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車場的鐵鏽與死亡氣息仿佛已滲入林晚的骨髓,即使她已身處這間狹小、與世隔絕的膠囊旅館,那股寒意依舊如影隨形。父親的筆記本就放在膝頭,暗藍色的封皮下,埋藏着一個足以顛覆她整個世界的真相。
她花了整整兩個小時,逐字逐句地研讀,不放過任何一個潦草的符號,任何一處被淚水或汗水暈染的墨跡。每一次翻頁,都像揭開一層父親鮮血凝固的傷疤。那個她印象中溫文爾雅、偶爾會爲商業博弈蹙眉的父親,在筆記本的字裏行間,變成了一個被未知恐懼追逐、在良心與責任間痛苦掙扎的孤獨靈魂。
“門”,“鑰匙”,“墨先生”,“他們”,“量子糾纏與深層意識映射”,“潘多拉的魔盒”……這些詞匯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組成父親最後生命軌跡的、冰冷而殘酷的坐標。父親不是敗於商業陰謀,他是觸碰了人類認知邊界之外、某種不應被打開的禁忌領域,並因此引來了覬覦滅頂之災。
而他最後的選擇,那個看似懦弱的“自殺”,竟是一場精心計算、以自身爲祭品的悲壯斷後,只爲保護她——他唯一的女兒。
淚水早已流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混雜着心痛、憤怒與茫然的麻木。三年的仇恨,指向了一個錯誤的方向。趙啓明?他充其量只是一條被推上前台的惡犬,一把執行清除任務的刀。真正的敵人,是那個隱藏在“墨先生”身後、對“門”和“鑰匙”志在必得的、龐大而黑暗的陰影。
筆記本最後提及的備份數據和“鑰匙”藏匿點,成了這片絕望深淵中唯一可見的微光。“一個他們絕對想不到的地方”。
林晚強迫自己從洶涌的情緒中抽離,大腦像一台超級計算機開始高速運轉,分析所有可能性。銀行、公司、親友處……這些常規選項被逐一排除。父親的謹慎,以及對“他們”無孔不入的恐懼,意味着藏匿點必須極其私密、看似毫無價值,且與“林建國”這個身份及其公開生活軌跡盡可能剝離。
她的目光落在旅館牆壁那幅劣質的向日葵印刷畫上。記憶的閘門再次被沖開。
父親書房裏,母親手繪的那幅舊向日葵油畫……他去世前那段時日,異常專注的凝視……撫摸畫框時,那過於用力的、骨節泛白的手指……
老宅!
那個在她成年後就很少回去、在父親出事後被銀行查封、後又神秘地轉入匿名買家手中、一直空置的老房子!一個充滿了私人回憶,卻又在現實層面上與父親的事業、與他最後的麻煩徹底切割的地方!一個對追逐着尖端科技和商業機密的“他們”而言,可能早已失去監視價值的“情感廢墟”!
邏輯鏈條瞬間貫通。心髒因這個發現而劇烈搏動。
但緊接着,一股更深的寒意攀上脊背。“鏡像”將筆記本交給她,是否也預料到了她會推斷出這個地點?這究竟是善意的線索提供,還是另一種形式的引導,讓她去替他們取出那個裝置?老宅,此刻是希望之地,還是另一個精心布置的屠宰場?
她需要驗證,需要計劃。
她打開“深淵”系統,權限提升到最高警戒級別。指令發出:全面掃描老宅所在區域過去72小時的所有電子活動痕跡。包括但不限於:
1. 周邊所有固定及移動網絡節點的異常數據流量。
2. 市政、交通及小區物業監控系統的非正常訪問記錄(尤其是被刪除或覆蓋的日志)。
3. 該區域移動設備IMEI碼的異常聚集與消失。
4. 匿名買家(那個海外皮包公司)的最終受益人與資金流向追蹤(啓用深度穿透分析)。
“深淵”的黑色界面無聲地吞噬着海量數據,進度條緩慢而堅定地移動。等待期間,林晚開始準備裝備。快遞員制服、僞造證件、開鎖工具、信號探測器、電擊槍、匕首……每一樣物品都經過她冷靜的檢查。她的動作精準而機械,仿佛要將所有殘存的情感都凍結在這具只爲行動而存在的軀殼之內。
幾個小時後,“深淵”給出了初步報告,結果令人心驚:
· 老宅周邊三個民用網絡節點在過去48小時內,檢測到間歇性的、低強度但模式極其隱蔽的數據上傳行爲,源頭無法定位,疑似高級別的潛伏監控設備。
· 小區東側一個道路監控探頭,在昨夜凌晨2點17分至2點34分期間,有17分鍾的記錄被以技術手段替換爲靜態循環畫面。
· 掃描到四個無法關聯到常住居民的、加密等級極高的移動設備信號,在過去24小時內,曾短暫出現在老宅附近,信號來源經過軍用級跳頻僞裝。
· 對匿名買家的深度追蹤觸發了“深淵”的三級警報——資金流通過七層離岸空殼公司洗白,最終指向一個與多家國際影子銀行及數個被標記的“高風險政治人物”有隱秘關聯的基金會。
老宅絕非安全!它像一個沉睡的毒蛛,靜靜地張網以待!
然而,報告末尾,“深淵”還捕捉到另一條幾乎被淹沒在數據噪音中的線索:就在今天下午,一條獨立的、使用與“鏡像”在廢車場會面時檢測到的類似加密協議的微弱信號,曾嚐試向老宅區域發送一個極其短暫的、內容爲“狀態核查-靜默”的指令,但發送失敗,似乎被更強的幹擾信號所阻斷。
“鏡像”……他們也在關注老宅,甚至可能嚐試與內部的潛伏者聯系?他們是一夥的,還是……也在調查?
局面復雜得超乎想象。老宅是陷阱,幾乎可以肯定。但父親的備份數據就在裏面,那是揭開“門”之謎團、甚至可能是理解父親真正死因的關鍵。她不能不去。
這是一個陽謀。對方算準了她無法抗拒這個誘惑。
林晚關閉“深淵”,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如刀。恐懼依然存在,但它已被一種更強大的決心壓制——不僅是復仇,更是繼承父親的遺志,弄清真相,阻止那可能帶來災難的“門”被開啓。
她拿起那部老式諾基亞,主動發出了認識“鏡像”以來的第一條信息,內容簡短而直接:
“老宅是陷阱。你們的人在裏面?”
信息發出後,如石沉大海,久久沒有回音。
林晚不再等待。她穿上外套,將裝備一一檢查妥當。無論“鏡像”是否回應,無論前方是刀山火海,她都必須去。父親的筆記本在她懷中散發着微弱的熱度,仿佛是他最後的囑托在催促着她。
夜幕降臨,城市華燈初上,霓虹閃爍,卻照不進她內心冰冷的決意。她最後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蒼白,但眼神堅定。然後,她轉身,無聲地融入門外沉沉的夜色之中,走向那個既是故鄉也是戰場的老宅,走向命運爲她布下的、未知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