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極不客氣，換做旁人，好心登門卻被如此嘲諷，必定扭頭就走。
但謝時宜不會。
謝家遭逢大難，曾經那些往來交好的勳貴世家全都退避三舍，生怕被牽連，甚至不乏拍手稱快者。
那時候，唯一伸出援手的，只有蕭聞錚。
所以她並不生氣，像是全然沒聽出來他話語中的針對一般，客氣地彎起唇角。
“聽聞燕王殿下身體抱恙，我爹十分記掛，但諸事纏身不得空閒，便讓我前來代爲探望。”
說着，她上前將裝着禮物的盒子放下。
“我爹說，這是他專門托人尋的百年野參，許是能對您的病情有所助益。”
蕭聞錚危險地眯起眼，不動聲色打量着她。
謝時宜的名字，他當然聽過。
謝家四小姐，謝暘捧在手心如珠如寶的小女兒。
任性大膽是出了名的，聽說謝暘經常帶着她去演武場，甚至還曾在她十一歲生辰那日，分了一隊將士讓她操練，過大將軍癮。
簡直寵得無法無天。
回到京城後也未見消停，盡管他不常回京，也聽過她對裴邵一見鍾情的傳聞。
爲了一個男人，鬧得沸沸揚揚。
今日，她居然來了燕王府。
若非是看在謝暘的份上，他絕不會讓她登門。
他看了那盒子一眼，容色未動。
“謝將軍的心意，本王領受。若無其他事，葉四小姐還請回吧。”
竟是直接下了逐客令。
說罷，他又轉過身，從書架拿了一本書，看樣子是半句話也不願與她多說。
蕭聞錚久經沙場，通身都帶着冷肅的氣息，眉宇之間更隱隱藏着鋒銳的殺意。
——那是屍山血海中廝殺出來的人才會有的氣質。
加上如今他雙腿殘廢，更添幾分暴戾沉鬱，讓人不敢靠近。
謝時宜卻徑直在一旁坐了下來。
“燕王聰睿，那我也就直說了。我今天來，除了這份禮物，的確還有一件要事。我想和您做個交易。”
蕭聞錚翻書的動作一停，“交易？你，和本王？”
“不錯。”謝時宜似乎並沒覺得自己的話聽着有多離譜，認真道，“我想請您幫個忙。”
蕭聞錚眯起眸子，“口氣不小。你憑什麼斷定，本王會幫你？”
謝時宜笑了笑，忽然道，“聽說下個月，葉老夫人要去華嚴寺燒香拜佛？”
蕭聞錚眉心微不可察地動了下。
謝時宜說的，是永寧伯爵府的老太太，也是蕭聞錚的外祖母。
先前，外祖母的確曾和他透露過，打算去一趟華嚴寺。
他的腿殘廢了，葉老夫人幾乎哭瞎了一雙眼睛，就請人算了個黃道吉日去爲他祈福，希望他的腿能夠盡快好起來。
可這事兒，謝時宜怎麼會知道？
蕭聞錚立刻警覺起來，“此事你是從何得知？”
謝時宜彎了彎唇角，話中有話，“這原本也不是什麼難打聽的事兒。”
蕭聞錚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
——葉老夫人身邊有人生了異心，利用伯爵府的消息牟取私利！
蕭聞錚常年不在京城，對伯爵府的事也並非無所不知。
他屈指敲了敲書，沉吟道，“看來謝四小姐回京一年，消息倒是十分靈通……”
傳聞這位謝四小姐平日裏張揚放肆，闖下不少禍事，但仗着謝家的威勢，始終無人敢追究。
如今看來，卻似乎和傳言有所出入……
“即便如此，又如何？”
葉老夫人常年吃齋念佛，去佛寺再正常不過，即便謝時宜知道了，也沒什麼要緊的。
謝時宜卻搖了搖頭，神色認真地道，“還請殿下勸一勸葉老夫人取消此行，若實在想拜佛祈福，換一家清淨寺廟也可。”
蕭聞錚反問，“爲何？”
華嚴寺是大楚第一大佛寺。
百餘年前，太祖兵敗，曾改頭換面，以乞丐身份躲入華嚴寺，幸得當時的住持好心收留，施以清粥，這才得以保全性命。
後來太祖登基，華嚴寺從此香火不斷。
“因爲那華嚴寺去不得。”謝時宜頓了頓，“去年十一月，我曾無意間闖入那後山林中，看到了一大片血跡。”
“彼時正值深秋，林中落滿楓葉，所以那血跡並不顯眼。但溯雪鼻子靈得很，嗅到那殘留的血跡便躁動起來，我這才發現，那落葉下的土竟有翻新過的痕跡……後來我特意尋了一個小沙彌問過，他說前一日，只有華嚴寺的住持曾進入過那片山林。”
“你的意思是，華嚴寺的住持慧能大師在那殺了人，還毀屍滅跡？”蕭聞錚覺得荒謬，“謝四小姐，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慧能大師德高望重，怎麼可能做出這樣的事兒來？
謝時宜當然是在撒謊，她並未看到什麼血跡，甚至迄今爲止，她也只有去年二月剛回京的時候，被她爹帶着去過一次華嚴寺。
她說的都是假的，但蕭聞錚猜的是真的。
——那位名聲極大的慧能大師，手上的確沾了人命。
而且，不止一條。
如今的華嚴寺香火葳蕤，但在不久之後的五月，京城會接連不斷下三天三夜的大雨。
這場大雨導致華嚴寺所在的雁蕩峰後山滑坡，無數林木倒塌，山石滾滾而落。
而被埋在後山的三具屍體，也終於暴露。
——其中一個女子還懷着身孕。
一夜之間，全城譁然！
世人這才知曉，那位慈眉善目的慧能大師，其實是最貪婪狠辣之人！
佛門竟成了凶地！
而且當時葉老夫人就在華嚴寺，被大雨困在了山上。
她年事已高，腿腳也不利索，竟不小心摔了一跤。
爲此，葉老夫人回去後臥床休養了許久，結果又爆出了華嚴寺的那些齷齪之事，耿耿於懷，沒多久便撒手人寰。
蕭聞錚生母早亡，葉老夫人是他最親近之人。
這件事對他打擊極大。
上輩子的謝時宜當時並未顧及此事，因爲那時候，她大哥和三哥出事兒的消息也傳回了京城。
那時她滿心悲痛，哪裏還顧得上其他？
昨日她醒來後，便快速梳理了上輩子這個時候發生的所有大事，立刻決定登門見蕭聞錚。
——她要幫他這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