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幾條街巷,朱夜在一個掛着“轉運鹽使司”牌匾的衙門前停了下來。
“老爺子,就是這兒了。”
朱夜指了指那威嚴的衙門門口。
“管着大明朝所有鹽務的地方。”
朱元璋嗯了一聲,沒多說話。
他倒要看看,這小子葫蘆裏賣的什麼藥。
販私鹽是殺頭的罪過,可要是從官府手裏正兒八經地買下一座鹽山,那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
這叫官督商辦。
是朝廷允許的。
只是,從來沒人敢想,更沒人敢這麼幹。
“走,老爺子,咱進去問問。”
朱夜一馬當先,抬腳就邁上了台階。
朱元璋跟了進去。
衙門裏的小吏見兩人穿着普通,本想呵斥,可朱元璋那身不怒自威的氣度,讓他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二位,有何貴幹?”
“這位官爺,”朱夜拱了拱手,遞上一小串銅錢,“我們是城裏做小買賣的,想跟您打聽個事兒。”
那小吏掂了掂銅錢,臉色好看了不少。
“說吧,什麼事。”
“我們東家想盤下一座鹽山,自己開采,不知道衙門裏是個什麼章程?”
小吏一聽,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盤鹽山?你們東家是外地來的吧?”
“金陵城外的鹽山,那都是些沒人要的窮山惡水,產的鹽又苦又澀,含的土比鹽都多。”
“也就官府捏着鼻子在開采,每年還虧不少錢呢。”
“誰會花錢買這玩意兒?”
朱夜臉上的笑容不變:“官爺說的是,我們東家就是錢多燒的,想買座山玩玩。”
“就想問問,這山,是個什麼價?”
小吏撇了撇嘴,從一堆落滿灰塵的卷宗裏翻找起來。
“金陵城外,官府名下的鹽山一共三座,東邊一座,南邊一座,北邊一座。”
“東邊和南邊的,前些年還有勳貴問過,價錢高一些。”
他伸出五根手指頭:“一口價,五千兩銀子一座。”
朱夜咂了咂嘴。
這價格,不低了。
“那北邊那座呢?”
“北邊?”小吏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那座山最是貧瘠,開出來的鹽狗都不吃,白送都沒人樂意去拉。”
“你要是真想要,給個三百兩銀子,拿去玩兒就是了。”
朱夜心裏一樂。
成了!
他要的,就是北邊那座。
那座被所有人嫌棄,一下雨就泛白霜的“鹽鹼地”。
只有他知道,那是品相最好的天然海鹽結晶。
是這時代最缺的精鹽。
“就要北邊那座!”朱夜拍板道,“官爺,我們現在就辦手續。”
“行,把你們的商籍冊子拿來,我給你們登記造冊。”小吏懶洋洋地應着。
朱夜連忙從懷裏掏出自己的商籍戶帖,遞了過去。
那小吏接過來,一邊在冊子上尋找北郊鹽山的條目,一邊念叨:“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前陣子國子監的黃先生也來問這山,現在又來了你們……”
他的聲音突然停住了。
手裏的動作也僵硬了。
朱夜心裏咯噔一下。
“官爺,怎麼了?”
小吏抬起頭,面露難色:“這個……這位客官,真是不好意思。”
“這北郊的鹽山,就在前幾天,已經被皇上……賞賜給國子監的黃子澄,黃先生了。”
“因爲一直沒人要,所以文書調動得慢了些,還沒來得及在這邊的冊子上更新。”
朱元璋站在一旁,聽得清清楚楚。
黃子澄?
他想起來了,前些日子,黃子澄確實上過一道折子,說體恤民力,願意去北郊那片“不毛之地”嚐試種植耐鹼的作物,爲國分憂。
他當時覺得這書生有心,就準了。
沒想到,這小子居然也盯上了這塊地。
朱夜整個人都麻了。
煮熟的鴨子,就這麼飛了?
“官爺,您沒弄錯吧?”
“千真萬確。”小吏把一本公文推到他面前,“您看,這是宮裏剛下來的勘合,錯不了。”
朱夜看着那上面的朱砂大印,一口氣憋在胸口,上不來也下不去。
他走出鹽司衙門的時候,整個人都蔫了。
朱元璋跟在後面,看着他垂頭喪氣的樣子,心裏竟然有點想笑。
“怎麼,發財的路子斷了?”
朱夜一扭頭,滿臉的憤憤不平。
“老爺子,你說這叫什麼事兒!”
“我辛辛苦苦踩了半個月的點,結果一轉眼,讓皇上一句話就給別人了!”
“你說這皇上,他到底懂不懂啊?”
“那北郊的鹽山,那是鹽山啊!挖出來就是白花花的銀子,能養活多少百姓,能給朝廷交多少稅?”
“他倒好,大筆一揮,直接賞給一個讀書人了!”
“一個國子監的先生,他懂個屁的開采?那座寶山在他手裏,純屬浪費!”
朱元璋的臉,一點點黑了下來。
這小子,當着咱的面,罵咱?
朱夜繼續輸出。
“我算是看明白了,這當官的,沒一個靠譜的!尤其是那最大的官,皇上!”
“老爺子,我跟你說,這皇上他,是不是腦子不好使?”
“這麼大一座潑天的富貴,他隨手就賞人了?他這是瞎賞賜,純純的敗家子行爲啊!”
“你給我閉嘴!”朱元璋吼了一聲。
“我幹嘛要閉嘴?”朱夜脖子一梗,也來了脾氣,“我說的是實話!那山在黃子澄手裏,就是明珠暗投!他肯定還沒發現那山的價值,我得想辦法從他手裏把山盤過來。”
“還有,老爺子!”朱夜湊到朱元璋面前,一臉嚴肅。
“這事你得幫我。”
朱元璋一愣:“咱幫你?”
“對!”朱夜重重點頭,“你不是在宮裏有門路嗎?你回去,找機會,一定得跟皇上提提意見。”
“你就跟他說,讓他以後賞賜東西之前,先過過腦子!別什麼玩意兒都往外送,這大明的家當,經不起他這麼敗!”
朱夜看着老頭子那副呆若木雞的表情,以爲他被自己的“正義直言”鎮住了。
“算了算了,跟你說這些也沒用。”
他擺了擺手,自己把這口氣順了下去。
“我先去打聽打聽,那個黃子澄住哪兒。我親自上門拜訪,花錢也得把那山買回來。”
衙門裏,那姓劉的小吏看着朱夜和朱元璋的背影消失,拿起那份商籍冊子,又看了一眼。
“朱夜……這個名字,怎麼有點耳熟?”
他忽然想起了什麼,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紙條。
那是前幾天黃子澄黃先生托人送來的,上面也寫着“朱夜”兩個字,囑咐他若是此人來辦理鹽山事務,務必第一時間通知他。
劉小吏不敢怠慢,拿着朱夜的商籍冊子,匆匆鎖上門,往黃府的方向趕去。
這邊,朱夜收拾好情緒,對着朱元璋說道。
“老爺子,去黃子澄那兒不急於一時,我得先去辦另一件事。”
“我欠了別人一條命,得去還。”
“去哪兒?”朱元璋問。
朱夜的表情變得鄭重。
“涼國公府。”
“當年在大同府,我快餓死的時候,是涼國公的兵馬路過,給了我一個饅頭。”
“一個饅頭,一條命。”
“這份恩情,我記了十年。”
“現在我有點人樣了,總得去登門拜謝一下。”
說完,他徑直朝着涼國公府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