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活體迷宮
地底傳來的不諧嗡鳴如同一聲號角,徹底打破了森林表面那脆弱的平靜。
幾乎在陳啓明承認秘密鑽探的同時,周圍那些尚未枯萎的植被仿佛突然被注入了惡意的生命。粗壯的藤蔓像蘇醒的巨蟒,開始緩慢而堅定地蠕動,彼此纏繞、交織,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原本靜止的灌木叢枝葉瘋狂生長,銳利的尖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長、硬化,形成天然的壁壘。
“後退!快後退!”阿雅厲聲喝道,她的臉色煞白,眼中卻沒有太多意外,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絕望。
但已經晚了。就這麼短短幾句話的功夫,他們來時的路已經被層層疊疊、瘋狂增生的荊棘和扭曲的枝幹徹底封死。四周的樹木仿佛活了過來,枝椏低垂,構成一個不斷縮小的包圍圈。頭頂的陽光被迅速遮蔽,光線急劇變暗,仿佛瞬間從白晝跌入黃昏。
他們被一個活着的、正在迅速成型的迷宮困住了。
“開火!撕開一條路!”陳啓明反應極快,命令扳手和他一起,舉起手中的武器——那不是普通步槍,而是發射高能脈沖的先進裝備——對着最薄弱的一處植物屏障猛烈射擊。
刺眼的光束擊中目標,瞬間碳化了一片藤蔓,焦糊味彌漫開來。然而,缺口僅僅存在了幾秒鍾,周圍更多的藤蔓便如潮水般涌來,以更快的速度將缺口重新填滿,新生的部分甚至呈現出一種不祥的金屬光澤,仿佛對能量攻擊產生了適應性。
“沒用的!”阿雅喊道,“硬闖只會激怒它!迷宮是會生長的!”
仿佛爲了印證她的話,地面開始輕微震動,粗大的根系破土而出,像絆索一樣試圖纏繞他們的腳踝。帶有麻痹性孢子的菌類從樹幹的縫隙中噴出黃色的煙霧。蘇茜躲閃不及,吸入少許,頓時一陣咳嗽,感到手腳發麻。
“這邊!”林默沒有像陳啓明那樣選擇硬碰硬,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他回憶起之前阿雅帶路時那種對地形的驚人直覺,以及晶角鹿事件中“共鳴”的重要性。他拉住阿雅的手臂,指向一個方向——那裏有兩棵形態奇特的“連理樹”,它們的枝幹在空中自然交纏,形成一個拱門的形狀,而周圍的植物活動似乎相對平緩。
“那裏!它們的生長節律和其他植物有細微差異!可能是一個節點或者……一個通道?”
阿雅驚訝地看了林默一眼,隨即點頭:“跟着那兩棵樹的氣息走!別碰周圍的任何東西!”
此刻,求生的本能壓過了一切。連陳啓明和扳手也暫時放棄了攻擊,跟上林默和阿雅的腳步。他們在不斷移動、變化的植物迷宮中艱難穿行,仿佛在巨獸的腸胃裏掙扎。
迷宮的詭譎遠超想象。有時看似是通路的地方,會突然被橫生的枝幹封死;有時看似是絕壁的荊棘牆,輕輕觸碰後卻會詭異地向兩邊分開,露出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但縫隙後方可能是更復雜的岔路或是隱藏的陷阱。空氣中彌漫着各種奇異的氣味,有些令人精神振奮,有些則誘發幻覺。扳手不時對着空無一物的地方開槍,聲稱看到藤蔓變成了蠕動的觸手。
林默緊緊跟着阿雅,同時將自己的觀察力提升到極致。他注意到,阿雅並非漫無目的地亂闖,她時而俯身傾聽地面的微震,時而觀察樹皮上真菌的排列 pattern,甚至通過觸摸某些特定種類的樹葉來感知它們的“情緒”。她是在閱讀這座活體迷宮的語言。
“左轉!快!”阿雅突然喊道,猛地推開一叢突然合攏的、帶着尖刺的花朵。衆人狼狽地沖過,身後傳來花朵咬合的“咔噠”聲。
“這樣不行!”陳啓明氣息微喘,他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焦慮,“這迷宮在消耗我們!必須找到核心,或者制造足夠大的破壞!”
“核心就是整片森林!”林默一邊躲開一根橫掃過來的藤鞭,一邊吼道,“你的破壞只會讓我們死得更快!現在必須相信阿雅!”
信任的天平,在生死關頭發生了傾斜。扳手下意識地更靠近林默和阿雅,將火力用於掩護他們,而非盲目攻擊。蘇茜緊緊跟着,幾乎寸步不離。
在一次被迫的停頓中,他們被逼入一個相對開闊的死角,三面都是密不透風、蠕動着的植物牆,唯一的退路也正在快速閉合。空氣中孢子的濃度高得嚇人,所有人都感到頭暈目眩,體力在飛速流逝。
“沒辦法了……”扳手的聲音帶着絕望,彈藥也所剩無幾。
阿雅背靠着林默,獵刀橫在胸前,眼神卻異常堅定。她突然對林默說:“還記得那首歌的調子嗎?不需要詞,哼出來!用你所有的意念去想着‘通過’,想着‘無害’!”
林默一愣,但在眼下這絕境中,任何方法都值得一試。他閉上眼,努力回憶着阿雅安撫晶角鹿時那空靈悠遠的旋律,摒棄所有雜念,開始低聲哼唱。起初不成調,但很快,他找到了那種獨特的節奏和共鳴感。
奇跡般地,當他專注於哼唱和“通過”的意念時,周圍狂躁的植物活動出現了一絲凝滯。那些逼近的藤蔓和尖刺,速度明顯放緩,仿佛在“傾聽”和“辨別”。
阿雅眼中閃過一絲光彩,她也開始低聲吟唱起來,她的歌聲更加古老、有力,與林默的生澀哼唱奇異地融合在一起。
兩人的聲音,像是一把無形的鑰匙,插入了一把暴躁的鎖。正前方的植物牆,發出低沉的、仿佛不情願的摩擦聲,緩緩地向兩邊裂開一道狹窄的縫隙,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縫隙後面,不再是令人絕望的迷宮,而是相對正常的、幽深的林地!
“快走!”阿雅喊道。
衆人不敢遲疑,依次快速穿過縫隙。當最後一個人通過後,那道縫隙在他們身後轟然閉合,仿佛從未出現過。
他們暫時擺脫了活體迷宮的死亡纏繞,但每個人都氣喘籲籲,狼狽不堪,臉上帶着劫後餘生的驚悸。他們站在一片陌生的林間空地上,回頭望去,那片區域依舊被濃密的、不祥的霧氣籠罩着,仿佛一張沉默的巨口。
陳啓明看着林默和阿雅,眼神極其復雜。他第一次意識到,在這片超越理解的森林裏,暴力和技術並非萬能,而那種他曾經嗤之以鼻的“原始”智慧,可能才是生存的關鍵。
而林默,看着身邊因爲消耗過度而微微顫抖的阿雅,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震撼和一種奇特的連接感。他用科學家的理性哼唱了古老的歌謠,而森林,竟然真的給予了回應。
這座迷宮,不僅僅是對闖入者的懲罰,更像是一次……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