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訓樓前的空地上碼着一排排混凝土試塊,像整齊列隊的士兵。李繼業攥着鋼卷尺的手心沁出薄汗,指腹反復摩挲着刻度 —— 這把尺子比祖父的木尺沉得多,金屬邊緣在陽光下泛着冷光,讓他想起第一次握鐮刀時的緊張。
“今天我們搭簡支梁模型,” 王老師站在講台上舉起圖紙,風把他的衣角吹得獵獵作響,“注意支座節點的連接,鋼筋綁扎間距誤差不能超過 5 毫米。” 他的目光掃過列隊的學生,在李繼業身上稍作停留,“尤其是受力筋的錨固長度,別學去年那屆學生,把 15 倍直徑做成了 10 倍,結果模型加載時塌了。”
周圍響起一陣低笑。李繼業低頭看着自己的工具包,裏面的扎絲剪、綁扎鉤、卷尺擺放得像祖父的木匠工具箱,井井有條。他想起祖父總說 “幹活先利其器”,出發前特意把所有工具擦得鋥亮,連扎絲剪的彈簧都上了機油。
分組時,陳慧抱着模型板走過來,辮梢沾着的木屑輕輕晃動:“一起?” 她的工具箱上貼着張小小的圖紙,是棟帶閣樓的房子,煙囪畫得歪歪扭扭卻很可愛。李繼業點點頭,看着她從包裏掏出個小本子,上面寫着 “簡支梁施工步驟”,每步都標着醒目的紅圈。
“先定位放線。” 陳慧用粉線袋在木板上彈出直線,動作熟練得像個老木匠。李繼業蹲下身固定支座,手指卻在擰緊螺栓時出了錯 —— 本該順時針擰的螺母被他擰成了逆時針,越使勁反而越鬆。陳慧在一旁看得直笑,遞過扳手時指尖碰到他的手背:“跟農村擰轆轤反着來呢。”
李繼業的臉騰地紅了。他想起老家井台上的轆轤,父親總說 “順時針省力”,沒想到這鐵家夥竟反着性子。他重新握住扳手,掌心的汗讓金屬柄打滑,試了三次才把螺母固定到位,指節已經泛白。
綁扎鋼筋時,麻煩接踵而至。按圖紙要求,受力筋應該放在下層,他卻不小心弄反了方向。陳慧指着模型梁的剖面圖:“你看,就像挑擔子,重擔得壓在下面的筋上。” 她拿起一根細鐵絲,三兩下就把錯位的鋼筋綁成十字結,“這叫梅花綁扎法,比你那順扣結實。”
李繼業盯着她靈活的手指,想起母親納鞋底時的手法 —— 也是這樣縱橫交錯,針腳均勻得像用尺子量過。他學着陳慧的樣子擺弄扎絲,鐵絲卻總在指尖打滑,好幾次差點戳到掌心。旁邊組的張建軍已經開始支模板了,釘錘敲在木板上的砰砰聲,像在催促着什麼。
“別急。” 陳慧遞過來塊橡皮,“我第一次綁的時候,鐵絲都纏成亂麻了。” 她指着自己的手指,第二節指關節上有個淺淺的疤痕,“被扎絲劃的,現在還記得疼呢。” 陽光落在她的指甲蓋上,泛着淡淡的粉色,讓那些傷痕也變得溫柔起來。
李繼業深吸一口氣,重新拿起扎絲。這次他放慢了速度,先在心裏默念祖父教的口訣:“橫平豎直,鬆緊適度”。鐵絲在指間漸漸聽話起來,十字結打得越來越規整,間距誤差控制在兩毫米以內。當最後一根鋼筋綁扎完畢時,他發現額角的汗已經滴落在模型板上,洇出小小的溼痕。
支模板時,新的問題又出現了。李繼業按圖紙尺寸裁切的木板總是差那麼一點點,要麼長了半厘米,要麼短了三毫米。他想起父親砌牆時總說 “失之毫厘謬以千裏”,索性拆了重來。陳慧在一旁幫他扶着板,風把她的辮梢吹到他手背上,像根柔軟的羽毛輕輕搔着。
“模板拼接要留伸縮縫,” 王老師巡視到他們組時停下腳步,手裏的教鞭輕輕敲着板縫,“就像老房子的木梁要留伸縮縫,不然熱脹冷縮會開裂。” 他看着李繼業拆了又裝的動作,眼裏帶着笑意,“有股子韌勁,不錯。”
當混凝土從灰桶裏倒進模型時,李繼業的心跳突然加快。灰漿順着鋼筋的縫隙緩緩流淌,像老家蓋房時澆築地基的場景。他想起父親總在澆築時用木棍反復振搗,說這樣才能讓水泥填滿每個空隙。於是他也學着樣子,用細鋼筋輕輕攪動灰漿,直到表面不再冒泡。
夕陽把模型的影子拉得很長,像座縮小的橋梁橫跨在木板上。李繼業蹲在模型前,用抹子把表面收得平平整整,動作和祖父給木梁刷桐油時一模一樣。陳慧掏出相機 —— 那是台老式的海鷗牌,外殼有些掉漆 —— 對着模型按下快門,咔嚓聲驚飛了屋檐下的麻雀。
“明天拆模就能見分曉了。” 王老師走過來看了看他們的作品,手指在模板邊緣敲了敲,“接縫處理得比往屆很多學生都好。” 他突然轉向李繼業,“聽說你報了設計院的實習?”
李繼業的心猛地一跳,點點頭時脖頸發緊。
“好好準備,” 王老師的目光落在模型上,“理論再好,也得經得住實踐檢驗。” 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留下的話語卻像釘子,牢牢釘在了李繼業的心裏。
收工具時,李繼業發現陳慧幫他把扎絲剪磨得鋥亮,刃口閃着寒光。“這個送給你。” 她從包裏掏出個小鐵盒,裏面裝着各色扎絲,“不同型號的都有,實習說不定能用得上。” 鐵盒蓋上畫着棟小小的房子,煙囪裏冒出的煙圈畫得圓滾滾的。
晚風掠過實訓樓,帶着混凝土的腥氣和青草的芬芳。李繼業把鐵盒放進工具包,和祖父的木尺並排放在一起。他想起白天綁扎鋼筋時的笨拙,想起反復調整模板的執着,突然明白實踐課教的不只是技術,更是讓手和心達成默契 —— 就像祖父說的,真正的手藝,要讓工具成爲身體的一部分。
遠處的操場上,籃球隊的歡呼聲響徹雲霄。李繼業摸出筆記本,在新的一頁寫下 “實踐出真知”,旁邊畫了個小小的簡支梁模型,支座節點處特意標上了個小小的榫卯圖案。月光爬上紙面,給那些線條鍍上了層銀輝,像在預示着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