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市教育局進行專項探討可行性的日子就到了。
之前修改好的提案要報到市教育局，然後教育局做出批示再修改。
林芝芝團隊他們已經改了好幾次方案了，這次終於通過了市局的審判，到省廳的批復了。
調研這天，最大的會議室裏，橢圓長桌旁坐滿了人。周琰坐在主位，深色西裝襯得他氣場愈發迫人。
他依舊是那副沉穩冷峻的模樣，聽着市局領導的匯報，偶爾提問，言簡意賅，強大的氣場讓整個會場的空氣都仿佛凝滯了幾分。
林芝芝作爲項目具體負責人之一，今天穿了一套更顯專業的深色西裝套裙，頭發利落地束在腦後，臉上化了得體的淡妝，今天的匯報確實有點緊張，尤其是在周琰的目光偶爾掃過她這個方向時，她的心跳總會不爭氣地加快幾拍。
一開始是市局發言，點明這次課改的重要性和目的，安排在明德實踐的意義，然後就是校長發言。
輪到項目組陳述時，林芝芝站起身。起初聲音還有些緊，但一講到熟悉的課題，她整個人都亮了起來。
聲音清晰，語調流暢，將項目的創新點、實施過程、階段性成果以及遇到的困難娓娓道來。
她的眼神重新煥發出那種周琰熟悉的光彩——專注、自信，帶着對教育事業純粹的熱忱。
周琰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身前，看似隨意，目光卻始終落在林芝芝身上。
他欣賞她此刻的狀態，她像一顆獨自發光的星星，在這個略顯沉悶的環境中，顯得格外耀眼。
當林芝芝提到項目中關於師資轉型遇到的阻力時，周琰適時地插話，“改革遇到阻力是常態，省裏是支持真正有價值的創新，教育部門要拿出切實的幫扶方案，不能只讓一線老師孤軍奮戰。”
他這番話，雖然沒有直接點名，但無疑是對林芝芝所提問題最有力的支持，也是給在場所有教育系統幹部聽的。
市局領導連忙點頭稱是，表示一定落實。
林芝芝感激地看了周琰一眼，恰好對上他投來的目光。
那目光深沉，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許，似乎還有……某種更深的東西，快得讓她抓不住。
她心頭一跳，慌忙垂下眼睫，但心底，卻因爲這份來自高處的肯定和支持，泛起了一層微暖的漣漪。
調研會議持續了近三個小時才結束。散會後，衆人起身，周琰在一群人的簇擁下準備離開。
經過林芝芝身邊時，目光掠過她，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了一句：“講得不錯。”
簡單的四個字，低沉而清晰，林芝芝耳根一熱，還沒來得及反應，周琰已經在一衆領導的陪同下走出了會議室。
“芝芝姐！你太棒了！”戴以伽興奮地湊過來，小聲說，“周秘書剛才誇你了誒！而且他今天明顯是幫我們項目說話呢！”
林芝芝努力平復着有些紊亂的心跳，笑了笑：“是領導重視我們的項目。”
她再次將周琰的特別關注歸因於工作，但這一次，心底那份異樣的感覺，似乎比之前更清晰了些。
和同事們在市局門口道別後，林芝芝站在路邊用手機叫車。秋日的傍晚已有涼意，她攏了攏外套。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公務車無聲地滑到她面前停下。後排車窗降下，露出周琰沒什麼表情的側臉。
“林老師，回學校？順路，上車吧。”他的語氣很平淡。
林芝芝心裏猛地一緊。和他單獨坐在一個密閉空間裏？
光是想想那低氣壓就讓她覺得呼吸不暢。林芝芝指了指手機屏幕，語速稍快地說：“謝謝周秘書！不用麻煩了，我叫的車已經到了，就在前面拐彎處，我走過去就行！周秘書您先忙！”
周琰聞言，目光在她強裝鎮定的臉上停留了大約兩秒，只是極淡地頷首，語氣依舊平穩：“好，注意安全。”
說完，車窗便緩緩升起，隔絕了他冷峻的容顏。車子沒有絲毫停留，平穩地匯入車流，很快消失在視線裏。
林芝芝看着車子離開的方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垮了下來。
還好拒絕了……可是，心底某個角落，又似乎有一絲極其微小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失落？
林芝芝回到家。出乎意料的是，喬嶽竟然已經在家了，而且廚房裏飄出了飯菜的香味。
“回來了？你先洗洗手，吃飯了。”喬嶽系着圍裙，從廚房端出一盤番茄炒蛋，語氣是近來少有的溫和。
她換好衣服洗手坐下，看着桌上幾樣簡單卻熱氣騰騰的家常菜，心裏涌起一股暖意。“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早？還做飯了？”
“項目那邊暫時告一段落，利華那邊也沒什麼事了，就早點回來給我女朋友做飯！”喬嶽給她盛了碗飯，語氣自然，“嚐嚐看，好久沒做了，手都生了。”
這頓久違的、只有兩個人的晚餐，氣氛難得的和諧。
林芝芝嘰嘰喳喳地跟喬嶽說着今天調研的事，說周秘書長怎麼支持項目，怎麼誇她講得好。喬嶽聽着，偶爾附和幾句，臉上帶着笑。
飯後，林芝芝主動去洗碗，喬嶽說去書房處理點收尾工作。
洗到一半，林芝芝想起要問喬嶽明天早上想吃什麼，她好提前準備。
擦幹手走到書房門口，門虛掩着，她聽到喬嶽壓低的聲音，帶着一種她從未聽過的、近乎寵溺的無奈語氣：
“……好了，我知道錯了，下次一定注意時間……你呀，就是瞎操心，我這麼大個人還能餓着？……嗯，我知道了……”
林芝芝準備推門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遍全身。那種語氣，那是一種……屬於戀人之間的親昵和安撫。
她猛地推開門。
喬嶽背對着門口，正對着手機說話，聽到動靜，嚇了一跳，猛地回頭，臉上閃過一絲清晰的慌亂，迅速對着手機說了一句：“我這邊有點事，先掛了。”然後不等對方回應，就掐斷了通話。
“芝芝？你怎麼進來了？嚇我一跳！”喬嶽努力讓自己的表情恢復正常，但眼神裏的閃爍卻騙不了人。
“你在跟誰打電話？”林芝芝的聲音有些發抖，心髒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沒誰，就……利華，問我點工作上的事。”喬嶽避開她的目光，轉身假裝整理書桌。
“利華？”林芝芝走到他面前，緊緊盯着他的眼睛，“喬嶽，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訴我，你剛才是在跟利華打電話？你用那種語氣跟利華說話？”
“我……我什麼語氣了？就是正常說話啊。”喬嶽的眼神躲閃着，語氣帶着強裝鎮定的煩躁，“芝芝，你能不能別總是疑神疑鬼的？我最近壓力已經很大了！”
又是這樣！每次她想深入溝通，想弄清楚真相，他就會用“壓力大”、“她無理取鬧”來搪塞她！看着喬嶽那副拒絕溝通、甚至倒打一耙的樣子，白天在會議上因爲工作帶來的成就感和因爲周琰而產生的微妙悸動，瞬間被巨大的委屈、憤怒和恐慌淹沒。
“把手機給我。”林芝芝的聲音出奇地冷靜，但微微顫抖的手指泄露了她內心的驚濤駭浪。
喬嶽臉色一變：“你幹什麼？查我手機？”
“如果是利華，你怕什麼？！”林芝芝寸步不讓，眼神銳利得像要剖開他的僞裝。
喬嶽看着她異常堅定的眼神，知道今晚很難輕易糊弄過去。
他猶豫了一下，把手機解鎖遞給她，語氣生硬：“看吧！剛通話記錄第一個就是利華！你就這麼不信任我？”
林芝芝接過手機，指尖冰涼。屏幕上最近通話的第一個名字，確實是利華。但她不相信。那種語氣，絕不可能出現在兄弟之間的對話裏。她幾乎是憑着本能，按下了回撥鍵，並且打開了免提。
喬嶽想阻止已經來不及，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那邊傳來利華的聲音，帶着一絲未褪去的親昵和興奮：“怎麼了嶽？剛不是說有事嗎？這麼快就處理完……”他的話音在聽到免提裏傳來的細微電流聲和林芝芝的呼吸聲時，戛然而止。
“利華，是我，林芝芝。”林芝芝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再開口時，利華的聲音已經變得十分正常“哦，是嫂子啊，你好，找我有事嗎？還是找喬嶽？”
“我剛剛聽到喬嶽在和你通電話，”林芝芝緊緊盯着喬嶽瞬間失去血色的臉，一字一句地問，“就想確認一下，你們剛才，是在聊工作嗎？”
利華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隨即語氣輕鬆地說：“是啊嫂子，就是項目上的一點小事，剛跟嶽哥溝通完。怎麼了？”
林芝芝沒有回答利華，而是直接掛斷了電話。
書房裏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她把手機塞回喬嶽手裏，抬起頭，看着眼前這個喜歡的男人，談了一年的戀愛，卻讓自己感覺無比陌生的男朋友。
巨大的恐懼和猜測讓她全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她感覺自己在發抖，從骨頭縫裏透出來的冷。
不會......是她想的那樣吧？
如果真的是......
她張了張嘴，試了幾次，才終於用盡全身力氣，發出微弱卻清晰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帶着顫音：“喬嶽……你告訴我……你和利華之間……是不是……是不是那種關系？”
她甚至不敢說出“同性戀”或“ gay ”這樣的詞，仿佛一旦說出口，她的世界就會徹底崩塌。
她害怕，怕得整個人都在不受控制地輕輕發抖，眼淚蓄在眼眶裏，倔強地沒有掉下來。
喬嶽被她這直白而尖銳的問題徹底震驚了，瞳孔猛地收縮。他最大的秘密，內心最深的恐懼，就這樣被林芝芝顫抖着問了出來。
恐慌瞬間攫住了他，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激烈地反駁，聲音因爲緊張而拔高，“芝芝！你胡說八道什麼！你瘋了嗎？！我怎麼可能是！利華是我兄弟！我們就是關系好而已！你腦子裏整天都在想些什麼東西！”
他上前一步，抓住林芝芝的肩膀，用力搖晃，試圖用憤怒掩蓋心：“是不是誰跟你說了什麼？啊？你就這麼不信任我？非要給我按上這種惡心的罪名你才甘心嗎？！”
林芝芝被他搖得頭暈，看着他因激動而扭曲的臉，聽着他漏洞百出卻聲勢浩大的辯解，心一點點沉入冰窖。
他沒有承認，但他的反應——過度的震驚、激烈的否認、試圖轉移話題的指責——這一切，反而更像是一種變相的證實。
這一切好像都說的過去，爲什麼他對她親密總像是隔着一層什麼。
原來.......是這樣的嗎？一瞬間，林芝芝覺得自己的人生很可悲。
她沒有再吵，也沒有再問。
肩膀上傳來的力道讓她感到疼痛，但比不上心裏的萬分之一。
她只是定定地看了喬嶽幾秒鍾，然後，她用力掙脫開他的鉗制，轉身，默默地走出了書房。
她回到臥室，關上門，背靠着門板滑坐在地上。眼淚終於無聲地洶涌而出。
這種戀愛的假象被徹底撕開，露出內裏最不堪、最殘酷的真實。
而與此同時，她突然想到另一個男人的身影，今天問她要不要送她回去的那個人。
真的糟糕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