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證事件像一根細刺,扎在林瑾楠的心口,不深,但每次呼吸都能感覺到那隱秘的痛楚。她變得更加沉默,也更加努力地將自己縮進無形的殼裏。在學校,她幾乎杜絕了一切可能經過籃球場、或者與程煜瑜那圈人有交集的路徑。她害怕從他眼中看到哪怕一絲一毫的憐憫,或者更糟——了然。
日子在課本、試卷和家裏壓抑的低氣壓中滑過。秋意漸深,樟樹的葉子開始泛黃,偶爾有幾片打着旋兒落下。
高三的節奏像一張逐漸拉滿的弓,空氣裏都彌漫着硝煙味。各種競賽、自主招生的通知開始多了起來,布告欄前總是圍滿了人。
這天下午,林瑾楠去辦公室交完物理作業回來,遠遠看到布告欄前又聚了一群人,比平時更熱鬧些。她本能地想繞開,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貼在正中央的一張大幅海報吸引。
“青城一中·凌雲大學”優秀生源基地籤約儀式暨保送生遴選說明會”
“凌雲大學”四個字,像帶着魔力,讓她心跳漏了一拍。那是程煜瑜的目標,她不止一次聽他和朋友討論過凌雲大學的王牌專業和招生政策。以他的成績和綜合表現,拿到保送名額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她混在人群邊緣,仰頭看着海報上的詳細信息。時間就在下周,地點在學校大禮堂。除了政策解讀,後面還附了一長串近期各類學科競賽的獲獎名單和表彰通知。
她的目光在名單上逡巡,很快找到了那個熟悉的名字。
“程煜瑜”——全國高中生數學聯賽,省一等獎。
名字後面跟着小小的括號標注,在她眼裏卻像是被加粗放大了一般醒目。她甚至能想象出他站在領獎台上,或許依舊是那副漫不經心又帶着點理所當然的自信樣子。
心底泛起一絲微弱的、與他有榮焉的驕傲,隨即又被更深的失落覆蓋。他們之間的距離,從來就不止是幾步之遙,而是這些金光閃閃的獎項,是觸手可及的保送名額,是截然不同的人生軌跡。
她正出神,人群忽然主動分開一條通道。教導主任陪着幾位看起來是領導模樣的人走了過來,徑直停在海報前,指着程煜瑜的名字,聲音帶着毫不掩飾的贊許:
“看看,這就是我們學校的標杆!程煜瑜同學,這次數學競賽又是一等獎!這樣的學生,就是爲凌雲大學準備的!”
周圍響起一陣小小的附和與驚嘆。
林瑾楠下意識地後退,想把自己藏得更深。就在這時,她眼角的餘光瞥見,通道另一端,程煜瑜和沈薇他們也正好走過來,似乎是剛結束訓練或是自習。
教導主任顯然也看到了他,臉上笑開了花,招手讓他過去:“程煜瑜,來來來,正好給各位領導介紹一下我們學校的優秀學子!”
程煜瑜愣了一下,隨即恢復常態,臉上掛着得體的微笑,從容地走了過去。沈薇和其他朋友則默契地停在稍遠的地方,臉上帶着與有榮焉的笑容。
他被簇擁在中間,從容不迫地回答着領導們的問話,姿態不卑不亢。陽光落在他身上,將他與周圍的人群清晰地分隔開來。
林瑾楠站在人群外圍,看着那個光芒萬丈的中心。他和她,仿佛處在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她只是無數仰望者中,最不起眼的一個。
領導們似乎對程煜瑜非常滿意,又勉勵了幾句,這才在教導主任的陪同下離開。
人群漸漸散去。
程煜瑜鬆了口氣,轉身朝沈薇他們走去。經過布告欄時,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海報下方那一長串獲獎名單,腳步微微一頓。
他的視線,在某個不起眼的位置停留了片刻。
那裏寫着:“林瑾楠”——全國中學生物理競賽,省二等獎。
名字安靜地躺在名單中後段,獎項也並非最頂尖,毫不起眼。
程煜瑜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眼裏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那個在布告欄前慌亂按住他作文的女孩,那個在家門口眼神驚惶、臉色蒼白的女孩……物理競賽,省二等?
他確實有些意外。在他的印象裏,這個叫林瑾楠的同班同學,成績似乎一直中遊徘徊,安靜得幾乎沒有存在感。沒想到在物理競賽上能有這樣的成績。
但這絲訝異也只是一閃而過。高三了,誰不是在拼命?每個人都有不爲人知的努力。他並沒有多想,只是覺得,這個看似柔弱的女生,或許並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他收回目光,繼續走向等待他的朋友。
“看什麼呢?”沈薇順着他的視線望過去,只看到一排排名字。
“沒什麼。”程煜瑜搖搖頭,很自然地接過沈薇肩上的書包,“走吧,餓了。”
他們說笑着離開,沒有回頭。
林瑾楠站在原地,將剛才他目光停留的那一瞬間,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了她的名字。
他會不會……有那麼一點點,覺得她也還不錯?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擦亮的一根火柴,微弱,卻瞬間點燃了她心底某種蟄伏已久的東西。
她知道自己和他雲泥之別。保送凌雲大學?對她而言是遙不可及的夢。她唯一的出路,只有憑借實打實的高考分數,去拼一個盡可能好的未來。
可是……如果她能更努力一點呢?如果她也能拿到一個足夠有分量的獎項,如果她的名字也能更靠前一些,是不是……就能稍微縮小一點那看似不可逾越的鴻溝?是不是就能讓他投注過來的目光,多停留一秒?
她低頭,看着自己因爲長期握筆而略帶薄繭的指尖。
物理競賽,她投入了無數個深夜和凌晨,啃完了厚厚的競賽教程,做完了能找到的所有真題。那個省二等獎,是她拼盡全力才換來的。可在他那些耀眼的成就面前,依舊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但是……還不夠。
她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帶着秋日涼意,卻讓她滾燙的頭腦稍微冷靜了一些。
她轉身,沒有回教室,而是走向了圖書館的方向。
她需要更多、更難的資料,需要更系統、更高效的學習方法。下一次,下一次的競賽,或者是在最終的高考裏,她一定要……
要怎麼樣呢?
她其實並不知道。靠近他?站在他身邊?這些念頭太過奢侈,她連想都不敢細想。
她只是本能地覺得,必須要更努力,努力到能讓自己發出一點微光,哪怕這光芒永遠無法與他比肩,但至少,在他偶爾投來目光時,不至於完全湮沒在黑暗裏。
她推開圖書館沉重的玻璃門,裏面安靜得只能聽到書頁翻動和筆尖摩擦紙張的聲音。她熟門熟路地走向物理競賽資料區,在那排高大的書架前站定,仰頭尋找着目標。
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戶,在布滿灰塵的空氣裏投下道道光柱,安靜地籠罩着她清瘦而執拗的身影。
這一次,不再是爲了逃離那個令人窒息的家,也不再僅僅是爲了一個虛無縹緲的未來。
這一次,她的努力,有了一個清晰而灼熱的方向。
盡管那個方向,站着的人,可能永遠不會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