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風卷着枯黃的落葉,在青城一中的林蔭道上打着旋兒,帶起一陣蕭瑟的涼意。高三的教學樓裏,空氣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每一次測驗的成績排名都牽動着無數敏感的神經。
林瑾楠把自己埋進題海裏,像一株沉默的植物,瘋狂汲取着養分。圖書館靠窗的那個位置成了她的據點,摞起的參考書幾乎要擋住她瘦削的身影。物理競賽的省二等獎給了她一絲微弱的信心,卻也帶來了更大的壓力——下一次,必須更好。
偶爾,在走廊的盡頭,或是樓梯的轉角,她會瞥見程煜瑜。他似乎永遠從容,和沈薇並肩走着,或是被幾個朋友簇擁着討論問題,眉宇間是舉重若輕的明朗。他們的世界依舊喧鬧而耀眼,是這壓抑高三裏唯一一抹亮色,卻也襯得她的沉默和孤寂更加深重。
她不再去布告欄前徘徊,也不再刻意繞遠路。只是在那本淺藍色的筆記本上,記錄的內容悄然發生了變化。不再僅僅是模糊的剪影和日期,開始多了些公式的推導,難題的解法,偶爾在旁邊,會極快地、像怕被自己發現似的,寫下某個一閃而過的念頭——“他會不會也覺得這道題很難?”
這隱秘的、無人知曉的對話,是她兵荒馬亂的高三裏,唯一的甜。
時間滑入初冬,一場突如其來的寒流讓氣溫驟降。天色總是陰沉沉的,像一塊擰不幹的溼抹布,壓在人心頭。
這天是周五,最後一節是數學連堂。講台上,老師正在講解一份難度極高的模擬卷壓軸題,步驟繁復,邏輯縝密。教室裏安靜得只剩下粉筆劃過黑板的沙沙聲,和筆尖快速記錄的聲音。
林瑾楠凝神聽着,眉頭微蹙。這道題的思路很巧,但其中一個關鍵步驟的轉換,她總覺得有些突兀,似乎有更簡潔的方法。她下意識地在草稿紙上演算起來,試圖找到那條更優的路徑。
講台上的老師講解完畢,環視教室:“這道題還有沒有同學有其他解法?或者有哪裏沒聽明白?”
教室裏一片寂靜。大多數人都還沉浸在消化老師復雜解法的過程中。
林瑾楠看着自己草稿紙上那條逐漸清晰的、更爲流暢的輔助線,心髒微微加速。她知道自己的方法可能是對的,而且更簡單。一個微弱的念頭冒了出來——如果現在舉手……
這個念頭讓她手心瞬間沁出了汗。她從未在課堂上主動發過言,尤其是在這樣衆目睽睽之下。
就在這時,一個清朗的聲音在教室後排響起,帶着點探討的意味:“老師,我有個想法。”
是程煜瑜。
他站起身,沒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黑板上,條理清晰地闡述了自己的思路。正是林瑾楠在草稿紙上演算的那種,利用一條巧妙的輔助線,簡化了證明過程,整個邏輯頓時變得清晰明了。
“……所以,我覺得這樣可能更直接一些。”他說完,看向老師。
數學老師眼睛一亮,仔細看了看黑板,隨即臉上露出贊賞的笑容:“非常好!程煜瑜同學這個思路確實更簡潔,抓住了問題的核心!大家看看,是不是比我的方法要省兩步?”
教室裏響起一片恍然大悟的低語和欽佩的目光。
“不愧是程煜瑜……”
“腦子轉得真快啊……”
林瑾楠坐在座位上,握着筆的手指微微收緊。草稿紙上,那條她剛剛畫出的、與程煜瑜所言不謀而合的輔助線,此刻顯得如此刺眼。
她離那個閃光點,只差一步。勇氣的一步。
心底涌上一絲復雜的情緒,有對他敏捷思維的佩服,也有對自己怯懦的失望。她默默地將草稿紙上那一塊演算過程,用筆重重地塗掉了,直到墨跡暈開,再也看不清原來的線條。
下課鈴響了。
人群開始騷動,收拾書包的聲音、討論題目的聲音、相約周末去哪裏放鬆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寒流帶來的溼冷空氣仿佛也鑽進了教室。
林瑾楠默默收拾好東西,隨着人流往外走。她習慣性地走在最後,低着頭,想着剛才那道題,心裏有些悶。
剛走出教學樓,冰冷的雨點夾雜着細碎的冰粒,毫無預兆地砸落下來。是雨夾雪。沒帶傘的學生們發出一陣驚呼,紛紛用手或書包擋着頭,沖向校門或宿舍樓。
林瑾楠也沒帶傘。她拉緊了單薄校服的領口,冰冷的雨水瞬間打溼了她的頭發和肩膀,寒意刺骨。她正猶豫是冒雨跑回家還是先在教學樓裏避一避,一把黑色的大傘,突兀地、穩穩地撐在了她的頭頂,隔絕了冰冷的雨雪。
她愕然抬頭。
撐傘的人,是程煜瑜。
他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站在她身側,傘面大部分傾向她這邊。他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依舊是那種淡淡的、介於禮貌和隨意之間的神態。
“沒帶傘?”他問,聲音在雨雪聲中顯得有些模糊。
林瑾楠的大腦有瞬間的空白,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又猛地鬆開,狂跳起來。雨水順着他額前幾縷被打溼的黑發滑落,他琥珀色的眼睛在陰鬱的天色下,顯得格外清亮。
“嗯……”她發出一個短促的音節,聲音小得自己都快聽不見。身體僵硬,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鼻尖縈繞着他身上淡淡的、像是洗衣液混合着少年幹淨氣息的味道,這讓她更加無所適從。
“走吧,順路到校門口。”程煜瑜說着,很自然地邁開了步子。
林瑾楠只能被動地跟上,腳步有些凌亂。傘下的空間不大,她極力縮着身子,避免碰到他。雨水敲打着傘面,噼啪作響,像是爲她失控的心跳打着鼓點。
兩人沉默地走在溼滑的路上。周圍是奔跑躲雨的同學,嘈雜聲仿佛被隔絕在傘外這個小世界之外。
走了一小段,程煜瑜忽然開口,語氣很隨意,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剛才數學課上那道題,你草稿本上塗掉的方法,跟我想的一樣吧?”
林瑾楠猛地停住腳步,難以置信地抬頭看他。
他……他看到了?
什麼時候?他怎麼會注意到她的草稿紙?
程煜瑜似乎看出了她的震驚,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平常的樣子。“下課的時候,正好看到你在塗。”他解釋了一句,然後目光落在她因爲驚愕而微微睜大的眼睛上,頓了頓,補充道:“思路很好,下次可以直接說出來。”
下次可以直接說出來。
這句話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沖入林瑾楠冰封的心湖,激起洶涌的漣漪。他竟然注意到了她塗掉的計算,他竟然……肯定了她的思路?
巨大的、不真實的喜悅沖刷着她,讓她幾乎站立不穩。可與此同時,那股熟悉的、源自家庭和自身性格的自卑與惶恐,也如影隨形。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哪怕只是一句“謝謝”,或者“我下次會的”。
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她只是飛快地、幾乎是慌亂地低下了頭,避開了他清亮的目光,手指緊緊絞着書包帶子。
程煜瑜看着她又一次習慣性地退縮,像只受驚的兔子,把自己藏進厚厚的殼裏。他幾不可聞地輕嘆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兩人繼續沉默地往前走。一直走到校門口。
雨雪還沒有停歇的意思。
“我等人,先走了。”程煜瑜在校門口停下腳步,將傘又往她手裏塞了塞,“傘你拿着吧。”
林瑾楠愣愣地接過還有他掌心餘溫的傘柄。
“謝謝……”這兩個字終於艱難地擠出了喉嚨,細弱蚊蠅。
程煜瑜朝她隨意地擺了擺手,轉身快步走向不遠處屋檐下正在等他的沈薇和幾個朋友。沈薇笑着遞給他一罐熱飲,他接過,很自然地和她共用一把傘,一行人說說笑笑地走遠了。
林瑾楠撐着那把黑色的、還殘留着他氣息的大傘,獨自站在校門口。冰冷的雨雪被擋在外面,傘下的世界安全又溫暖。
可她看着他們並肩遠去的背影,看着沈薇臉上明媚的笑容,看着程煜瑜側頭聽沈薇說話時那專注的側臉……
剛剛因爲他那句話而升起的微弱暖意,一點點冷了下去。
他看到了她的思路,他肯定了她,他甚至把傘給了她。
但這又能代表什麼呢?
對他而言,這或許真的只是隨手之舉,是出於禮貌和基本的善意。如同他幫助任何一個需要幫助的同學一樣。
他身邊站着的人,永遠是沈薇。他們有着相似的家世,匹配的才華,光明正大的並肩而行。
而她,只是他順路捎帶了一程的、一個有些沉默和奇怪的同班同學。
她握緊了傘柄,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
傘很好,擋住了風雨。
可有些寒冷,是從心底裏漫上來的,再大的傘,也遮不住。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溼的空氣,撐着那把屬於他的傘,轉身,踏上了回家的路。腳步比來時,更加沉重。
那把黑色的傘,後來被她小心地晾幹,折疊得整整齊齊,和那張卡通創可貼一起,藏在了她那個誰也不會打開的抽屜最深處。
如同她心底那個無人知曉的、下着雨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