穩生活,什麼都沒變。
江甚喝完茶吃了半盤脆棗,江二昆去燒羊肉,他就幫着王秀玉掰玉米,這裏距離臨都不算遠,卻是最不起眼的一個村子,那些繁華成了另一個次元的事。
所以在這裏遇見趙樓閱,堪稱“孽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