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軍獎杯被蘇暖小心翼翼地放在車庫工作台最顯眼的位置，緊挨着那台重獲新生的150cc發動機模型。銀色的獎杯在冷白色的工具燈照射下，折射出有些刺眼的光芒，像是在無聲地宣告着什麼。
林焰的生活仿佛被按下了快進鍵。CRRC新人賽的亞軍，如同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他所處的圈子裏激起了不小的漣漪。一些本地摩托車論壇和貼吧開始出現討論“神秘川崎車手”的帖子，附帶了幾張模糊的比賽照片和他站在領獎台上、將獎杯遞給一個女孩的抓拍。雖然熱度有限，但對於一直只能在“地下”尋求認可的林焰來說，這已是破曉的第一縷光。
然而，這縷光也不可避免地，照進了他一直試圖對父親隱瞞的世界。
林建國是在一次商業應酬的間隙，從一位同樣有賽車投資業務的合作夥伴那裏，聽說了這件事。對方半開玩笑地提起：“林總，聽說令郎在浙賽一鳴驚人啊？年輕人有這份膽識和才華，真是虎父無犬子。”
那一刻，林建國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他不動聲色地敷衍過去，但回到辦公室，關上門，臉色便徹底沉了下來。他立刻撥通了秘書的電話，語氣冷得像冰：“把林焰最近幾個月所有的行蹤，尤其是上周末在浙省的詳細情況，整理成報告，一小時內放在我桌上。”
一小時後，那份報告連同幾張從網絡論壇保存下來的、像素不高的照片，一起呈現在林建國面前。照片上，林焰穿着騎行皮衣，身姿挺拔地站在領獎台上，汗水浸溼的頭發貼在額角，眼神明亮，帶着少年人獨有的銳氣與張揚。而另一張照片，他正將獎杯遞給一個扎着馬尾、笑容燦爛的女孩。
“砰！”
林建國一拳砸在厚重的紅木辦公桌上，震得筆筒裏的鋼筆都跳了起來。怒火如同岩漿在他胸中翻涌。欺騙！忤逆！玩物喪志！他所設想的，關於兒子未來的一切藍圖——名校畢業，進入集團，逐步接手家族生意，締造一個更龐大的商業帝國——在這一刻，被這幾張照片和一份比賽報告擊得粉碎。
更讓他無法忍受的是，那個獎杯，那份所謂的“榮譽”，竟然還與一個來路不明的女孩分享！在他眼中，這不僅僅是叛逆，更是自甘墮落。
當晚，林焰剛推開家門，就感覺到一股幾乎凝滯的低氣壓。玄關的燈沒開，客廳裏也只亮着一盞落地燈，昏黃的光線勾勒出林建國坐在沙發上的、如同石雕般冷硬的背影。
“回來了。”林建國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甚至沒有回頭。
林焰腳步頓住，心裏咯噔一下，面上卻盡力維持着平靜：“爸。”
“浙省的‘機械工程學術交流活動’，收獲不小？”林建國終於轉過身，目光如冰冷的探照燈，直直射向林焰，手裏捏着那幾張打印出來的論壇照片，“還拿了個……獎杯？”
林焰沉默地看着父親手中的照片，知道一切隱瞞都已失去意義。他沒有驚慌，也沒有辯解，只是挺直了脊背，迎上父親的目光：“是，我參加了CRRC的新人賽，拿了亞軍。”
“CRRC？賽車？”林建國猛地站起身，將照片狠狠摔在茶幾上，發出刺耳的聲響，“林焰！我是不是對你太寬容了？！讓你覺得可以一次又一次地欺騙我，把我的話當成耳旁風？！你去玩那種危險的、不入流的玩意兒，還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你對得起我對你的期望嗎？對得起你身上肩負的責任嗎？！”
“賽車不是不入流的玩意兒！”林焰的聲音也提高了幾分，壓抑許久的情緒終於找到了突破口，“那是正規的體育賽事！是技術和勇氣的較量！我所做的一切，都不是在玩，那是我選擇的道路！”
“你選擇的道路？”林建國怒極反笑，指着車庫的方向，“就是整天泡在油污裏，擺弄那些鐵疙瘩？就是去賽道上玩命，然後拿個破杯子回來沾沾自喜？你知不知道你將來要面對的是什麼？是林氏工業上下幾千名員工的飯碗！是幾十億的資產！不是過家家！”
“我沒有把它當過家家！”林焰胸口劇烈起伏，眼神灼灼，毫不退讓，“我知道我的責任！但我也有追求自己夢想的權利！賽車不只是速度，它是精密機械，是空氣動力學，是人體工程學，是意志力的比拼！它同樣需要智慧、需要戰略、需要極致的管理和執行能力！這些哪一點比不上你在商學院裏學的東西？！”
“強詞奪理！”林建國厲聲打斷他，“我看你是被那個獎杯，還有那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女孩沖昏了頭腦！”
“不要扯上她！”提到蘇暖，林焰的語氣瞬間變得冰冷而充滿保護欲，“她是我認定的經紀人，也是我的朋友！”
“經紀人？朋友？”林建國嗤笑，語氣刻薄，“她接近你，討好你，幫你做這些不着邊際的事情，圖的是什麼？還不是我們林家的錢和地位？！林焰，你太天真了！”
“你不了解她，也沒有資格評判她！”林焰的拳頭驟然握緊，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父親對蘇暖的侮辱，像一根針，狠狠扎進了他心裏最柔軟的角落。
父子兩人在昏暗的客廳裏對峙着，空氣中彌漫着硝煙的味道，仿佛一點即燃。
最終，林建國深吸一口氣，似乎用盡了全部力氣才壓制住動手的沖動。他走到林焰面前，聲音低沉，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最終決斷：
“好，你選擇你的路，是吧？”
“從今天起，停止你一切與賽車有關的活動。你的所有信用卡，我會全部停掉。你那輛川崎，還有車庫裏那些‘破爛’，我會讓人處理掉。”
“下個月，準時去美國報到。如果你不去，或者再讓我發現你碰摩托車……”
林建國的眼神冰冷如鐵，一字一頓地說道：
“你就不要再叫我爸。林氏，也再沒有你的位置。”
說完，他不再看林焰一眼，轉身，邁着沉重的步伐上了樓。
巨大的關門聲在空曠的別墅裏回蕩，像最終的審判槌音。
林焰獨自站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尊失去溫度的雕塑。父親的最後通牒，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雪，將他心中剛剛燃起的星火幾乎徹底澆滅。經濟封鎖，車輛被沒收，甚至……斷絕關系。
他緩緩走到茶幾旁，拿起那幾張被父親摔下的照片。照片上，他捧着獎杯，蘇暖在旁邊笑得見牙不見眼，眼睛裏仿佛有光。那一刻的喜悅和成就感，是如此的真實和熾熱。
可現在……
他閉上眼睛，感覺一陣冰冷的無力感席卷全身。
就在這時，手機屏幕亮了起來，是蘇暖發來的消息。是一個搞怪的表情包，接着是一段文字：
「論壇截圖.jpg」、「貼吧熱議.jpg」
「看！‘焰火’大神開始有粉絲了！雖然照片糊得親媽不認，但本經紀人一眼就看出是你帥裂蒼穹的背影！」
「對了，我研究了下一站華北賽區的比賽，賽道特點好像更適合我們……（附帶一堆分析數據）」
「……你怎麼不說話？是不是林叔叔他……發現了？」
看着屏幕上跳躍的文字，那些擔憂的、興奮的、充滿幹勁的語句，林焰仿佛能看到電話那頭，蘇暖皺着鼻子，既忐忑又努力想讓他開心的樣子。
他死死攥着手機，指甲陷入掌心。
斷絕關系？離開林家？
這個念頭讓他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痛楚。那是他的父親，是他從小長大的家。
可是，如果放棄賽車，放棄這唯一能讓他感覺血液在沸騰、生命在燃燒的道路，那他林焰，還是林焰嗎？
他抬起頭，目光再次落在工作台上那座銀光閃閃的亞軍獎杯上，落在牆上蘇暖畫的那張幼稚卻充滿力量的“焰火牛逼”簡筆畫上，落在羅西和斯托納那些傳奇車手在海報上睥睨天下的眼神上。
車庫外，是都市冰冷而璀璨的萬家燈火。車庫內，是獨屬於他的、充滿了夢想和機油味道的小小世界。
一邊是家族的責任與期望，是看得見的坦途和安穩。
一邊是熾熱的夢想與夥伴，是充滿未知、危險卻讓他心潮澎湃的極速之路。
他站在原地，仿佛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前方的兩條路，彌漫着濃霧，通向截然不同的未來。
風暴已然降臨。
而那簇名爲“焰火”的星火，是在風暴中熄滅，還是……燃成燎原之勢？
林焰深深地、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冰冷的機油味，此刻卻讓他奇異地冷靜下來。
他拿起手機，點開蘇暖的對話框，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緩慢而堅定地敲下了一行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