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晚,江甚跟張大爺等人打了聲招呼,就打算回去。
當然,也得跟趙樓閱說一聲。
不管之前怎麼樣,這一下午的好茶不是白喝的,那跟趙樓閱動手後的不良印象也散去大半。
“趙先生,你忙,我就先回家了。”
趙樓閱拿着條淨毛巾擦脖頸上的汗,聞言看向江甚,沒說話。
沉默幾秒後,江甚心頭有些毛。
那邊小李夫妻一陣嘆息:“抱歉啊趙先生,忙碌一天都沒準備飯,您要是不介意,一會兒我們帶您去鎮上下館子!”
“不用了。”趙樓閱說這話時還直勾勾盯着江甚。
江甚:“……”
不是,他們不過點頭之交。
“毛尖好喝嗎?”趙樓閱問道:“我專門搞來的藍天玉葉……”
之前在拍賣會見到的藍天玉葉,最後成交價是一百八十萬。
“趙先生。”江甚只能客氣,“家中簡陋,你要是不介意……”
趙樓閱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利索一穿:“不介意,麻煩江少了。”
江甚:“……”
臨行前張大爺死活要塞給江甚一袋洋蔥,推拒不了,而趙樓閱既然要上門蹭飯,便非常有覺悟地從張大爺手中接過,兩人這才離開。
這麼一耽誤,夜幕灰沉沉壓下,天際的晚霞只餘一抹虛弱的殘影,空氣中傳來燒玉米杆的味道。
江甚是走來的,走回去差不多二十來分鍾。
臨都一入秋夜色便鋪展得極快,走到一半,江甚便不見什麼了,他正要掏出手機,突然腳下一滑,差點栽進旁邊的溝渠裏,還是身後的趙樓閱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他就握住江甚的手肘,沒皮膚接觸,熱源透過衣料隱隱傳來。
“沒站穩?”趙樓閱問道。
“嗯,謝謝。”江甚說着,打開了手機電筒。
趙樓閱皺眉片刻,忽然明白了什麼,“你是不是有夜盲症?”
江甚:“這都能看出來?”
不然呢?趙樓閱覺得這條路尚且寬敞,周遭雖草木橫生,但都輪廓清晰,而剛剛江甚眼瞅着就要一個斜線扎進去。
趙樓閱沒多問,照舊跟在江甚後面,兩人步程快,又行了七八分鍾,到了位於山坡的一扇院門前。
看得出翻修也就一兩年,門口朱漆清晰,貼着黑墨毛筆書寫的對聯,橫幅是“家宅平安”四個字。
聽到動靜,王秀玉從廚房探出半截身子,喊道:“瓜瓜?”
江甚:“!”
“什麼瓜?”趙樓閱往腳邊看,“你家還種西瓜了?”
“走吧。”江甚含糊。
江二昆從堂屋出來,皺着眉:“送個脆棗你送了一下午。”隨後看到一旁身形健碩的趙樓閱,眉目瞬間警惕起來。
“爸,這是我……一個朋友,今天碰巧遇見了,所以在張爺爺那裏多呆了會兒。”江甚解釋,那邊王秀玉端着面過來,江甚趕緊上前幫忙。
“叔叔好。”趙樓閱禮貌打了招呼,也去幫忙。
江二昆準備的面本來就多,也不差趙樓閱一張嘴。
茄子滷,家常三樣小炒,都是地裏現摘的,加上王秀玉手藝好,做得噴香。
落座前,江甚小聲叮囑江二昆跟王秀玉:“別在我朋友面前喊我小名!”
王秀玉笑着理解,孩子大了要面子嘛。
趙樓閱一看是真餓了,等長輩一動筷,那稀裏譁啦埋頭苦吃,凳子矮,他低頭的時候打開的肩背顯得十分結實寬厚。
王秀玉很久不見這麼捧場的,高興得給趙樓閱夾菜。
“謝謝阿姨。”趙樓閱又添了一勺茄子滷,咽下嘴裏的東西後發自內心贊嘆:“太好吃了,阿姨,您哪天不想種地了,憑這手藝也能隨便掙錢。”
一旁的江甚看着趙樓閱一口氣嗦沒了大半碗面,心裏想着“飯桶”,但神色卻很平和。
江二昆注意到了。
準確來說,江甚在臨都的“朋友”,趙樓閱是第一個被領進門的。
那些名利場中泡大的公子哥,江甚不認爲他們願意來這魚尾村,也不認爲他們吃得慣這口飯,同時,江甚不允許任何嫌棄鄙視的眼神落在爸媽身上,這都不是圈子的問題,而是在魚尾村的二十年,是江甚一段不爲人知、鮮活真實的經歷,他不願被人窺探,更不願分享。
可趙樓閱不同,他有着跟江甚十分接近的過往。
今天跟趙樓閱撞見,但凡他表現出一絲絲對這片土地的不耐煩,他都是進不來這道門的。
趙樓閱吃了三碗面,肚子滾圓。
“爲了你的腹肌回去怕是要加練哦。”江甚陰陽怪氣。
趙樓閱不在意,起身要幫忙洗碗,王秀玉死活不讓他進廚房。
“回來看電視。”江二昆臉上露出點笑:“哪兒有客人洗碗的道理。”
江二昆找出來一盒茶,碰巧,趙樓閱也從兜裏摸出來一小餅,“叔,您嚐嚐我這個。”
江二昆挺愛喝茶,見趙樓閱隨意裝着,便以爲不貴重,伸手一接:“行。”
江甚沉默,是剩下的藍天玉葉。
這茶一入喉,江二昆就贊不絕口,他抓了把果到趙樓閱手裏,接觸時,龜裂粗糙的指腹間全是受盡苦累的鮮明痕跡,趙樓閱不由得想到之前有人說:“江甚?似乎在被江家找回前就這模樣。”
淨、通透,不全是基因遺傳,而是有人將他面前的風霜盡數擋住。
不怪江甚換回了身份還喜歡來。
“這麼晚了,我收拾收拾隔壁屋,小趙今晚住這!”王秀玉提議。
江甚抿唇。
那頭陪江二昆喝茶的趙樓閱擺擺手:“不了阿姨,我車就在坡下往前走一截的地方,用不了三分鍾,鎮裏我訂了房,不住怪可惜的。”
“這樣。”王秀玉不好再挽留了。
這壺茶喝完趙樓閱就起身走人,江甚原本想送他去車旁邊,但在門口就被趙樓閱抬手攔住了,“往前一截才有路燈,你一個夜盲晚上瞎眯搗眼的,添亂。”
江甚讓氣笑了,“趙先生,咱不會說話就別說了。”
誰料趙樓閱樂呵呵看來:“江少總不至於生氣吧?”
江甚語氣一緩:“不至於,你路上小心。”
“嗯,你呢,明天回臨都方便嗎?”
“方便,閉着眼睛都知道怎麼走。”
“行。”趙樓閱沒糾結,“再見。”
江甚點頭:“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