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夕陽的餘暉將瓦窯村染成了一片溫暖的橘紅色。
馬前進剛從二伯家出來,揣着那份剛剛和二伯籤好,墨跡還沒完全幹透的簡易協議,腳步輕快地回到了家。
院門虛掩着,他剛推開,就聞到一股比往日更加濃鬱醇厚的滷肉香氣,看來老媽弄的滷水更多。
馬禮明正蹲在院子的水井邊,就着盆裏的清水譁啦啦地洗臉。
李淑芬系着那條洗得發白的圍裙,正從廚房裏端出一盆剛出鍋、冒着熱氣的滷豆幹,額頭上帶着細密的汗珠。
妹妹馬小蝶則像個小尾巴似的跟在母親身後,眼巴巴地看着那盆豆幹,小鼻子一聳一聳的。
“爸,媽,我回來了。”馬前進走進院子,隨手將院門閂上。
馬禮明抬起頭,用搭在脖子上的舊毛巾胡亂擦了把臉,看向兒子,隨口問道:“一下午跑哪兒野去了?”
他話還沒說完,目光就落在了兒子臉上那掩飾不住的、帶着點得意的神情上,不由得停住了話頭。
李淑芬也放下盆,一邊在圍裙上擦着手,一邊打量着兒子:“看你這一臉撿了錢的樣子,有啥好事?”
馬前進走到父母中間,沒說話,而是從褲兜裏慢慢掏出兩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紙。
小心翼翼地展開,遞到父親面前,語氣盡量平淡,但嘴角還是忍不住向上彎起:“爸,媽,二伯……他同意了。
用他家村口那間鋪面,換咱家的灰塘。這是剛寫的字據,他按了手印了,就等你籤字按印,就齊活了。”
“啥?!”
馬禮明和李淑芬幾乎同時驚呼出聲,聲音裏充滿了難以置信。
馬禮明一把抓過那張紙,湊到眼前,由於激動,手都有些微微發抖。
他識字不多,但“馬禮途”、“灰塘”、“馬禮明”這幾個關鍵詞和自家二哥的字跡還是認得清清楚楚。李淑芬也趕緊湊過頭來,夫妻倆的腦袋幾乎擠在一起,反復看着兩張輕飄飄卻重如千鈞的紙。
“這……這……”馬禮明抬起頭,眼睛瞪得像銅鈴,看看手裏的字據,又看看一臉淡定的兒子,結結巴巴地問道,“他……你二伯……他真同意了?就這麼……換了?沒提別的條件?沒讓咱家加錢?”
這完全不符合他二哥馬禮途一貫的作風啊!那是個雁過拔毛、寸土必爭的主兒,更何況那間鋪子位置好,又緊挨着路邊,比他家那老灰塘看着值錢多了。
他原本想着,就算二哥肯換,自家也肯定要貼補進去一大筆錢,說不定還得受一肚子氣,誰知道兒子動作這麼快。
李淑芬也是一臉的驚疑不定,她伸手拿過字據,又仔細看了一遍,生怕漏掉了什麼附加條款:“前進,這……這到底咋回事?你跟你二伯是咋說的?他……他沒爲難你吧?”她下意識地拉起兒子的手,上下打量着,好像怕兒子受了什麼委屈。
馬前進看着父母那副又驚又喜、又不敢相信的樣子,心裏覺得好笑,又有些發虛。他當然不能說出實情。
只是故作輕鬆地聳聳肩,臉上露出一副“這很正常”的表情,語氣輕描淡寫地說道:“沒咋說啊,我就直接去找二伯,把咱家想用灰塘換他鋪子的想法說了。二伯知道李明德家也想換,就趕緊吃了點虧跟咱們家換了。反正那鋪子他也只是用來堆白灰,換就換吧。挺好說話的一個人啊,沒像你們說的那麼難纏。”
“挺好說話?!”馬禮明聲音陡然拔高,像是聽到了天方夜譚!
他馬禮途能叫挺好說話?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吧!”他指着兩張字據,仍然覺得不可思議,“他就沒嘀咕他那鋪子位置多好?沒嚷嚷着讓咱們加錢?”
“真沒有。”馬前進肯定地搖搖頭,努力讓自己的眼神顯得真誠無比,“二伯就說,都是自家兄弟,灰塘換鋪子,差不多就行了,誰也別占誰太大便宜。
他還說……還說以前有些事是他做得不對,讓爸你別往心裏去。”他適時地給二伯“美化”了幾句,雖然這話馬禮途壓根沒說過。
馬禮明和李淑芬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巨大的困惑和餡餅砸中的暈眩感。
馬禮明撓了撓他的寸頭,喃喃道:“奇了怪了……這馬老二是轉性了?還是昨晚喝多了現在還沒醒酒?”他怎麼也無法把兒子口中這個“通情達理”、“顧念兄弟情”的形象,和那個前兩天晚上還扛着梯子要來自家掀房頂的混不吝二哥聯系起來。
李淑芬雖然心裏也畫滿了問號,但女人家更務實,她很快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仔細地將那張字據重新折好,小心翼翼地揣進自己的內衣口袋裏,還用手在外面按了按,仿佛怕它長翅膀飛了。
又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終於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不管咋說,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解決了咱家一塊心病!那灰塘啊,整天跟你二哥家磕磕碰碰的,我這心裏早就堵得慌了。
換個鋪面,咱們安安生生做咱的滷肉生意,比啥都強!”
她越說越高興,忍不住拍了拍兒子的肩膀:“還是我兒子有本事!一出馬就把這老大難問題給解決了!”她此刻完全沉浸在喜悅中,自動忽略了二伯“轉性”背後那不合常理的邏輯。
馬前進趕緊趁熱打鐵,轉移話題,問母親:“媽,你們今天出攤怎麼樣?滷肉好賣嗎?村裏的人買的多不多?”他看向院子裏那口明顯空了的大鋁鍋。
提到這個,李淑芬立刻眉飛色舞起來,剛才那點疑惑瞬間被拋到了九霄雲外:“好賣!太好賣了!前進你是沒看見那場面!”她興奮地比劃着,“咱們今天不是按你說的,帶了三個豬頭的肉去嗎?還按你的主意,弄了一百多份滷豆幹和滷雞蛋搭着賣。好家夥!剛到老地方,那張嬸就給咱們宣傳開了,說咱家滷肉是祖傳秘方,香得能讓人把舌頭吞下去!”
她模仿着當時的情景:“那些修路的工人,還有村裏幾個舍得花錢的,呼啦啦就圍上來了!我負責切肉稱重,小蝶負責收錢打包遞袋子,都忙不過來!三個大豬頭,愣是沒撐到中午飯點高峰過去,就賣得幹幹淨淨!連那些豆幹和雞蛋,也都一個沒剩!”
這時,馬小蝶也擠了過來,小臉興奮得紅撲撲的,搶着說道:“哥!還有好多人問咱們啥時候能有飯吃呢!就是像你說的那種,滷肉配蠶豆燜飯!他們說光吃肉不過癮,也貴,要是能搭配着賣,他們天天來吃!”
李淑芬連連點頭,接過話頭,從圍裙口袋裏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用小手帕包着的布包,小心翼翼地打開。裏面是一沓疊得整整齊齊的鈔票,面額不等,但看起來分量十足。
“喏,你瞅瞅!”李淑芬的聲音帶着壓抑不住的激動和自豪,“今天賣的錢都在這裏了!我跟你爸粗略算了一下,扣掉買豬頭、豆幹、雞蛋還有香料的成本,淨賺了這個數!”
她伸出三根手指,又比了個五的手勢,聲音都有些發顫,“差不多三百五十塊!我的老天爺!這才半天功夫啊,所以下午的時候我又讓你爸趕緊去石頭村買了三個豬頭來滷,我想好了,每天三個豬頭,就算賣不掉,咱家留點吃也是好的。”
馬前進看着母親手裏那沓鈔票和臉上那燦爛的笑容,心裏也充滿了成就感。
“爸,您那邊呢?駕照考得順利嗎?”馬前進又看向父親。
馬禮明原本還沉浸在二哥“反常”行爲的迷惑中,聽到兒子問起這個,注意力也被拉了回來。他臉上露出了一絲小驕傲。
“順利!別提多順利了!”馬禮明挺了挺腰板,“我聽了你阿奶的話,直接去了縣裏的駕校,報了汽車和三輪車一起學。
教車的師傅說我年紀雖然大了點,但手穩,腦子也不糊塗!那些繞杆、倒庫啥的,我練了幾把就會了!
筆試那些題目,我認字不多,還是旁邊一個小夥子偷偷幫我念了兩遍,我硬記下來的!”
他越說越興奮,仿佛又回到了考場:“練完正好趕上他們有一批考試,師傅就讓我也跟着試試。
嘿!你猜怎麼着?一遍過!汽車和三輪車的本子,當場就給我發下來了!”他說着,又從另一個褲兜裏,鄭重其事地掏出一個嶄新的、塑料封皮的小本本——正是合二爲一的駕駛證。
馬禮明像捧着寶貝似的,用手摩挲着駕駛證的封皮,臉上洋溢着光彩:“這下好了,等鋪子弄好,咱家要是需要去遠點的地方進貨,或者以後生意做大了要送貨,咱們家就先買個三輪摩托車,你爸我就能開着車去了!再也不用求人借車,看人臉色了!”
看着父母一個拿着代表“財源”的鈔票,一個拿着代表“門路”的駕照,臉上都充滿了對未來的希望和幹勁,馬前進心裏感到無比的踏實和欣慰。
這一切,都正在按照他重生的規劃,一步步地實現。
“太好了!”馬前進由衷地說道,“這下咱們家算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就等二伯那邊把鋪子裏的白灰雜物收拾幹淨,咱們把灰塘跟他一交接,立馬就能把‘馬家滷肉’的牌子掛出去,正兒八經地開店經營了!”
李淑芬小心翼翼地把錢收好,又把馬禮明的駕駛證拿過來看了看,才還給他,臉上帶着滿足的笑容:“我看啊,還是就叫前進滷肉好,這日子,眼看着就更有奔頭了!晚上我多炒兩個菜,咱們慶祝慶祝!”
馬禮明也重重地點點頭,看着兒子,眼神裏充滿了復雜的情緒,有驕傲,有感激,也有對未來的一絲不確定,但更多的是堅定:“前進,這換鋪子的事……不管你是咋跟你二伯說的,爸都謝謝你!解決了咱家一個大麻煩!以後,咱一家人就擰成一股繩,好好把這滷肉生意做起來!”
夜幕漸漸降臨,小院裏飄起了更濃鬱的飯菜香。
雖然對二伯突然的“好說話”依舊心存疑慮,但巨大的喜悅和對未來的憧憬,已經將那份疑慮沖淡了許多。
一家人圍坐在桌前,燈光雖然昏暗,卻照得每個人臉上都亮堂堂的。他們熱烈地討論着鋪子該怎麼布置,生意該怎麼做得更紅火,充滿了對即將到來的新生活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