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燒像一場黏膩的潮水，將林芝芝裹挾在昏沉與清醒的邊緣。她蜷縮在床榻間，額上覆着冷毛巾，體內卻像燃着一團火。
退了又起的熱度消耗着她所剩無幾的力氣，而比身體更難受的，是心裏那亂麻般的思緒。
喬嶽的欺騙與冷漠，周琰那句石破天驚的“感興趣”，像兩股相反的力道，撕扯着她。
加上微信後，周琰那邊暫時沒了動靜，那片沉默反而更像一種無聲的壓力，懸在心頭。
不知過了多久，門鈴響了。林芝芝掙扎着爬起來，透過貓眼一看，竟是潘盛站在門外，手裏拎着一個精致的保溫袋和一個印着某藥店logo的紙袋。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了門。
“林老師，聽說您身體不適，周秘書讓我給您送點清淡的粥和小菜，還有醫生開的處方退燒藥和營養補充劑。”
潘盛語氣恭敬，笑容得體，將東西遞過來，仿佛這只是再尋常不過的上級關懷。
林芝芝接過沉甸甸的袋子和保溫桶，心裏五味雜陳。“謝謝潘主任，也……麻煩您替我謝謝周秘書。”她聲音沙啞，帶着濃重的鼻音。
“您好好休息。”潘盛微微頷首，便轉身離開了，分寸感拿捏得極好。
關上門，林芝芝看着手裏的東西。
藥品齊全、保溫桶裏的雞絲粥熬得軟糯噴香，小菜清爽可口。這份關懷，細致周到得過了頭。她沒什麼胃口，但強迫自己喝了幾口溫熱的粥，胃裏確實舒服了些，吃了藥，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再次被手機鈴聲吵醒時，窗外天色已暗。看來她睡了一整個下午。來電顯示是周琰。
林芝芝深吸一口氣，接通了電話，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些：“周秘書？”
“吃藥了？”
“吃過了，謝謝您。”
林芝芝頓了頓，帶着點故意的小小抱怨，聲音軟糯，“就是潘秘書也太實在了，送那麼多藥，我看起來像要病入膏肓了嗎？”
她試圖用這種略帶俏皮的方式，化解兩人之間那種微妙而危險的氣氛，也掩飾自己內心的慌亂。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即傳來周琰一聲極低的、似乎帶着點笑意的氣音：“看來是退燒了，都有精神耍貧嘴了。”
林芝芝心頭一跳，沒想到他能聽出自己語氣裏的那點小聰明。
“量體溫了嗎？現在多少度？”他接着問，語氣自然得像是在關心一個很重要的下屬。
“量了……38度2，比早上好點了。”林芝芝老實回答。
“嗯。粥喝了嗎？”
“喝了一點。”
“再喝點。生病需要體力。你還想吃什麼就直接告訴我”他的語氣帶着不容反駁的意味，又說，“晚上如果還不退燒，或者有其他不舒服，也直接告訴我。”
“告訴您幹嘛呀？”林芝芝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帶着點生病時特有的嬌氣和依賴感，說完自己都愣了一下，連忙找補，“我的意思是，不麻煩您了，我自己能行。”
周琰在電話那頭似乎又輕笑了一下，這次更明顯了些。“林芝芝，”他叫她的名字，聲音低沉，“在我這裏，你不用逞強。”
林芝芝握着手機，指尖微微發顫，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我……我知道了。謝謝周秘書。”她最終只能幹巴巴地回應。
“好好休息。”周琰沒再多說，掛了電話。
聽着電話裏的忙音，林芝芝躺在枕頭上，望着天花板發呆。
周琰這種在細節處極致用心的方式，讓她感到害怕，卻又無法抗拒地產生了一絲依賴，在她最脆弱、最孤立無援的時候，是他伸出了手，盡管這只手帶着她無法預估的危險。
而喬嶽，直到晚上十點多才回來，身上帶着淡淡的煙酒氣。看到床頭櫃上的藥和保溫桶，他只是皺了皺眉，“病了？怎麼不早點說？”
語氣裏聽不出多少真心實意的關心，更像是一種程序化的詢問。
“我病了很奇怪嗎？”她的聲音因爲發燒而沙啞，卻帶着十足的嘲諷，“倒是你，喬副科長，今天又是陪你的好兄弟利華應酬到這麼晚？你們可真是好兄弟啊！”
喬嶽被她突如其來的尖銳噎了一下，臉色沉了下來：“林芝芝，你陰陽怪氣什麼？我工作上的事，沒必要事事向你匯報吧？”
“工作？”林芝芝冷笑一聲，緊緊盯着他的眼睛，不再掩飾自己的懷疑，“喬嶽，你和我，現在還算情侶嗎？你一個月有幾天是屬於我的？”
“你又在無理取鬧！”喬嶽眼神閃爍，下意識地提高了音量，試圖用憤怒掩蓋心虛，“我這麼辛苦是爲了什麼？還不是爲了我們？我就公務員工資，利華的項目我幫忙一點，我還能掙點提成，我都是爲了我們，你能不能體諒一下我？”
“體諒？”林芝芝只覺得無比可笑。
“我體諒你，誰體諒我？喬嶽，你敢看着我的眼睛發誓，你和利華，真的只是單純的兄弟關系和工作搭檔嗎？你敢嗎？！”
最後三個字，她幾乎是吼出來的，帶着積壓已久的痛苦和絕望。
喬嶽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猛地別開臉，不敢與她對視，“你……你簡直不可理喻！盡說些瘋話！”
“我不可理喻？”林芝芝看着他這副樣子，心中那個可怕的猜測幾乎得到了證實。
她反而冷靜了下來，不再哭泣，“喬嶽，我不是傻子。以前是我願意相信你，但現在，我不會再自欺欺人了。你那些加班，那些應酬，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心裏清楚，我心裏也有數。”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他緊緊攥着的手機，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你最好祈禱，永遠不會有需要證據來說話的那一天。”
喬嶽被她的冷靜和話語裏的威脅徹底震住了，在林芝芝那雙洞悉一切、冰冷決絕的眼睛注視下，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裏。
他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狼狽地轉身，幾乎是逃也似的沖出了臥室，重重地關上了門。
巨大的關門聲震得林芝芝耳膜發疼，她無力地靠回床頭，渾身發冷。這場對峙，她沒有哭鬧，卻比任何一次爭吵都更耗心神。
她想，她當初爲什麼會選擇喬嶽呢？
那時候，她是和喬嶽相親認識的，她也覺得他忠厚老實，性格好，對她也很體貼，就是總感覺兩個人的親密中透着不熟的樣子，她當時也只是以爲他害羞。
看來，那時候的她，真的是傻啊。
第二天，林芝芝的燒退了不少，但身體依舊虛弱，想着學校裏的課和項目都耽誤不了，就銷假回去上課了。
周琰的微信在上午準時出現，言簡意賅：「體溫如何？」
林芝看着那三個字，想了想，回了一句：「好很多了」後面還跟了個玫瑰花的表情包，就是想拉遠一些距離。
周琰很快回復：「嗯。繼續觀察。項目材料修改期限延後一周，你安心養病。」
這不是商量，是通知。他再次用工作之名。
林芝芝看着屏幕，心裏嘆了口氣，她回了個：「謝謝周秘書的體恤！保證不耽誤正事！」
周琰笑了笑，這小把戲，在他眼裏，像隔着籠子逗弄一只明明害怕卻又忍不住想伸爪子試探的小貓。
他將手機放在一旁，目光重新投向桌上待批的文件。
林芝芝發完那條微信後，等了幾分鍾，見對話框沒有再彈出新消息，才悄悄鬆了口氣。
病了這一場，項目進度確實落下了不少。連着幾天，她都留在辦公室加班，這天晚上，等她終於處理完手頭最後一份材料，看了一眼手機，竟然快十一點了。
在門口打車的時候，打車軟件上顯示前方排位十幾人，一陣夜風吹來，帶着深秋的寒意，她下意識地裹緊了薄薄的外套，感覺剛剛退燒的身體有些畏寒。
正當她看着手機屏幕發愁時，一道車由遠及近，無聲地滑停在她面前。是一輛線條流暢低調的大衆輝騰。
後座駕駛的車窗降下，露出了周琰輪廓分明的側臉。
他轉頭看她，目光在她略顯單薄的衣服上停留了一瞬，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這麼晚？”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低沉，“上車。”
林芝芝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想拒絕：“不用了周秘書，我……我叫的車快到了。”
“這個時間，這個地方，你打算等多久？上車，別讓我說第二遍。”他頓了頓，補充道，“我也回市區，順路。”
林芝芝看着空蕩蕩的街道和手機屏幕上令人絕望的等待時間，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拉開車門，坐進了副駕駛。
“走吧。”
林芝芝報出小區名字，車內便陷入了沉默，她有些拘謹地坐着，手指無意識地摳着安全帶。
“病剛好，就這麼拼？”周琰率先打破了沉默，聲音聽不出情緒。
“落下了一些進度，想盡快趕上，不能耽誤項目。”林芝芝老實回答，聲音還帶着一點病後的虛弱。
“項目周期可以調整，身體垮了，得不償失。”他的語氣依舊平淡，卻讓林芝芝心頭微暖。
“謝謝周秘書關心，我……我心裏有數。”她輕聲說。
車子遇到一個紅燈，緩緩停下。
周琰側過頭，目光落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那雙深邃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仿佛能看進人心裏去。
“林芝芝，”他叫她的名字，聲音不高，卻像石子投入靜湖，“你不需要在所有事情上都強撐。”
這句話像是有魔力，瞬間擊中了林芝芝心底最柔軟的角落。
似乎所有的委屈和疲憊似乎都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的鼻尖猛地一酸，慌忙低下頭，掩飾瞬間泛紅的眼眶。
周琰什麼也沒再說，只是遞過來一瓶擰開蓋子的礦泉水。
“謝謝。”她接過水，指尖在交接時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微涼的觸感讓她像被電到一樣迅速縮回。
周琰卻像是毫無所覺，自然地收回手。
但是氣氛卻因爲那個短暫的觸碰和那句直擊人心的話，變得有些微妙的不同。
過了一會兒，周琰忽然開口，語氣裏帶着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林芝芝，我沒有和你開玩笑。”
林芝芝心頭巨震，驀地抬頭看他。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法回答。
車子很快停在了她小區門口。林芝芝解開安全帶，低聲道：“謝謝周秘書，您回去路上小心。”
她正要下車，周琰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是不容拒絕的平穩：“以後加班到這個點，給我打電話。”
這不是商量，是通知。
林芝芝的心跳漏了一拍，含糊地嗯了一聲，幾乎是落荒而逃。
直到跑進電梯，背靠着冰涼的轎廂壁，她才敢大口呼吸。
心髒在胸腔裏狂跳，不僅僅是因爲奔跑。
回到清冷安靜的公寓，喬嶽依舊不在。她換了鞋子，走到客廳，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是周琰發來的微信。
沒有文字，只有一個音樂平台的歌曲分享鏈接，下面附帶着一句簡短的留言：
「助眠。」
林芝芝看着那兩個字，又想起車上他說的“你不需要強撐”，鬼使神差地點開了那個鏈接。
悠揚舒緩的琴聲在寂靜的房間裏流淌開來，像一雙溫柔的手，輕輕撫過她緊繃的神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