膠囊旅館的慘白燈光下,林晚臉上的淚痕已幹,留下緊繃的皮膚和一種近乎麻木的冷靜。悲痛和震驚如同暴風雨般席卷過後,留下的是一片需要清理和重建的廢墟。父親的筆記本像一塊沉重的界碑,將她的人生清晰地劃分爲“之前”和“之後”。
之前,她是一個背負着血海深仇、目標明確的復仇者。
之後,她是一個卷入未知黑暗旋渦、試圖揭開父親真正死因並阻止更大災難的探索者。
“門”,“鑰匙”,“墨先生”,“他們”……這些詞匯在她腦海中反復盤旋,交織成一個巨大而猙獰的謎團。父親用生命掩蓋的秘密,如今沉重地壓在了她的肩上。
筆記本最後提到,父親備份了所有核心數據,包括那個危險的“門”的初始模型和研究手稿,藏在一個“他們絕對想不到的地方”。這個信息,是黑暗中的一線微光,也是指引她繼續前進的唯一路標。
“他們絕對想不到的地方……”林晚低聲重復着這句話,大腦飛速運轉,過濾着所有與父親相關的記憶片段。銀行保險箱?太常規,恐怕早已被搜查過。公司?早已物是人非,而且目標太大。某個親戚朋友家?父親性格謹慎,絕不會將如此危險的東西托付給不知情的他人。
她的目光無意中掃過旅館房間牆壁上的一幅廉價印刷畫——一幅粗糙的、色彩失真的向日葵田野。那是父親生前最喜歡的畫。他常說,向日葵追逐陽光,象征着希望和生命力。
刹那間,一個幾乎被遺忘的記憶碎片,如同被電流激活,猛地閃現在她的腦海裏。
那是父親去世前大約半年,一個周末的下午。她回父母家吃飯,發現父親正獨自在書房裏,對着一個老舊的、用紅木相框裱起來的向日葵油畫發呆。那幅畫是母親在世時畫的,筆法稚嫩,但色彩溫暖,一直掛在父親書房靠近窗邊的牆上,十幾年未曾動過。
當時她覺得父親神情有些異樣,便隨口問了一句。父親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有些勉強的笑容,撫摸着相框的邊緣,說:“沒什麼,就是覺得這向日葵的顏色,好像比以前更鮮豔了,看着讓人心裏暖和。” 當時她並未深想,只當是父親年紀大了,容易感懷。
現在回想起來,父親當時的眼神裏,除了懷念,似乎還隱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決絕?以及,他撫摸相框邊緣的動作,似乎過於用力,指尖甚至有些發白。
老宅!那幅向日葵油畫!
自從父親去世、公司破產後,那棟承載了她無數童年和青少年回憶的老宅就被銀行查封,後來幾經輾轉,據說被一個匿名的買家拍下,但一直空置着,無人居住。正因爲其被查封和易主,對於一直追蹤父親商業線索的“他們”來說,那裏或許早已失去了價值,成了一個被遺忘的角落。
一個“他們絕對想不到的地方”!
這個發現讓林晚的心跳驟然加速。她必須立刻去老宅確認!
但風險極高。老宅雖然空置,但未必無人監視。趙啓明和那個“墨先生”背後的勢力如此龐大且無孔不入,他們是否真的完全忽略了這個看似無關緊要的地點?而且,那個匿名的買家,會不會本身就有問題?
她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經蒙蒙亮。她需要計劃,需要僞裝,需要確保萬無一失。
接下來的半天,林晚如同最精密的儀器般運轉起來。她利用“深淵”系統,謹慎地調取了老宅所在小區近期的所有公開和半公開的監控記錄(主要是道路攝像頭和周邊商鋪的監控),進行人臉識別和行爲分析。同時,她查詢了該房產的產權變更記錄,確認目前的業主確實是一個在海外注冊的、背景幹淨的皮包公司,表面上與誠科集團或任何已知的關聯方都沒有直接聯系。
監控分析顯示,老宅周圍確實有偶爾出現的、行爲模式固定的巡邏保安,但並未發現長時間、定點潛伏的可疑人員。這似乎印證了她的猜測——那裏可能真的被“他們”忽略了。
但這並不能讓她完全放心。她重新準備了一套行頭——一套印着某知名快遞公司Logo的工裝,一頂配套的鴨舌帽,一個僞造的工作證和一個空的快遞包裹。她甚至準備了一個小型、高靈敏度的無線信號探測器,可以探測到隱藏的攝像頭或竊聽器發出的微弱信號。
傍晚時分,夕陽將天空染成一片暖橙色,但林晚的心中只有冰冷的決意。她再次換乘多次交通工具,繞行大半個城市,最終在夜幕完全降臨後,來到了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小區外圍。
小區似乎比以前陳舊了一些,綠化更加茂密,但也顯得更加幽靜,甚至有些荒涼。她壓低帽檐,抱着那個空的快遞包裹,模仿着快遞員的步態,自然地走向那棟她曾經稱之爲“家”的三層小樓。
越是靠近,心跳得越快。不僅僅是因爲危險,更是因爲那洶涌而來的、幾乎要將她淹沒的回憶。門口那棵父親親手種下的石榴樹已經長得更高大,枝葉探出了院牆。熟悉的門牌號,在昏暗的路燈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她深吸一口氣,按響了門鈴。空置的房屋,自然不會有人應答。她等待了片刻,左右觀察了一下,然後迅速從工具包裏取出開鎖工具——老宅的門鎖還是那種比較老舊的機械鎖,對她來說並不困難。
細微的“咔噠”聲後,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隙。一股混合着灰塵、黴味和淡淡油漆味的、久未住人的氣息撲面而來。
她沒有立刻進去,而是先啓動了信號探測器,在門口和玄關處快速掃描了一遍。探測器沒有發出警報。她稍稍安心,閃身而入,並迅速反手關上門。
屋內一片漆黑,死寂。月光透過沒有拉嚴的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幾道慘白的光帶,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緩慢舞動的塵埃。家具大部分都被白色的防塵布覆蓋着,呈現出各種奇形怪狀的輪廓,在黑暗中如同沉默的鬼魅。
熟悉的樓梯,熟悉的走廊,熟悉的空間格局……每一個角落都仿佛能喚醒一段塵封的往事。林晚強忍着鼻尖的酸澀,沒有開燈,借着月光和一支光線微弱但足以照明的筆式電筒,小心翼翼地穿過客廳,徑直走向一樓書房。
書房的門虛掩着。她輕輕推開。
同樣被防塵布覆蓋的書桌、書櫃。那幅向日葵油畫,依舊掛在原來的位置,被灰塵蒙蔽,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黯淡無光。
她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就是這裏了。
她走到畫前,踮起腳尖,小心翼翼地將其從牆上取下。畫框背後是厚厚的背板。她仔細檢查着,手指在背板的邊緣細細摩挲。很快,她在背板右下角的位置,摸到了一處極其細微的、不同於其他地方的凸起,像是一個小小的、硬物嵌入的痕跡。
沒有明顯的開關或縫隙。她嚐試着用力按壓那個凸起。
“咔。”
一聲極其輕微的機械聲響。背板靠近中間的位置,悄然彈開了一個巴掌大小的暗格!
暗格裏面,靜靜地躺着一個比U盤稍大一些、泛着金屬冷光的黑色長方體裝置。它表面沒有任何接口或指示燈,渾然一體,像一塊經過精心打磨的黑曜石。
這就是父親留下的備份數據?所謂的“鑰匙”?
林晚屏住呼吸,伸手去取那個裝置。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冰冷的金屬表面時——
“嗤——”
一聲極其輕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像是高壓氣體泄漏的聲音,從書房窗外傳來。
林晚全身的汗毛瞬間倒豎!那是消音器特有的聲音!
她幾乎是憑借本能,猛地向側面撲倒!
“噗!”
一顆子彈穿透玻璃,帶着尖銳的呼嘯聲,精準地打在了她剛才站立位置後方的書架上,木屑紛飛!子彈深深嵌入其中,留下一個觸目驚心的彈孔。
有狙擊手!
她被發現了!
對方沒有選擇在她進入時動手,而是耐心地等待她找到目標,在她精神最鬆懈、注意力最集中的時刻,發動了致命一擊!
林晚的心髒瘋狂跳動,腎上腺素急劇飆升。她蜷縮在書桌後面,利用厚重的實木書桌作爲掩體,大腦飛速計算着對方的位置、角度,以及自己逃生的路線。
對方一擊不中,肯定會調整射擊角度,或者……
她聽到窗外傳來細微的、衣物摩擦的聲音,以及極其輕微的腳步聲,正在從不同的方向,向書房窗口合圍!
不止一個狙擊手!還有地面人員正在接近!
老宅根本就是一個精心布置的陷阱!“他們”早就料到了她可能會來這裏,或者說,他們一直在這裏守株待兔!那個看似背景幹淨的匿名買家,極有可能就是“他們”的幌子!
父親以爲最安全的地方,早已被滲透和掌控!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但她死死咬住牙關,目光落在了那個依舊躺在暗格裏的黑色裝置上。
必須拿到它!這是父親用生命保護的東西,是揭開所有謎團的關鍵!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計算着時間。趁着窗外腳步聲靠近、狙擊手視線可能被短暫幹擾的瞬間,她如同獵豹般再次竄出,一把抓起那個冰冷的黑色裝置,看也不看就塞進了貼身的口袋裏!
幾乎在同一時間!
“砰!”
書房的門被人從外面狠狠撞開!兩個穿着黑色作戰服、戴着夜視儀和消音手槍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沖了進來!他們的動作迅捷而專業,槍口瞬間鎖定了林晚的位置!
無路可逃!
林晚背靠着牆壁,手中緊緊攥着那柄微型戰術匕首,眼神絕望而凶狠,如同被困在陷阱裏的野獸。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嗚——嗚——嗚——”
刺耳警笛聲,由遠及近,以一種不合常理的速度,驟然劃破了小區的寂靜!紅藍交替的警燈光芒,透過窗戶,在書房內部瘋狂閃爍起來!
沖進來的兩名黑衣人動作明顯一滯,互相看了一眼,似乎通過內置耳機接收到了什麼指令。
其中一人對着林晚,用冰冷的聲音低喝道:“東西交出來!”
林晚緊緊捂着口袋裏的裝置,一言不發,只是用更加冰冷的目光回敬。
警笛聲越來越近,似乎已經抵達了房屋外圍。
另一名黑衣人快速說道:“撤!警察來了,目標太醒目!”
兩人不再猶豫,如同來時一樣迅速,收起武器,敏捷地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之中。
來得快,去得也快。
林晚靠着牆壁,緩緩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冷汗已經浸透了她的後背。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席卷而來。
警察?怎麼會突然有警察來?而且來得如此及時?是巧合?還是……
她猛地想起“鏡像”的話:“……或許我們可以換一種方式。不是互相阻礙,而是……有限度的合作。”
是“鏡像”他們?他們在暗中保護她?還是說,這同樣是他們計劃的一部分?
警笛聲在門外停下,傳來了警察的呼喝聲和敲門聲。
林晚掙扎着站起來,看了一眼破碎的窗戶和書架上的彈孔,又摸了摸口袋裏那個冰冷的、救了她一命也差點讓她送命的黑色裝置。
老宅之行,她拿到了父親留下的關鍵物品,但也徹底暴露了自己,並且確認了對手的凶殘和勢力龐大。她與那個黑暗世界的正面沖突,從這一刻起,已經無可避免。
她必須盡快離開這裏,破解這個裝置,弄清楚“門”的真相。而在那之前,她還需要應付門外的警察。
一個新的、更加危險的棋局,已經展開。而她手中的籌碼,除了父親用生命換來的這個黑色裝置,就只剩下她自己,和那個神秘莫測、亦敵亦友的“鏡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