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的氣氛比往常更僵。
桌上擺着紅薯稀飯、醃蘿卜，還有兩個白面饅頭——那是鄭美玲從食品廠帶回來的，她自己都沒舍得吃，全擺在了桌上。老大鄭建國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饅頭，老三鄭建華的筷子在空碗裏戳來戳去，王翠蘭則陰陽怪氣地用筷子敲着碗邊，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響。
楊素芬端起自己的碗，喝了口稀飯，慢悠悠地開口：“明天開始，家裏的開銷，我來管。”
“啥？”王翠蘭第一個跳起來，“你管？你一個月才32塊，夠幹啥的？建軍馬上要接崗位了，不得攢錢請客？老三處對象，哪樣不要錢？”
鄭建國也跟着點頭：“就是，娘，你那點工資自己花還行，管家肯定不夠。還是讓二弟管吧，他馬上是正式工了，手裏寬裕。”
老三鄭建華沒說話，卻一臉“我看你咋管”的表情。
楊素芬放下碗，拿起桌上的粗瓷茶壺，往自己杯裏倒了點水，指尖摩挲着杯沿的缺口：“我管，不是讓我掏錢。”
她抬眼，目光掃過三個兒子和二兒媳：“老大在罐頭廠，一個月18塊；老二學徒，15塊；老三倒騰東西，就算一個月10塊；老四還在上學，暫時不算。加起來43塊，再加上我這32塊，總共75塊。”
王翠蘭眼睛一瞪：“你算這幹啥？我們的錢憑啥告訴你？”
“就憑我是你媽。”楊素芬“啪”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空碗被震得跳了跳，醃蘿卜壇子晃了晃，差點翻倒。
這一巴掌拍得又脆又響，震得滿屋子人都蒙了。他們從沒見過楊素芬這樣——以前她最多掉眼淚，哪敢這麼大聲說話，更別說拍桌子了。
“從今天起，”楊素芬的聲音透過嗡嗡的耳鳴聲傳過來，帶着股不容置疑的狠勁，“每個人每月交10塊錢做家用，剩下的自己存着。家用我來管，買菜、買糧、交水電費，賬目清清楚楚，月底對賬。”
“憑啥交10塊？”鄭建國急了，“我一個月才18塊，交10塊就剩8塊了，夠幹啥的？”
“夠你吃飯。”楊素芬看着他，“家裏管飯，你自己再留8塊零花，不夠？”
老三鄭建華也嚷嚷：“我那錢是處對象的！交10塊就沒了！”
“處對象也得吃飯。”楊素芬瞥了他一眼，“你要是連10塊錢家用都舍不得交，那姑娘跟着你也得喝西北風，不如趁早黃了。”
王翠蘭還想爭辯，被鄭建軍拉住了。他看着楊素芬，心裏有點發怵——剛才那拍桌子的勁，比車間主任還厲害。他低聲勸：“娘，交10塊是不少，但……要不先試試？”
“不是試試，是必須。”楊素芬站起身，走到牆角拿起那個掉漆的木匣子——那是原主用來裝糧票布票的，她打開匣子，從裏面翻出個小本子和半截鉛筆，“現在就交，我記賬。如果誰不交錢，自己管飯，如果誰再唧唧歪歪，滾出這個家”。
鄭建國和鄭建華還想磨蹭，被楊素芬掃過來的眼神釘在原地。那眼神裏的狠勁，跟那天扇俄女日女時一模一樣，看得他們後頸發涼。
鄭建軍咬咬牙，從口袋裏掏出10塊錢，放在桌上：“我交。”
王翠蘭心疼得直抽氣，卻沒敢再說啥。
老大鄭建國磨蹭了半天，不情不願地摸出10塊錢，拍在桌上，像是在扔廢紙。
老三鄭建華罵罵咧咧地掏了錢，扔在桌上，掉了個角，他也沒撿。
楊素芬拿起錢，一張張撫平，記在小本子上，字跡雖然算不上好看，卻一筆一劃，清清楚楚。
“老四還在上學，暫時不交，但他的衣服、文具，從家用裏出。”她合上本子，看着鄭美玲，“老五，你不用交，你那點工資自己存着，想買啥買啥。”
鄭美玲愣了愣，慌忙擺手：“娘，我也交……”
“不用。”楊素芬打斷她，“你是姑娘家，手裏該有點私房錢。”
王翠蘭聽得眼睛都紅了，剛想喊“憑啥老五不交”，就被鄭建軍狠狠掐了一把，把話咽了回去。
楊素芬把錢放進木匣子，鎖好，揣進懷裏：“今天太晚了，明天我去買菜。從明天起，家裏按點吃飯，誰要是晚歸，沒飯吃。”
說完，她拿起自己的碗，端着進了裏屋，“砰”地一聲關上了門，留下滿屋子人對着一桌冷飯發呆。
屋外靜悄悄的，只有王翠蘭壓低的抱怨聲和鄭建國的罵聲。楊素芬靠在門板上，摸着懷裏的木匣子，掌心還在發燙——剛才拍桌子太用力，現在有點麻。
她低笑一聲，這1985年的家，總算有點規矩了有點樣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