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掙扎着，似乎想撐起身體，卻力不從心，重重地跌回床上，又是一陣壓抑的痛哼。
林晚看着他強撐的虛弱和那份深藏的瘋狂，心中那根緊繃的弦，似乎被什麼東西撥動了一下。這個男人，在鬼門關走了兩遭，被至親兄弟用最陰毒的手段算計，此刻躺在病榻上，卻依舊散發着令人無法忽視的、如同困獸般的凶戾之氣。
她和他，確實被綁在了同一條船上。船下，是洶涌的暗流和致命的漩渦。
“王爺打算如何破局？”林晚的聲音依舊冷靜，但那份冰冷的抗拒似乎淡了一絲。她需要一個盟友，至少是目前。
蕭徹喘息着，目光投向林晚放在小幾上的那個青玉毒瓶，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毒瓶……是明證……但還不夠……”他喘息着，斷斷續續道，“他們……敢用‘纏絲’……必有來源……此毒……罕見……提煉之法……掌握在……極少數人手中……”
林晚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追查毒源？”
“對……”蕭徹艱難地點頭，目光轉向林晚，帶着一絲奇異的信任和……托付？“本王……重傷在身……無力追查……此事……唯有王妃……能辦到……”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變得更加幽深，仿佛要將林晚的靈魂都吸進去。
“至於宗人府……”蕭徹的唇角勾起一抹極其冷冽、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弧度，“他們不是要查……趙虎的‘背後主使’嗎？本王……就給他們……一個‘主使’！”
林晚心頭一跳：“王爺的意思是？”
蕭徹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緩緩閉上眼，似乎在積蓄最後一點力氣，又像是在腦海中推演着某個精密的殺局。片刻後，他才睜開眼，眼中只剩下冰冷的算計。
“王妃……可信本王？”他忽然問道，目光緊緊鎖着林晚。
林晚沉默。信他？這個心思深沉、手段狠辣、連命都敢拿來賭的男人？她怎麼可能完全相信！
但眼下……
“我只信利益一致。”林晚的聲音清晰而冰冷，“王爺需要我追查毒源，擋住明槍暗箭。我需要王爺活着，穩住王府，對抗太子。至少在扳倒太子之前，我們的目標一致。”
“好！”蕭徹眼中精光一閃，似乎對林晚的直白和清醒頗爲滿意，“利益一致……足夠了！”他喘息着，艱難地抬起一根手指，指向床榻內側一個極其隱秘的、雕刻着繁復雲紋的暗格。
“打開……裏面……有本王的……‘底牌’……和……你需要的東西……”
林晚依言上前，在蕭徹目光示意下，找到了那個幾乎與床柱融爲一體的暗格機括，輕輕一按。暗格無聲滑開，露出裏面幾樣東西。
一枚非金非玉、刻着奇異獸紋的墨色令牌，入手冰涼沉重。
一個薄薄的、只有巴掌大小的油紙包，散發着淡淡的藥草清香。
還有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紙。
“令牌……可調動……本王……在京畿暗衛……三人……聽你調遣……追查毒源……”蕭徹喘息着交代，“紙包裏……是壓制‘纏絲’……暫時緩解……本王毒發的藥……藥方……不全……但可……爭取時間……”
“至於……那張紙……”蕭徹的目光落在最後那張折疊的紙上，眼神變得極其復雜，帶着一絲冰冷的嘲弄和……期待？“是本王……送給宗人府……和太子皇兄的……一份……‘大禮’！”
林晚拿起那張紙，展開。上面只有寥寥數行字，卻看得她瞳孔驟然收縮！
紙上赫然寫着：
**趙虎所供“醉仙桃”毒源線索：**
**東宮內侍總管——高德祿！**
**接頭地點：西市“醉仙居”二樓雅間“聽雨軒”。**
**接頭信物：半枚青玉魚符。**
落款處，是一個極其潦草、卻帶着森然劍意的暗記。
這……這分明是一份僞造的口供！一份指向太子心腹、內侍總管高德祿的“鐵證”！
蕭徹竟然在昏迷前，或者醒來後的極短時間內，就想到了這一步！僞造口供，禍水東引，直接咬向太子身邊最核心的人物！
林晚猛地抬頭，看向蕭徹。後者靠在枕上，臉色蒼白如紙，眼神卻如同淬了寒冰的星辰，帶着一種掌控全局的、令人心悸的冷靜和瘋狂！
“王妃……拿着它……”蕭徹的聲音虛弱，卻字字千鈞，“明日……宗人府再問……你便……將此‘供詞’……‘交’出去……”
“記住……”他喘息着，目光如同最幽深的漩渦，緊緊吸住林晚，“咬死……是趙虎……臨死前……神智不清……吐露的……只此一句……多一個字……都不要說……”林晚握着那張輕飄飄卻重逾千斤的紙，指尖冰涼。她看着床上這個重傷垂死、卻依舊能翻手爲雲覆手爲雨的男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權謀漩渦的冰冷和殘酷。
“王爺好算計。”她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只是，宗人府和太子……會信嗎？”
“信……或不信……不重要……”蕭徹扯出一個冰冷的、近乎殘酷的笑意，“重要的是……這盆髒水……潑出去……他們就……必須接！高德祿……必須……被卷進來！太子黨……內部……必亂！”
他閉上眼，似乎耗盡了所有力氣，聲音低不可聞，卻帶着玉石俱焚般的決絕：
“水……攪得越渾……我們……才有機會……找到……真正的……毒蛇……”
話音未落，蕭徹的頭一歪，再次陷入了昏迷。這一次，是真正的力竭昏迷。
林晚站在原地，手中緊握着令牌、藥包和那張僞造的“催命符”。窗外，天色陰沉，仿佛預示着即將到來的、席卷朝堂的血雨腥風。
她的目光掃過蕭徹昏迷中依舊緊鎖的眉頭，又落回自己手腕的傷口。
交易達成，同盟暫結。
但這同盟之下，是互相的利用，是深藏的猜忌，是隨時可能捅向對方的刀。
林晚緩緩收起令牌和藥包，將那張寫着“高德祿”名字的紙，小心翼翼地折好，貼身放入懷中。
冰冷的觸感，如同一條蟄伏的毒蛇。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王府之外，看似平靜的京城，暗流洶涌。
“蕭徹，”她低聲自語，聲音如同寒冰，“你遞刀，我殺人。這盤棋，我陪你下到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