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管道裏的止血鉗
通風管道的鐵皮在身下硌得生疼,蘇玥卻感覺不到。她跪在林辰身邊,手指顫抖着摸向他後背的傷口,粘稠的血液瞬間浸透指尖,帶着鐵鏽般的腥氣。獵槍子彈打穿了肩胛骨,傷口邊緣的皮肉外翻着,像朵被踩爛的花。
“林辰!醒醒!別睡!” 她拍着他的臉,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的臉白得像張紙,嘴唇泛着青紫色,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只有睫毛偶爾顫動一下,證明還活着。
管道外傳來刀疤臉的怒罵:“媽的!跑哪兒去了?搜!給我往死裏搜!” 還有槍托砸在鐵皮上的悶響,震得頭頂的鐵鏽簌簌往下掉。
蘇玥咬着牙拽林辰的胳膊,想把他往管道深處拖。可他一米八幾的個子,加上渾身的裝備,死沉死沉的,她使出吃奶的力氣,也只能挪動半米。後背的傷口被拉扯着,血涌得更凶了,在管道底部積成小小的水窪。
“你個混蛋……” 蘇玥抹了把眼淚,混着臉上的血污,在臉頰上沖出兩道白痕,“平時總說我力氣小,現在報應來了吧?看你怎麼跟我犟!”
她解下自己的白大褂,用力撕成布條,又從急救包裏翻出止血鉗和紗布。沒有麻藥,沒有消毒水,只有半瓶喝剩的白酒。她擰開瓶蓋往傷口上澆,林辰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嚨裏發出痛苦的呻吟,卻沒醒。
“忍忍…… 很快就好……” 蘇玥的聲音哽咽着,手裏的止血鉗抖得厲害。她在醫院做過無數次清創縫合,可從來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每動一下都像在剜自己的心。止血鉗夾住外翻的皮肉時,他的手指突然蜷縮起來,抓住了她的手腕。
“疼……” 他喃喃着,眼睛沒睜開,眉頭卻擰成個疙瘩,“比…… 比你做的糖醋排骨還…… 還酸……”
蘇玥 “噗嗤” 笑出聲,眼淚卻掉得更凶了:“知道疼就好,證明還沒死。等出去了,我給你做糖醋排骨,放雙倍醋,酸死你!”
她加快動作,用止血鉗清理傷口裏的碎布和鐵鏽,再用布條緊緊纏住。白酒順着傷口流進衣服裏,在管道底部積成小小的酒窪,散發出刺鼻的氣味。這味道似乎刺激了林辰,他喉嚨裏發出模糊的囈語,聽起來像是在罵某個品牌的咖啡機。
“還惦記着你的破咖啡機?” 蘇玥一邊打結一邊罵,“等活命了,我給你買十台,讓你修個夠!”
管道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夾雜着變異鼠尖利的嘶鳴,像是發生了沖突。蘇玥爬到管道口,撩開檢修口的鐵皮往下看 —— 刀疤臉他們被一群變異鼠圍住了!至少二十幾只,大的跟小牛犢似的,正瘋狂地撲咬。刀疤臉舉着獵槍掃射,子彈打在鼠群裏炸開綠色的血花,卻根本擋不住潮水般的攻勢。
“報應。” 蘇玥低聲說,心裏卻沒什麼快意。那些變異鼠啃食屍體的樣子太嚇人了,連骨頭碎裂的脆響都聽得一清二楚。她趕緊放下鐵皮,縮回管道裏,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林辰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正睜着眼睛看她,眼神渙散卻帶着笑意:“哭…… 哭什麼?我又…… 又沒死……”
“誰哭了?” 蘇玥別過臉,用袖子抹了把臉,“是你血濺到我臉上了。” 她扶着他坐起來,“能走嗎?我們得找個安全的地方,這裏離那些怪物太近了。”
林辰試着動了動,疼得倒吸一口冷氣:“夠嗆…… 這槍傷…… 比我那輛二手摩托撞樹上還…… 還嚴重……”
“少廢話。” 蘇玥背起他的胳膊,讓他的重量壓在自己身上,“我扶你走。你要是敢掉鏈子,我就把你扔這兒喂老鼠,正好省點糧食。”
他們互相攙扶着往管道深處走,林辰的體重幾乎全壓在她身上,每走一步都像在拖座山。管道越來越窄,到後來只能側着身子挪,肩膀不斷撞在鐵皮上,疼得蘇玥齜牙咧嘴。她的白大褂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了,沾滿了血污和灰塵,只有口袋裏的聽診器偶爾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前面…… 有光……” 林辰指着前方,聲音微弱。
果然,管道盡頭透出朦朧的光亮,還夾雜着潮溼的風。蘇玥心裏一喜,加快了腳步。走近了才發現,那是個破損的排氣扇,扇葉早就不見了,只剩下個鏽跡斑斑的鐵框,外面是片廢棄的建築工地。
“能出去!” 蘇玥扶着林辰爬到排氣扇前,探頭往下看。離地面大概三米高,下面堆着些腳手架和水泥袋,摔下去應該不會死。“我先下去探路,你等着。”
她跳下去時崴了腳,疼得差點喊出聲,卻死死咬住嘴唇。下面確實是片工地,一半蓋好的樓房像座爛尾的墓碑,另一半還是鋼筋骨架,在猩紅的極光下勾勒出猙獰的輪廓。工棚的鐵皮頂被掀了一半,散落着安全帽和生鏽的鋼筋,遠處傳來變異生物的嘶吼,忽遠忽近。
“下來吧!我接着你!” 蘇玥仰着頭喊。
林辰猶豫了一下,還是跳了下來。蘇玥沒接住,兩人重重地摔在水泥袋上,他疼得悶哼一聲,後背的傷口又裂開了。
“對不起……” 蘇玥趕緊檢查他的傷口,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傻…… 傻瓜……” 林辰喘着氣笑,“又不…… 不怪你……”
他們在工棚裏找了個相對完整的角落,用木板和帆布搭了個簡易的窩棚。蘇玥生了堆火,用撿來的鐵桶燒熱水,又把剩下的白酒倒在布上,給林辰重新處理傷口。火光跳躍着,映在他蒼白的臉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你說…… 我們能活下去嗎?” 蘇玥突然問,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
林辰沉默了一會兒,指着遠處的極光:“你看那破光…… 再難看…… 不也亮着嗎?”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滾燙,“只要…… 只要咱倆還在一起…… 就死不了……”
蘇玥沒說話,只是把臉埋在他手背上,眼淚浸溼了他的袖口。火噼裏啪啦地燒着,遠處的嘶吼聲漸漸平息,工地上安靜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她不知道這樣的安寧能持續多久,但至少現在,他們還活着,還在一起。
半夜時,林辰發起了高燒,渾身燙得像塊烙鐵,嘴裏胡話連篇,一會兒喊着要修咖啡機,一會兒又說蘇玥做的糖醋排骨太酸。蘇玥守在他身邊,用溼毛巾給他降溫,又喂他吃了片退燒藥 —— 這是最後一片了。
“林辰…… 別嚇我……” 她摸着他滾燙的額頭,聲音裏帶着哭腔,“你答應過要吃我做的糖醋排骨的……”
他突然抓住她的手,眼睛沒睜開,卻抓得很緊:“蘇玥…… 跑…… 快跑…… 別管我……”
蘇玥的心猛地一揪,剛想說話,突然聽見工棚外傳來腳步聲,還有人說話的聲音。她立刻吹滅火堆,扶着林辰躲到一堆水泥袋後面,手裏緊緊攥着那把止血鉗。
幾個穿着工裝的男人走了進來,手裏拿着鋼管和扳手,爲首的是個絡腮胡,臉上有道長長的刀疤。他們在工棚裏翻找着什麼,嘴裏罵罵咧咧的。
“媽的!那夥黑衣人太不是東西了!搶了我們的物資還殺人!” 一個瘦高個踢着鐵桶,發出刺耳的響聲。
絡腮胡吐了口唾沫:“別讓老子再遇見他們,不然把他們剁成肉醬喂老鼠!” 他突然停住腳步,鼻子嗅了嗅,“有血腥味!還有火折子的味道!”
蘇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緊了止血鉗。林辰的呼吸越來越急促,顯然燒得更厲害了。絡腮胡他們朝水泥袋走來,腳步聲越來越近。
“出來吧!我們看見你們了!” 絡腮胡喊道,聲音裏沒有惡意,反而帶着警惕,“我們不是壞人,也是幸存者!”
蘇玥猶豫了一下,看了眼昏迷的林辰,最終還是站了起來。“我朋友受傷了,發着高燒,求你們別傷害他。”
絡腮胡看到他們,明顯愣了一下,尤其是看到林辰後背的槍傷時,臉色沉了下來:“是黑衣人幹的?”
蘇玥點點頭,沒說話。
“這群畜生!” 瘦高個罵道,“前兩天還搶了我們的藥品,現在又開槍打人!” 絡腮胡示意手下放下武器,“我們在那邊的板房裏有急救箱,還有些吃的,先帶你朋友過去吧。”
蘇玥看着他們,猶豫了。經歷了這麼多,她已經不敢輕易相信任何人了。可林辰的情況越來越糟,再不治療,真的會沒命。
“我們沒惡意。” 絡腮胡看出了她的顧慮,指了指自己的工裝,“我們是這工地的工人,災難前就在這兒幹活。那夥黑衣人占了我們的倉庫,還殺了我們好幾個兄弟。”
蘇玥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扶着林辰跟他們走。板房裏果然有藥,還有幹淨的水和壓縮餅幹。絡腮胡讓手下燒了鍋熱水,又找了床幹淨的被子,動作粗魯卻透着善意。
“我叫張強,他們都叫我強子。” 絡腮胡遞給蘇玥一盒消炎藥,“這是我們僅剩的抗生素了,你省着點用。”
“謝謝。” 蘇玥接過藥,開始給林辰喂藥、降溫,動作熟練而專注。
張強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突然嘆了口氣:“你是醫生?”
“嗯,在社區醫院上班。” 蘇玥頭也不抬地說。
“那太好了!” 瘦高個興奮地說,“我們這兒有幾個兄弟受傷了,一直沒得到好的治療,你能不能……”
“我會盡力。” 蘇玥打斷他,“但我朋友的情況更緊急,等他穩定了再說。”
張強點點頭,沒再說話,只是讓手下守在門口,自己則坐在火堆旁抽煙,眼神復雜地看着外面猩紅的極光。板房裏安靜下來,只有蘇玥偶爾給林辰擦身的水聲,和遠處隱約的嘶吼。
後半夜,林辰的燒終於退了些,呼吸也平穩了。蘇玥鬆了口氣,靠在牆角昏昏欲睡,卻不敢真的睡着。張強他們守在門口,時不時低聲交談幾句,聽起來像是在商量接下來的打算。
“…… 聽說銀浪灣那邊有軍隊駐守,還建了安全區……”
“真的假的?別是謠言吧?前幾天還說黑曜城中心有物資庫,結果去了的人都沒回來……”
“不管真假,總比在這兒等死強。那夥黑衣人越來越囂張,還有那些怪物也越來越多,再不走,早晚死在這兒……”
蘇玥的心猛地一動。銀浪灣?軍隊?安全區?這些詞語像黑暗中的光,讓她看到了一絲希望。她看了眼熟睡的林辰,又看了眼外面猩紅的極光,握緊了手裏的止血鉗。
無論前路多麼危險,她都要帶着林辰活下去。不僅爲了自己,也爲了那些還在掙扎的幸存者,爲了這滿目瘡痍的藍星上,那一點點微弱的希望。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林辰終於醒了。他看着守在身邊的蘇玥,又看了看板房裏的張強他們,眼神裏滿是疑惑。
“我們…… 在哪兒?”
“安全了。” 蘇玥笑了,眼裏有血絲,卻亮晶晶的,“我們遇到好人了。” 她湊近他耳邊,輕聲說,“他們說,銀浪灣有軍隊,有安全區。”
林辰的眼睛亮了起來,掙扎着想坐起來:“那…… 那我們去銀浪灣!”
“別急,你傷還沒好。” 蘇玥按住他,“等你好點了,我們就走。”
張強走過來,遞給他們兩罐牛肉罐頭:“吃點東西吧。我們商量好了,後天一早出發去銀浪灣,你們要是想去,就跟我們一起走,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林辰看着他,鄭重地點了點頭:“謝謝。”
張強笑了,露出兩排黃牙:“都是苦命人,互相幫襯是應該的。”
陽光透過板房的縫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蘇玥打開罐頭,用勺子喂林辰吃肉,他的傷口還很疼,卻吃得很香。遠處傳來變異生物的嘶吼,近處有夥伴的交談聲,還有罐頭裏牛肉的香氣。
也許,這場末日並不全是絕望。蘇玥看着林辰的笑臉,心裏默默地想。只要活着,只要還有希望,就值得拼盡全力去闖。
他們的尋舟之旅,似乎從這一刻,才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