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半個多月,瓦窯村村口那棵老楊樹下,“前進滷肉”的攤子幾乎天天出攤。
馬前進、馬禮明和李淑芬三人輪流守着,兩口冒着熱氣、飄着濃香的大鋁桶成了村口一景。
生意表面上看起來依舊紅火,尤其是臨近中午工地下工的時候,攤子前總會圍上不少人。
但細心觀察的馬前進漸漸發現了一些不太妙的變化。
來買滷肉的主力軍,幾乎清一色都是那些修路的外地工人,本村的熟面孔越來越少。
工人們雖然舍得花錢,但吃的就是個新鮮勁兒,嚐過幾次後,那股沖動消費的勁頭就過去了。
而且,光買滷肉當菜,還得再去旁邊張嬸或者其他攤販那裏買炸洋芋、米飯、饅頭當主食,一來二去,覺得麻煩又費錢的人就開始猶豫了。
復購率明顯不如剛開始那幾天。
這天下午,攤子前的人流稀疏了些。老主顧李老栓,就是那個愛喝兩盅的老李頭,趿拉着布鞋溜達過來。
他瞅了瞅案板上紅亮亮的豬頭肉,咂咂嘴,最終還是只買了五毛錢的滷豆幹,就着自帶的小酒壺抿了一口,帶着幾分醉意和熟絡,對正在守攤的馬前進說道:“前進啊,不是李叔說你,你家這滷肉,味道是沒得挑,這個!”
他豎起大拇指,隨即話鋒一轉,“可就是……忒貴了點!十塊錢一斤呐!夠我打五斤散酒喝好幾天的了!偶爾解解饞還行,天天吃,咱這老農民可扛不住喲!”
旁邊炸土豆的張嬸剛忙完一撥客人,也湊過來插話,她是個熱心腸,說話也直接:“前進,老李這話話糙理不糙。嬸子也看出來了,咱們村裏人,來問價的多,真下手的少。
大家夥兒賺點錢都不容易。
你這滷肉成本高,嬸子知道,但能不能想想辦法,稍微……便宜點兒?或者弄點便宜實惠的搭着賣?你看我那炸洋芋,兩塊錢一大碗,就能管飽。”
馬前進一邊給老李頭稱豆幹,一邊聽着,臉上帶着笑,心裏卻跟明鏡似的。
張嬸和老李頭的話,印證了他的觀察。光靠賣滷肉,客源太單一,而且缺乏持續性。
他心裏那個關於“套餐飯”的想法愈發清晰和緊迫起來。
“謝謝李叔,謝謝張嬸提點!”馬前進誠懇地說道,“您二位說的在理,我都記下了。等過段時間,我們家鋪子弄好了,肯定會有新花樣,保準讓大家既能吃好,又覺得劃算!”
送走老李頭,馬前進心裏更加急切了。鋪子!必須盡快把鋪子拿到手!只有有了固定的場地,才能實施他的“主食+滷味+免費配菜”的套餐模式,才能真正抓住那些需要吃飽肚子的工人和希望實惠的村民。
於是,他催二伯馬禮途交付鋪子催得更緊了。
馬禮途那邊,自從被侄子拿住把柄後,似乎也認命了,沒再耍什麼花樣,只是磨磨蹭蹭地收拾着鋪子裏的白灰和雜物。
馬前進家這邊,也早早地把自家那個灰塘徹底打掃幹淨,工具該歸置的歸置,算是做好了交換的準備。
馬前進已經盤算好了,等鋪子到手,稍微改造一下灶台,就能專門用來做他設想中的蠶豆燜飯、豌豆燜飯、火腿洋芋燜飯這些應季的主食,那才是吸引穩定客源的王道。
時間一晃就到了7月10號。
這天,天氣格外晴朗,瓦藍瓦藍的天空上沒有一絲雲彩。對於無數像馬前進一樣剛剛結束高考的學子來說,這是一個至關重要的日子。
馬前進一大早就騎着自行車去了學校。守在教務處門口,他的心也難免有些緊張和期待,盡管他對結果早已心中有數。
當從老師手裏接過那張寫着分數的紙條時,他快速掃了一眼,心中一塊石頭徹底落了地——分數和上輩子一模一樣,足夠他考上心儀的大學了!
他臉上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容。
和上輩子一樣,他依然要報考花城師範大學,對將來去隔壁的長林縣教書也並不排斥。
那六年的鄉村教師生涯,雖然清苦,卻也給他留下了許多難忘的回憶和寶貴的經驗。
不過,這一次,他有了不同的選擇。他不再打算報考“公費師範生”了。
上輩子那六年的服務期,如同一條無形的繩索,雖然提供了安穩,卻也限制了他更多的可能性。
這輩子,他有了更廣闊的天空要去飛翔,不想再被過早地綁在一條固定的軌道上。
他寧願自己承擔學費,也要換取未來更多的自由和選擇權。
回到家,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了父母。
馬禮明和李淑芬聽到兒子的高考分數,高興得合不攏嘴,尤其是聽到兒子打算報考省城的師範大學,更是覺得臉上有光。
雖然對兒子放棄“免費”的公費師範生有些不解和心疼學費,但看到兒子胸有成竹的樣子,他們選擇了支持和信任。
“好!我兒子有出息!這大學,咱必須上!學費的事,你別操心,有爸呢!”馬禮明拍着胸脯,豪氣幹雲。
李淑芬也抹了抹高興的眼角,說道:“對!咱們現在滷肉生意做着,還怕供不起一個大學生?前進,你就安心念書,家裏有我們!”
看着父母高興的樣子,馬前進心裏暖暖的。
吃過午飯,他揣着早就準備好的兩千塊錢,其中一千五百塊是二伯馬禮途那兒“弄”來的封口費,另外五百塊是這半個月父母看他忙前忙後、出主意又幹活辛苦,硬塞給他的“獎勵”,跟父母打了個招呼,說要出去辦點事,便騎着自行車出了門。
他的目的地,是二嬸張桂蘭的娘家——大梨園村。
他此行有一個重要的目標:購買二嬸娘家大哥張廣發和二哥張軍家那片連在一起的、已經廢棄了好一陣子的大院子。
上輩子他就隱約聽說過,張廣發和張軍兄弟倆幾年前腦子一熱,想搞規模化養豬,東拼西湊還跟村集體借了不少錢,把祖傳的院子改成了豬圈,結果趕上豬瘟,血本無歸,欠了一屁股債,那院子也荒廢了,成了村裏人唏噓的對象。
這兩年,兄弟倆被債主逼得沒辦法,一直想把這破院子脫手換點錢還債,但地方偏,又死過豬,晦氣,根本沒人要。
馬前進清楚地知道,再過一兩年,大梨園因爲地理位置優越,將被規劃爲烏蒙城的工業園區,那片現在看起來一文不名的廢棄院落地皮,到時候價值將會翻着跟頭往上漲!
他必須趁現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時候,用極低的價格把它拿下!這將是他未來商業版圖中至關重要的一塊拼盤,他夢想中的“前進十八香”產業園區,將來就要落在這裏!
到了大梨園,他很容易就打聽到了張廣發家。
說明來意後,張廣發和他兄弟張軍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居然有人願意買那個“瘟神院子”?兄弟倆看着馬前進,像看一個不懂事的敗家子。
經過一番試探和討價還價,馬前進擺出一副“我是看在我二嬸面子上才來問問,主要是想找塊大點的地方,將來好預處理豬頭”的架勢,語氣輕鬆,仿佛只是隨手買件不值錢的東西。
他精準地拿捏住了張家兄弟急於還債、又苦於無人問津的焦灼心理。
最終,在一番唇槍舌劍、夾雜着張家兄弟對往事不堪回首的嘆息和馬前進看似隨意卻步步緊逼的談判後,雙方以一千八百塊錢的價格,到村集體籤訂了協議,將那一片加起來近兩畝的廢棄院落及上面的破舊房屋,轉讓給了馬前進。
在村集體辦完手續,拿着那張摁着紅手印、寫着“自願轉讓”字樣的粗糙協議書,馬前進強壓住內心的狂喜,他知道,自己撿了一個天大的漏,爲未來埋下了一顆潛力無限的種子。
做完這一切,馬前進仿佛完成了一件裏程碑式的大事,心情舒暢地回到了家,把轉讓協議收好。
晚飯時分,一家人圍坐在一起,氣氛格外融洽。
李淑芬一邊給兒子夾菜,一邊喜滋滋地分享着家裏的“財政狀況”:“前進,這半個月多,咱們家滷肉攤,零零總總加起來,賺了有這個數!”她伸出六根手指,臉上是掩不住的得意,“差不多六千來塊呢!你爸昨天去鎮上農機站瞅了,看中了一輛力帆牌的摩托車,紅色的,可氣派了!說是拉貨、出門都方便。”
馬禮明接過話頭,語氣卻帶着點遺憾和苦笑:“是啊,那車是真不錯,勁兒大,車鬥也寬敞。可人家開口就要七千塊!一分不少!咱家這拼死拼活幹了快一個月,賺得算是快的了吧?結果連輛摩托車都還差着一口氣買不起!想想還真有點……嘖。”
馬前進聽了,也不由得跟着笑了起來。這確實是個有點幽默又很現實的對比。個吧月淨賺六千,在2000年的農村絕對算是高收入,可面對一件像摩托車這樣的大件商品,依然顯得捉襟見肘。
“爸,媽,別急。”馬前進安慰道,“這不是就差幾百塊了嘛!咱們再賣幾天滷肉,肯定就夠了!等買了摩托車,那才叫如虎添翼呢!
到時候,咱們每天多滷幾個豬頭,中午就在村口咱們自己的鋪子裏賣‘前進套餐飯’;下午,爸你就騎着新摩托車,馱着滷肉走街串巷,去大梨園村口那些工人住的地方賣,去石頭村趕集的地方賣!生意肯定能再上一層樓!”
聽着兒子描繪的美好藍圖,馬禮明和李淑芬眼中的那點遺憾迅速被憧憬所取代。
是啊,日子正在一天天變好,有了鋪面,馬上又要有摩托車,生意眼看着就能擴大,兒子的大學也有着落了……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
窗外,月色如水,靜靜地籠罩着這個充滿了煙火氣和希望的小院。
雖然暫時還差幾百塊才能買下那輛心儀的摩托車,但一家人的心是火熱的,他們對未來的日子,充滿了前所未有的信心和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