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是波西米婭記憶中最安穩的一夜。
沒有呼嘯的寒風灌進破洞,沒有變異生物在黑暗中磨牙的窸窣聲,沒有隨時可能砸落的碎石,更沒有追殺者冰冷的腳步聲。她蜷縮在愛麗爲她鋪好的、還算柔軟的舊毯子上,身下是幾塊相對平整的木板。帆布隔開了外界的視線,營地裏篝火燃燒的噼啪聲、隊員們壓低的交談聲、甚至吉米輕微的鼾聲…這些在廢墟中意味着危險的聲音,此刻卻編織成一張令人心安的網。她不必再緊繃着每一根神經,不必再擔憂下一秒的襲擊。團隊,這個簡單的詞,第一次向她展示了它溫暖而強大的力量——一種無聲的庇護,一種不再孤獨的依靠。
緊繃了三年的神經緩緩鬆弛,疲憊如同潮水般涌來。斷臂處那持續的鈍痛似乎也在這份安全感中減弱了幾分。她用意識查看一下九尾妖狐玉牌,感受着它冰涼的觸感,意識漸漸沉入無夢的黑暗。這是災難之後,她頭一次睡得如此深沉、如此安心。
清晨,是被一陣食物的香氣喚醒的。營地中央的小火堆上,吊着一個熏得漆黑的鐵鍋,裏面咕嘟咕嘟翻滾着濃稠的土豆湯。湯裏似乎還飄着一些不知名的野菜碎和一點珍貴的、切得極細的肉幹,散發出樸實卻誘人的香氣。
“吃飯嘍!好耶好耶!”雙胞胎卡米和卡爾興奮地拍着手,圍着鍋子打轉,眼睛亮晶晶的。這種簡單的食物,在廢墟之外,已經是難得的珍饈。
波西米婭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感受着久違的、被食物香氣喚醒的滿足感。她坐起身,愛麗已經遞過來一個用罐頭盒改造的“碗”,裏面盛着熱騰騰的湯。
“小心燙,慢點喝。”愛麗溫柔地提醒。
波西米婭點點頭,小心翼翼地吹着氣。她一邊小口喝着溫暖的湯,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着圍坐在一起的隊員們。傑克沉穩地喝着湯,勞拉在和吉米低聲說着什麼,麥克正專注地擺弄着手裏一個金屬物件,漢則警惕地抽動着鼻子嗅着空氣,漢克安靜地坐在角落陰影裏,娜麗絲則有些不耐煩地用指尖點着一小簇火苗玩。
機會來了。
波西米婭裝作整理衣服,故意將腰間系着的一塊木牌露了出來。這塊木牌是她這幾天在廢墟裏自己削的,上面用一塊尖銳的石片,笨拙地**照貓畫虎**,刻下了九尾妖狐玉牌上狐狸的圖案輪廓。更關鍵的是,她在圖案旁邊,依葫蘆畫瓢地刻了一個她從玉牌上看到的、但完全不明白意思的字符。
她端着湯碗,像是要活動一下坐麻的腿,在隊員們面前小範圍地、自然地“逛”了一圈。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每個人的臉,心髒卻在胸腔裏緊張地敲着小鼓。
沒有異常。
傑克只是掃了一眼,繼續喝湯。
勞拉似乎覺得那木牌上的刻痕很粗糙,撇了撇嘴。
吉米根本沒注意。
麥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娜麗絲只關心她的火苗。
雙胞胎在搶最後一點鍋底的稠湯。
漢克…好像看了她一眼,但眼神空洞,仿佛穿透了她。
愛麗倒是注意到了,溫和地笑了笑:“米婭自己刻的?挺有心的。”
波西米婭心中有些失落,但也在意料之中。看來要找的人不在這個小隊裏。
就在她微微有些沮喪,準備坐回去時,一直抽動鼻子的漢卻突然停下了動作。他那雙銳利的眼睛,如同鷹隼般鎖定了波西米婭腰間的木牌,更準確地說是鎖定了木牌上那個刻出來的字符!
“咦?”漢發出一聲疑惑的輕哼,身體微微前傾,“米婭?”
波西米婭立刻停下腳步,緊張地看向漢:“漢叔叔?”
漢指着木牌上那個字符,語氣帶着明顯的驚訝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懷念:“這個…你刻的這個…你識得漢字麼?”
“漢字?”波西米婭茫然地搖搖頭,藍色的眼睛裏充滿了真實的困惑,“那是什麼?是…一種字嗎?”
漢的表情有些復雜,他放下湯碗,用手指在沾滿灰塵的地面上,清晰地畫出了和波西米婭木牌上一模一樣的字符。“對,一種字。這叫漢字,是…我家鄉,大唐的通用文字。”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着濃濃的鄉愁,“我來美利堅留學還沒多久…就發生了那件事(他指了指天空,意指‘大斷電’災難和靈氣復蘇),現在…卻再也回不去了。也不知道家鄉…現在變成什麼樣了…” 他的目光仿佛穿越了時空,看到了遙遠的、同樣可能陷入煉獄的故土。
波西米婭的心猛地一跳!漢字!大唐!這和她玉牌上的文字有關!她強壓下激動,指着地上漢畫出的字,急切地問:“漢叔叔,那…那我刻的這個字,是什麼意思?”
漢收回飄遠的思緒,看着地上的字,肯定地說:“這是一個‘仙’字。”
“‘仙’?”波西米婭重復着這個陌生而奇特的音節。
“嗯,‘仙’。”漢點點頭,眼中流露出一絲向往,“代表着超凡脫俗、長生不老、擁有大神通的存在。在我們家鄉的神話傳說裏,有很多關於‘仙’的故事。這個字…本身就帶着一種飄渺玄奧的氣息,怪不得你覺得好看。”他看着波西米婭木牌上那歪歪扭扭的刻痕,笑了笑,“你刻得還挺有那個神韻的。”
波西米婭的心幾乎要跳出嗓子眼!仙!一個聽起來就無比強大和神秘的稱呼!這一定和玉牌、和傑克叔叔的托付有關!她立刻抓住機會,藍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漢,帶着孩童特有的懇求:“漢叔叔!那…那你可以教我大唐字嗎?教我認識更多的漢字!”
漢看着波西米婭充滿求知欲的眼神,又想起自己那遙不可及的家鄉,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責任感。他爽快地答應:“可以!當然可以!我先教你寫你自己的名字——波西米婭用漢字怎麼寫!”他興致勃勃地就要找地方寫。
“好了好了!”吉米的大嗓門適時響起,他拍了拍肚子,“先吃飯!土豆湯都要涼了!漢,教寫字有的是時間,先填飽肚子要緊!”雙胞胎也跟着起哄:“對對!吃飯要緊!吃飽了才有力氣學!”
波西米婭雖然心急,但也知道吉米說得對。她乖乖坐回愛麗身邊,小口喝着湯,但心思已經完全飛到了“漢字”和“仙”字上。終於…終於找到線索了!這個叫漢的叔叔,就是她找到另一個玉牌持有者的關鍵鑰匙!
就在這時,一直埋頭擺弄東西的**麥克**站了起來,有些局促地走到波西米婭面前。他手裏拿着一個看起來有些復雜、由金屬管、齒輪和皮革構成的物件。
“波西米婭,”麥克推了推厚厚的眼鏡,聲音帶着技術宅特有的靦腆,“這個…你試試看。”
波西米婭疑惑地接過那個沉甸甸的東西。入手冰涼,結構精巧。她仔細一看,呼吸瞬間停滯——這竟然是一個機械手臂!一個有着金屬指節、活動關節、末端還有固定裝置的左臂義肢!
她猛地抬頭看向麥克,藍色的眼睛裏充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種近乎恐懼的期待。
麥克避開她灼熱的目光,指着斷臂處解釋道:“插…插到肩膀上,對準這裏。可能會…有點痛,固定裝置需要卡緊骨頭…我對機械有些了解,但時間太短,材料也有限,只能做出這種純機械原理的,靠你自己肌肉帶動和身體平衡來控制…沒有神經傳感,更別提能量驅動了…很簡陋,你先試試看能不能用…”
波西米婭的心跳得如同擂鼓。她看着那冰冷的機械臂,又看看自己空蕩蕩的左袖管。她深吸一口氣,在愛麗鼓勵的目光下,顫抖着右手,將機械臂的基座對準了左肩斷口處那焦黑的硬痂。
“咔噠…咯吱…”
一陣強烈的擠壓感和刺痛傳來,固定裝置內部的卡扣和軟墊(麥克盡可能用能找到的最軟材料填充)死死地箍住了她的肩胛骨和殘存的肌肉組織。痛,確實很痛,但這種痛,卻帶着一種真實的存在感!
她咬着牙,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試着用意念去“動”那只陌生的手臂。沒有反應。她有些慌亂地看向麥克。
麥克趕緊指導:“用你的…右肩和背部的肌肉發力…帶動連接杆…想象…想象你在揮手…”
波西米婭閉上眼睛,集中精神,努力調動着右肩和背部的肌肉。她感到一陣酸脹,然後…
“嘎吱…”
一聲輕微的金屬摩擦聲響起。
那只冰冷的、銀灰色的、由齒輪和連杆構成的機械左手,食指和中指,極其笨拙地、微微地向內彎曲了一下!
雖然只是極其微小的動作,雖然沒有任何觸覺反饋,雖然伴隨着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但這確確實實是她的“手”在動!是她在控制!
一瞬間,所有的委屈、恐懼、失去的痛苦、掙扎的艱辛…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而出!淚水再也無法抑制,如同斷線的珠子般滾落。她看着那只微微彎曲的金屬手指,先是小聲地抽泣,肩膀劇烈地聳動,接着聲音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這哭聲裏,有斷臂以來的所有恐懼和委屈,有獲得“新臂”的難以置信和激動,更有一種被接納、被關懷的、巨大的、遲來的溫暖和釋放!
愛麗立刻心疼地將她瘦小的身體緊緊摟進懷裏,輕輕拍着她的背,柔聲安慰着:“好了,好了,哭出來就好了…沒事了,米婭,沒事了…以後會更好的…” 吉米撓着頭,有些手足無措。傑克看着痛哭的女孩,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勞拉收起了玩味的笑容,輕輕嘆了口氣。連一向冷漠的娜麗絲,指尖的火苗也跳動得柔和了一些。
麥克站在一旁,看着在自己簡陋作品下痛哭的女孩,厚厚的鏡片下,眼神有些發亮,也有些愧疚。他低聲道:“對不起…只能做成這樣…我會想辦法改進的…”
波西米婭在愛麗的懷抱裏哭了很久,仿佛要把過去三年的眼淚都流幹。直到情緒稍稍平復,她才抽噎着抬起頭,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對着麥克露出了一個帶着淚花的、無比燦爛的笑容:“謝…謝謝麥克哥哥!它…它很好!真的!” 對她而言,能重新擁有“一只手”,哪怕只是一只冰冷的、笨拙的機械手,已經是上天最大的恩賜。
飯後,麥克詳細地給波西米婭講解了機械臂的操作:如何通過肩背肌肉發力帶動不同連杆控制肘關節的屈伸;如何利用手腕的一個小撥片切換手指的抓握模式(只能實現簡單的開合和捏取);如何利用基座上的旋鈕調節鬆緊度;以及最重要的日常維護(上油、防鏽、檢查齒輪)。波西米婭聽得極其認真,不時用她的新“左手”嚐試着做極其微小的動作,雖然僵硬笨拙,但每一次成功都讓她眼中閃爍着興奮的光芒。
就在波西米婭努力適應她的新手臂時,傑克拍了拍手,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過來。他的表情恢復了嚴肅和幹練。
“好了,收拾裝備,準備出發。”傑克的目光掃過衆人,“任務地點:城西老礦坑。目標是采集至少三塊品質在‘灰岩’級以上的靈石原礦。情報顯示,那裏盤踞着一群數量不明、被靈氣刺激得異常暴躁的變異鼴鼠,它們的爪牙能輕易撕裂鋼板。另外,‘剃刀’和‘血狼’兩個拾荒者團夥也在那片區域活動,爲了礦坑底部的富礦層,他們最近沖突不斷,非常危險。”
他開始分配任務:
* “麥克,你留在營地,看家,繼續完善你的…嗯,新作品(他看了一眼波西米婭的機械臂),同時維護好我們的防御工事。”
* “卡米、卡爾,你們也留下,配合麥克。利用你們的‘聯系’,隨時保持營地周邊警戒,如果發現其他幫派靠近或者營地有危險,立刻通過聯系通知漢克或勞拉(距離限制內)。”
* “娜麗絲,你留下,作爲營地的最後一道防線。你的火力在狹窄空間內很有威懾力。”
* “漢克,你打頭陣,利用‘隱蔽’能力,提前探明礦坑入口和外圍的情況,標記出變異鼴鼠的巢穴和活動痕跡,避開或預警可能存在的拾荒者哨兵。”
* “波西米婭,”傑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帶着一絲審視,“你和吉米、勞拉、愛麗一起,跟着我。你的任務是觀察和學習,保護好自己,必要時利用你的‘儲存能力’攜帶少量關鍵物品或樣本。記住,活着回來是第一位的。” 他沒有因爲她的殘疾和新加入而讓她留在絕對安全的營地,這本身就是一種信任和鍛煉。
* “漢,”傑克最後看向嗅覺靈敏的隊員,“麻煩你,利用你的能力,在前往礦坑的路上,盡可能爲我們打些獵物,補充體力儲備。注意安全,不要遠離隊伍太遠。”
傑克環視一圈:“目標明確,任務危險。大家有什麼異議嗎?”
“沒有!”隊員們齊聲應道,聲音低沉而堅定,帶着一股即將踏入險境的肅殺之氣。
“好!”傑克一揮手,眼神銳利如刀,“檢查裝備!五分鍾後出發!目標——老礦坑!”
營地瞬間忙碌起來。吉米扛起他那柄巨大的、前端改裝成沉重采礦鎬的合金棍棒。勞拉伸展了一下身體,手臂如同橡皮筋般拉長,輕鬆地從高處取下一捆堅韌的繩索。愛麗背起一個裝滿應急藥品和簡易手術工具的背包。漢克的身影如同融入陽光的陰影,悄無聲息地消失在營地邊緣,率先出發偵察。漢則拿起一張簡易短弓和幾支箭,走向另一個方向。麥克和雙胞胎開始加固營地入口。娜麗絲指尖跳躍着一簇更加凝實的火焰,眼神警惕地掃視着周圍。
波西米婭深吸一口氣,用右手最後檢查了一下腰間系着的、刻着“仙”字的木牌,又下意識地用她那冰冷的、由齒輪和鋼鐵構成的“左手”,笨拙地提了提背包。斷臂的隱痛依舊存在,冰冷的機械感也時刻提醒着她的殘缺。但此刻,她的心中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她背起麥克爲她改裝過肩帶的小背包,跟在了傑克身後。金色的枯發在晨風中微微拂動,藍色的眼眸裏,恐懼依舊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種新生的勇氣和對未知探索的決心。
老礦坑的陰影在地平線上隱約可見,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等待着他們的到來。波西米婭的尋人之旅,將在這片充滿變異生物和血腥爭奪的礦坑中,迎來第一次真正的試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