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銀耳雪梨湯的餘溫，似乎還在四肢百骸中流轉。
姜雪漓將空了的保溫杯放在一邊，目光落在了那份名爲《青雲訣》的劇本上。封面印着華麗的藝術字和仙氣繚繞的山水背景，在她眼中，卻透着一股說不出的廉價與虛假。
她翻開第一頁。
上面的方塊字，她認得。這具身體的記憶裏，有關於這個世界語言、文字的基礎認知。但當這些字組成詞句，去描述那些所謂的“御劍飛行”、“靈力化形”、“仙人心境”時，一切都變得荒謬不堪。
“……臨淵仙子白衣勝雪，憑虛御風，指尖凝結出冰晶蝶，蝶翼振動，寒氣席卷百裏……”
姜雪漓面無表情地看着這段描寫，心中只有一個評價：拙劣的摹本。
凡人對於力量的想象，貧瘠得可笑。真正的冰系法則，是凍結時空，是湮滅生機，而不是這種華而不實、毫無殺傷力的“冰晶蝶”。
這根本不是在演戲，這是在過家家。
讓她一個曾經觸摸過大道門檻、與天雷相抗的人，去模仿這種拙劣的、孩童般的想象？這比殺了她還讓她難受。
然而，系統的任務提示音在腦海中冰冷地響起：
【主線任務：聲名鵲起。階段目標：成功出演《青雲訣》女三號“臨淵仙子”，獲得觀衆認可。】
她沒有選擇。
可問題是，她連劇本都看不下去，又何談“出演”？那些拗口的、充滿凡人矯飾情感的台詞，讓她如坐針氈。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林溪活潑的聲音：“漓姐，我能進來嗎？我們該對一下明天的戲了！”
門被推開一條縫，林溪探進一個小腦袋，看到姜雪漓正對着劇本發呆，立刻自來熟地走了進來，手裏還拿着兩支不同顏色的熒光筆。
“漓姐，我幫你把你的台詞都劃出來了，黃色的。對手的詞是粉色的，這樣一目了然！”她獻寶似的把自己的劇本攤開在姜雪漓面前，“第一場戲很重要，是臨淵仙子初登場，要演出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疏離感，但又不能面癱，眼神裏要有慈悲，但慈悲裏又要帶着一絲對凡人的俯瞰……導演說……”
林溪滔滔不絕，而姜雪漓只是靜靜地看着她。
俯瞰？慈悲？
她曾經俯瞰過衆生，但那不是慈悲，是漠視。是視萬物爲螻蟻的、真正的“無情”。凡人劇本裏的“仙”，不過是披着仙人外衣的、多愁善感的人罷了。
看着林溪充滿期待的眼神，姜雪漓第一次意識到，她與這個世界的鴻溝，比她想象的更深。
她需要一個“翻譯”。一個能將這個世界的“過家家”，翻譯成她能理解的邏輯的人。
姜雪漓轉過身，重新坐到電腦前。
她無視了身後林溪不解的目光，指尖在觸控板上輕輕一點，打開了那個屬於她和陸時晏的“門”。
她沒有輸入任何文字，只是用神識，將劇本第一頁的內容，掃描、轉化成數據流，發送了過去。
然後，她附上了一個指令，簡單粗暴。
——“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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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屋內，剛剛從解析“法則碎片”的燒腦工作中緩過一口氣的陸時晏，收到了這份新的數據。
當看清內容時，他愣住了。
一份……仙俠劇的劇本？
他幾乎能想象到，那個清冷如雪的女人，對着這份在他看來都有些“中二”的劇本，是何等的無語和茫然。
一個能徒手對抗物理法則的“神”，被要求去扮演一個凡人想象中的“仙”。
這簡直是年度最好笑的黑色幽默。
但陸時晏沒有笑。他瞬間明白了她的困境和意圖。她需要的不是逐字翻譯，而是“邏輯重構”。
他十指如飛，迅速編寫了一個小程序。
【“臨淵仙子”行爲邏輯解析】
【核心指令1：維持“高位格”姿態。具體表現：非必要不主動交流，非必要不產生情緒波動。】
【核心指令2：台詞處理。目的：傳遞信息，而非表達情感。建議以陳述句語氣處理所有台詞。】
【核心指令3：動作模擬。將所有“法術”動作，理解爲一種特定頻率的能量展示。建議……】
陸時晏看着自己寫下的第三條建議，苦笑着刪掉了後半句。他沒法建議，因爲他根本不知道她的能量頻率是什麼樣的。
他將這份“行爲邏輯說明書”發送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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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雪漓看着屏幕上陸時晏發來的“翻譯”，冰封的眼眸中，第一次有了一絲明悟。
原來如此。
演戲，不是要她去理解那些虛假的情感，而是要她去執行一套“行爲邏輯”。
她要扮演的，不是一個仙子。
而是一個符合凡人想象的、名爲“臨淵仙子”的“程序”。
她懂了。
“林溪，”她忽然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卻多了一絲不容置喙的意味，“你來演男主角。第一場，現在開始。”
“啊？哦！好！”林溪受寵若驚，連忙拿起劇本，進入狀態。
按照劇本，男主角身受重傷，被臨淵仙子所救，他虛弱地詢問仙子名號。
林溪緊張地念出台詞：“多……多謝仙子救命之恩，敢問仙子尊姓大名？”
姜雪漓站起身。
她沒有看劇本，也沒有去想那些拗口的台詞。
她只是……回憶起了八百年前，她第一次踏平一個作惡多端的凡人王朝時，那個跪在血泊中，顫抖着問她是誰的皇帝。
那一刻，她的眼神是什麼樣的？
姜雪漓緩緩抬眸，看向林溪。
那一瞬間，房間裏的空氣仿佛被抽空了。林溪感覺自己看到的，不再是那個漂亮得不像真人的姜雪漓。
她看到了高天之上亙古不化的冰雪，看到了宇宙深處死寂無聲的星辰。那是一種絕對的、跨越了物種的漠然與威壓。仿佛她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連被對方看在眼裏的資格都沒有。
林溪的大腦一片空白，手中的劇本“啪嗒”一聲掉在地上，雙腿一軟，幾乎要跪下去。
“名號，於你無用。”
姜雪漓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道法旨，直接烙印在林溪的靈魂深處。
話音落下，那股恐怖的威壓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姜雪漓又變回了那個清冷的、站在原地的絕色美人，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林溪的幻覺。
“……怎……怎麼樣？漓姐……我……我演得還行嗎？”林溪聲音發顫，臉色蒼白地問。
姜雪漓看着她驚魂未定的樣子，淡淡地“嗯”了一聲。
她想，這個“程序”的執行效果，似乎還不錯。
而在GDI集團的頂層。
墨廷深正看着這段沒有任何聲音的監控錄像。他看到姜雪漓只是站起來，說了一句話，她那個活潑的小助理就嚇得把劇本都掉在了地上。
分析師的報告實時彈出：【目標心率平穩，微表情無變化。助理林溪心率瞬間飆升至170，腎上腺素急劇分泌，出現應激反應。】
墨廷深的嘴角，第一次，勾起了一抹真正感興趣的笑容。
“有意思。”他低聲自語，“原來，最好的表演，就是不做任何表演麼？”
他以爲自己看懂了獵物的技巧，卻不知道，他看到的，是神明最不經意的一次……本色出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