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樹葉把陽光篩成金斑時,李繼業的帆布包已經裝好了最後一件東西 —— 疊得方方正正的優秀畢業生證書。紅色封皮上的燙金大字在宿舍的穿堂風裏微微顫動,像他此刻的心跳,有力而急促。
“真不跟我去南方?” 張建軍把最後一件行李扔上三輪車,軍綠色的背包帶勒得他肩膀發紅,“深圳的建築公司都開三倍工資了。” 他的球鞋上還沾着實訓樓前的混凝土漬,那是昨天幫李繼業搬模型時蹭上的。
李繼業把證書塞進貼身的口袋,指尖觸到布料下祖父的木尺:“省設計院的實習通知下來了,下個月報到。” 他望着窗外,籃球場的圍欄上爬滿了牽牛花,紫藍色的花瓣在風中輕輕搖晃,像極了陳慧筆記本上畫的那些藤蔓圖案。
“還是你能耐。” 張建軍捶了他一拳,力道不輕,“咱們系就你一個留省院的。” 他突然壓低聲音,“陳慧是不是也留省城了?我看見她籤了市政設計院的協議。”
李繼業的耳尖騰地熱了。他想起上周在圖書館,陳慧把一本《建築施工規範》塞進他手裏,扉頁上寫着 “砥礪前行”,鋼筆字清秀得像她畫的圖紙。當時夕陽正落在她的麻花辮上,鍍上了層溫暖的金邊。
畢業典禮那天,禮堂的吊扇轉得格外賣力。李繼業坐在第一排,看着校長把優秀畢業生證書遞到他手裏,紅色封皮在聚光燈下泛着光澤。台下響起潮水般的掌聲時,他突然看見坐在最後一排的王老師,正用煙鬥指着他笑,眼角的皺紋裏盛着欣慰的光。
“…… 建築是凝固的詩,” 校長的聲音在穹頂回蕩,“你們要用鋼筋混凝土書寫時代的篇章。” 李繼業低頭摸着證書上的校徽,突然想起入學第一天,他在這裏聽王老師講 “建築的初心”,當時覺得那些話遙遠得像天邊的雲,而現在,竟字字都落在了心裏。
散場時,陳慧抱着一摞圖紙走過來,辮梢的蝴蝶結歪在耳後。“給你的。” 她遞過一張折疊整齊的藍圖,展開來看,是棟帶小院的房子,客廳的窗戶正對着一片竹林,“按雲溪縣的日照角度算的,冬天能曬到太陽。”
李繼業的手指撫過圖紙上的軸線,那些細如發絲的線條裏藏着密密麻麻的注解:“廚房操作台高度 85cm,適合母親身高”“院門寬度 1.2m,能過農用三輪車”。他突然想起母親總抱怨家裏的灶台太矮,炒菜時要彎腰,父親則盼着能有輛三輪車拉莊稼。
“你怎麼知道……”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眼眶突然熱了。
“上次寄家書時問的阿姨。” 陳慧把垂到臉頰的碎發別到耳後,“實習不忙的話,我想跟你去趟雲溪縣,看看你說的老磚窯。” 她說話時,陽光透過禮堂的彩繪玻璃落在藍圖上,給竹林圖案鍍上了層虹彩。
李繼業把藍圖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證書夾裏。他想起四年前剛入學時,自己連水準儀都不會用,如今卻能獨立完成整套建築施工圖;想起第一次畫剖面圖時的笨拙,現在卻能在圖紙上勾勒出家人的生活場景。這些變化像慢火熬粥,不知不覺間就香濃醇厚了。
宿舍樓下的公告欄前圍滿了人,紅色的就業榜上,每個人的名字後都跟着不同的去向:北京、上海、深圳…… 李繼業的名字後面寫着 “江左省建築設計院”,筆尖的墨跡還帶着新鮮的光澤。張建軍的名字旁標着 “深圳某建設集團”,陳慧的則是 “江左省市政設計院”,三個名字在陽光下挨得很近。
“繼業!” 王老師的聲音穿過人群,他還是穿着那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手裏拿着個牛皮紙信封,“這是省院的入職須知,還有……” 他從信封裏抽出一張照片,是去年實踐課上李繼業和陳慧搭的簡支梁模型,照片背面寫着 “萬丈高樓平地起”。
李繼業接過照片時,指尖碰到王老師粗糙的掌心,那上面有常年握繪圖筆留下的繭子。“到了設計院要多下工地,” 老師拍着他的肩膀,力道沉穩,“圖紙畫得再好,也要知道鋼筋是怎麼綁扎的,混凝土是怎麼澆築的。”
這話讓他想起祖父總說 “木匠要懂木頭的脾氣”,原來無論木構還是鋼筋混凝土,道理都是相通的 —— 得對材料心懷敬畏,才能做出經得住時間考驗的東西。
離別的汽笛聲在站台響起時,李繼業把證書夾緊緊抱在懷裏。張建軍在車窗上拍了最後一下,轉身就被南下的人潮卷走了。陳慧站在月台上,手裏揮着那本畫滿草圖的筆記本,藍色封面在人群裏像面小小的旗幟。
火車開動時,李繼業摸出證書夾裏的藍圖。陽光透過車窗照在圖紙上,他仿佛看見母親在廚房裏忙碌的身影,父親坐在院壩裏抽着煙,弟弟趴在書桌前演算習題。那些線條勾勒的不僅是房子,更是他對家的全部想象。
鐵軌撞擊的節奏漸漸變得規律,像祖父刨木頭時的韻律。李繼業望着窗外掠過的田野,想起四年前離開雲溪縣時,父親把木尺塞進他手裏說 “別丟了本分”。現在他終於明白,本分不是守着土地不動,而是走到哪裏都帶着親手創造生活的勇氣。
口袋裏的優秀畢業生證書硌着肋骨,像塊溫熱的烙鐵。李繼業知道,這張紙不是終點,而是新的起點。他想象着自己穿着工裝走進工地的樣子,安全帽下的目光專注而堅定,手裏的圖紙在陽光下清晰可辨,就像祖父當年拿着的魯班經,每一筆都連着生活的根基。
遠處的城市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清晰,塔吊的燈光像星星一樣閃爍。李繼業把額頭貼在車窗上,冰涼的玻璃讓他更加清醒 —— 從雲溪縣的蟬鳴到省城的燈火,從祖父的木匠鋪到現代化的設計院,他走的每一步都算數。
口袋裏的木尺和證書並肩躺着,一個帶着木頭的溫潤,一個帶着紙張的挺括。李繼業輕輕摩挲着它們,嘴角揚起微笑。他知道,未來的路還很長,但只要手裏握着手藝,心裏裝着家人,就沒有到不了的遠方。火車向着城市深處駛去,載着一個年輕人的夢想,也載着一片土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