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大清早。
李淑芬已經早早地起來料理中午擺攤的豬頭肉、滷雞蛋和滷豆幹,昨晚一家子商量好了,只要買10塊以上,還是都送滷雞蛋或者滷豆幹,這樣才能留住老顧客,拉攏新顧客。
馬禮明則是已經騎着那輛老永久往烏蒙城學駕照去了。
馬前進到廚房把自家老媽給兩兄妹留的玉米碴子粥熱了熱,喝了一碗,就揣上心思出了門。
清晨的薄霧像一層紗,籠着瓦窯村,路邊的草葉上還掛着露水。他腳步不停,徑直往村東頭的二伯馬禮途家去。
心裏盤算着怎麼跟二伯說拿灰塘換鋪面的事。
用自家那口靠路的灰塘,換二伯家在村口那間做倉庫的舊鋪面,用來以後正經賣滷肉,這事怎麼想都對自家有利。
二伯那人精明又霸道,得好好謀劃一下。
到了二伯家那扇略顯氣派的紅漆鐵門前,剛抬手想敲,門就從裏面拉開了。
二嬸張桂蘭提着個糞桶,正準備出來倒垃圾,一眼瞧見馬前進,那細眉立刻就挑了起來。
“喲,是前進啊,這一大清早的,有事?”
張桂蘭的聲音帶着剛起床的沙啞,更多的是那股子揮之不去的刻薄勁兒。
她上下打量着馬前進,像是要從他身上看出點什麼便宜來占。
馬前進臉上堆起笑,盡量顯得恭敬:“早啊,二嬸,我找我二伯,有點事商量。”
“找你二伯?”
張桂蘭把糞桶往門邊一放,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不巧嘍,你二伯啊,昨兒個晚上就趕車去大梨園了,說是那邊有主顧急着要幾袋白灰,得趕緊送過去,估計是到的時候太晚,懶得回來在人家睡了吧。。”
她說着,眼睛卻瞟着馬前進的反應。
馬前進心裏“咯噔”一下,去大梨園送白灰?
他面上不動聲色,心裏卻門兒清。
二伯哪是去送什麼白灰,八成是又偷偷摸摸去大梨園那個張寡婦家,看他那個放在外面養的私生子李濤去了!
二嬸張桂蘭娘家勢大,二嬸也是個不饒人的,二伯怕老婆,他有私生子這事在瓦窯村就沒人知道,但馬前進可是門清。
“這樣啊……”馬前進故作失望,“那二嬸,您知道我二伯大概啥時候回來嗎?”
“這可說不好,”張桂蘭撇撇嘴,“送個貨,萬一那邊還有別的事耽擱呢?
你找你二伯啥事啊?跟二嬸說說也一樣。”
前幾天吵過架,鬧的那麼僵,今天又上門來,真不一定是啥好事。
馬前進哪能跟她說實情,打了個哈哈:“沒啥大事,就是一點家裏的瑣事,等我二伯回來再說吧,二嬸您忙,我先走了。”
離開二伯家,馬前進沒回自己家,腳步一拐,直接朝着大梨園的方向去了。
他知道二伯的脾性,爲了瞞着二嬸,他每次去大梨園看那對母子,都會把馬車停在大梨園村的小廣場,再繞小路偷偷摸摸進村。
馬前進也不進大梨園村,就在離村口還有百十米遠的一棵老槐樹下蹲着了。面前這條路是回瓦窯村的唯一出口,既僻靜,又能看清從村裏出來的人。
……
日頭慢慢升高,曬得人身上暖烘烘的,偶爾有趕早集的村民經過,好奇地看他一眼,馬前進也只當沒看見。
他靠着樹幹,腦子裏卻沒閒着。
看着眼前這個大梨園村,如今還是普通的農村模樣,但根據他前世的記憶,用不了幾年,因爲烏蒙城的整體規劃,這裏就會變成一片熱火朝天的工業園區。
到那時候,地價、人流可就完全不同了。
自家那滷肉生意,要是能趁早站穩腳跟,靠着這未來的發展,說不定真能做大了去。
他甚至想到了更遠,自家那獨特的滷肉配方,是不是也該想辦法保護起來?
將來要是真做大了,能不能申請個專利?到時候就不是只在一個瓦窯村或者青平鄉賣了,壟斷整個烏蒙城的市場,輻射整個滇省,甚至……走向全國?
馬前進心裏一陣火熱,這得好好考慮一下,一步步來。
可惜林老現在還不在長林縣,自己也不知道他現在還在川省哪個地方貓着呢,只能以後再想辦法報答他的恩情了。
他從清晨等到了正午,肚子裏開始唱空城計,心裏也難免有些焦躁。
正想着二伯是不是今天不打算回去了,就聽見一陣熟悉的馬蹄聲和車軲轆壓過土路的咯吱聲由遠及近。
抬頭一看,可不是二伯馬禮途麼!
趕着他那輛半舊的馬車,正從大梨園村那邊過來。
馬前進立刻從樹後閃了出來,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驚訝:“二伯?真巧啊,您這是……剛從大梨園送完白灰回來?”
馬禮途顯然沒料到會在這裏碰到馬前進,嚇了一跳,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就被他強壓下去,換上了一副慣常的、帶着點長輩威嚴的表情:“前進?你在這鬼鬼祟祟的幹啥?”
他勒住馬車,眼神有些警惕地打量着馬前進。
“我來大梨園找我同學,”
馬前進走近幾步,也不打算繞彎子了,“二伯,其實我是特意來找您的,想跟您商量個事。”
“什麼事?”馬禮途坐在車轅上,沒下來的意思,語氣淡淡的。
“我爸也不想和您在因爲灰塘的事兒繼續鬧下去了,昨天我們家滷了點兒豬頭肉到村口去賣,效果還不錯。就想轉行賣滷肉得了,正好您在村口有個鋪子,我爸就想拿灰塘跟您換那個鋪子。”
馬前進說得誠懇。
馬禮途聞言,眉頭立刻就皺了起來,聲音也沉了幾分:“換鋪子?你想得倒美!我那鋪子位置多好,你家那灰塘能值幾個錢?”
他頓了頓,又帶着不容置疑的語氣,“這事你個小孩子家做不了主,讓你爹自己來跟我談!”
馬前進心裏早有準備,二伯這人強勢,又好面子,肯定不會輕易答應。
他也不急,只是嘆了口氣:“唉,我爹那人您也知道,臉皮薄,不好意思跟您開口。
我就想着先來問問。二伯,您看……”
“沒什麼好看的!”
馬禮途不耐煩地揮揮手,“想換鋪子?行啊,除了那灰塘,你家再拿五千塊錢出來!少一個子兒都別談!”
他這明顯是看馬前進家想要灰塘,獅子大開口。
場面一時僵住了。
馬前進看着二伯那副居高臨下的樣子,心裏那點因爲抓住他把柄而帶來的猶豫也散了。
他原本不想用那事拿捏二伯,但二伯這態度,看來不點一下是不行了。
馬前進臉上那點恭敬慢慢收了起來,他往前又湊近一步,壓低了聲音,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二伯,五千塊……是不少。
不過,有些事吧,它可能比五千塊更值錢。”
他目光似有若無地瞟了一眼大梨園村的方向,“就比如……這大梨園村裏,有些東西,恐怕比白灰……更讓二伯您掛心吧?”
馬禮途的臉色“唰”地一下就變了,剛才的威嚴和鎮定瞬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驚慌和強裝出來的憤怒:“你……你胡說八道什麼!什麼掛心不掛心的!”
馬前進不緊不慢,繼續輕聲說道:“二伯,我沒胡說。您看,這村口人來人往的,雖然現在沒人,但保不齊等會兒就有瓦窯村的熟人過來。
要是有人看見您經常從這兒……嗯,提着些點心、玩具什麼的進去,再空着手出來,時間長了,難免會有閒話傳到二嬸耳朵裏,那多不好?
二嬸那脾氣,您是最清楚的。”
他每說一句,馬禮途的臉色就白一分。張桂蘭的潑辣和娘家的勢力,是他最忌憚的。
他死死盯着馬前進,眼神裏充滿了驚疑、憤怒,還有一絲被戳破秘密的恐懼。
他不敢相信,這個平時看着挺老實的侄子,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
“你……你個小兔崽子,你敢威脅我?”
馬禮途的聲音都有些發顫了,是氣的,也是怕的。
“二伯,看您說的,我哪敢威脅您啊?”
馬前進一臉無辜。
“我這就是爲您着想。您想啊,要是用那間舊倉庫,換個清靜,換個體面,讓我家把那灰塘這個‘麻煩’也丟出去過去,順便也堵住某些可能傳出去的閒話……
這買賣,怎麼看都不虧吧?再說了,那灰塘就在您家現在用的灰塘外邊,這要是被不懂事的外人買去了,在路邊隨便弄點啥,把路一堵,您家進出的生意可就不方便了……”
馬前進這番話,軟中帶硬,既點了那件要命的隱私,又分析了利害關系。
馬禮途胸口劇烈起伏着,喘着粗氣,瞪着馬前進,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感覺自己就像被剝光了衣服站在這裏,那點最見不得光的秘密,被這個侄子捏得死死的。
沉默了足足有一根煙的功夫,馬禮途像是被抽幹了力氣,頹然垮下了肩膀。
他咬着牙,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好……好你個馬前進,算你狠!
鋪子……換給你家!”
可馬前進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差點再次暴怒:“二伯啊,說起來我家那個灰塘還挺值錢的。您還得再補我兩千塊錢。。
“不可能,我哪兒有那麼多錢?再說了,你要是隨時拿這個事兒出來說,老子還過不過了?”
馬前進心裏樂了,憋着笑說道:“二伯,我知道你有私房錢,而且我保證,換了鋪子,你在大梨園的事,從此爛在我肚子裏,誰也不會知道!包括我爹我媽!”
他刻意強調了“大梨園的事”和“誰也不會知道”,這是給二伯最想要的定心丸。
馬禮途臉色鐵青,呼哧呼哧喘了幾口粗氣,看着馬前進那看似誠懇又寸步不讓的樣子,知道自己徹底輸了。
他猛地一跺腳,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一千五!多一千五!連同你那個保證!鋪子就換給你們!”
“成!一千五就一千五!謝謝二伯,不過這一千五的事別跟我爸媽說啊,就說咱們兩家灰塘換鋪面,誰也沒補錢,回去的話帶我一截啊,二伯!”馬前進答應得幹脆,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知道了,我還有事,先走了。”
馬禮途像是怕他反悔,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也不再說話,猛地一甩鞭子,趕着馬車,有些倉皇地朝着瓦窯村的方向去了。
看着二伯有些狼狽的背影,馬前進長長舒了口氣,這場交鋒,總算拿下了。
用一口會暴雷的灰塘,換來了村口位置絕佳的鋪面,還額外得了一千五百塊錢。
至於這一千五百塊錢嘛……馬前進心裏已經有了打算,他可不打算上交。
留下一千五百塊作爲自己的小金庫,將來上了大學,用處大着呢。
他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轉身朝家走去,腳步輕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