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寨的夜,從未如此漫長而冰冷。
後巷深處那間破舊的雜物間裏,陳洛軍蜷縮在角落,渾身是血,雙臂的舊傷在剛才的搏鬥中再次撕裂,傳來陣陣鑽心的疼痛。
但肉體上的痛苦,遠不及內心的絕望來得猛烈。
狄秋那刻骨的仇恨、龍卷風最後的沉默、信一他們震驚而復雜的眼神……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着他的心髒,一點點收緊。
“殺人王阿占的兒子……”
陳洛軍低聲呢喃,聲音嘶啞而苦澀。他從未見過父親,記憶中只有母親模糊的淚眼和關於“父親是個混蛋”的只言片語。
他偷渡來港,只想擺脫過去的陰影,只想堂堂正正地活着,拿一張屬於自己的身份證!
爲什麼?
爲什麼父輩的罪孽要由他來承擔?
爲什麼龍卷風……最終選擇了放棄他?
心,死了。城寨,不再是庇護所,而是囚籠,是隨時可能將他吞噬的深淵。
天蒙蒙亮,城寨的喧囂尚未完全蘇醒。陳洛軍掙扎着爬起來,用冷水胡亂沖洗了一下臉上的血污和淚痕。
他找出那個破舊的背包,將僅有的幾件衣物塞進去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個短暫容身的小窩,眼神空洞而決絕。
離開。必須離開!
哪怕外面是王九的追殺,是狄秋的陷阱,也比留在這裏,承受這份被拋棄的屈辱和隨時降臨的死亡要好!
他背上背包,忍着傷痛,悄無聲息地推開雜物間的破門,朝着城寨出口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帶着沉重的絕望。
然而,他剛走出後巷,一道高瘦的身影便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他面前,擋住了去路。
龍卷風。
他依舊穿着那身洗得泛白的灰布衣,眼神深邃,帶着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和……沉重。
“去邊度?”(去哪裏?)
龍卷風的聲音低沉沙啞。
陳洛軍停下腳步,抬起頭,看着龍卷風。他的眼神裏沒有了之前的敬畏和感激,只剩下冰冷的疏離和絕望。
“走。”(走。)他
簡單地說道,聲音裏沒有任何情緒。
“跟我嚟。”(跟我來。)
龍卷風沒有多言,轉身朝着城寨更深處走去。他的步伐不快,卻帶着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量。
陳洛軍猶豫了一下。他想拒絕,想立刻逃離。
但看着龍卷風的背影,他心中那絲殘存的疑惑和不甘,最終壓倒了逃離的沖動。
他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龍卷風帶着他,在迷宮般的巷道中穿行,最終來到一處極其偏僻、幾乎被遺忘的角落。
這裏有一座破敗不堪、幾乎被藤蔓和灰塵覆蓋的祠堂。
祠堂的木門腐朽斑駁,推開時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一股陳舊、陰冷、帶着淡淡黴味和香火餘燼的氣息撲面而來。
祠堂內光線昏暗,只有幾縷微弱的晨光從破損的瓦片縫隙中透入。
神龕早已坍塌,供桌歪斜,布滿灰塵。
但在祠堂中央的空地上,卻立着一塊無字石碑,石碑前的地面上,殘留着大片深褐色、早已幹涸、滲透進磚縫裏的污漬——那是經年累月的血跡!
陳洛軍心頭一震!他仿佛能感受到空氣中彌漫的那股揮之不去的慘烈氣息!
龍卷風走到石碑前,沉默地站了片刻。
他緩緩蹲下身,從石碑後一個極其隱蔽的暗格裏,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包裹。
他一層層打開油布,露出裏面的東西。
一本破舊的、用線裝訂的拳譜,封面已經模糊不清。
一把鏽跡斑斑、但刃口依舊鋒利的短刀。
還有……一張泛黃的黑白照片。照片上,一個面容冷峻、眼神銳利如刀的青年,嘴角似乎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眉眼……與陳洛軍竟有七八分相似!
“你老豆……阿占。”(你老爸……阿占。)
龍卷風的聲音帶着一種穿越時光的滄桑感。
“呢度……就系我同佢……最後搏命嘅地方。”(這裏……就是我和他……最後搏命的地方。)
他指了指地上那片深褐色的血跡。
陳洛軍渾身劇震!他死死盯着那張照片,看着照片上那個陌生的、被稱爲“殺人王”的父親!
一股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涌上心頭!
恨?怨?還是……一絲血脈相連的悸動?
“當年嘅事……太多恩怨,太多血債。”(當年的事……太多恩怨,太多血債。)
“佢殺咗狄秋嘅妻女……狄秋嘅恨,冇錯。”(。他殺了狄秋的妻女……狄秋的恨,沒錯。)
龍卷風的聲音低沉,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陳洛軍臉上,眼神中充滿了復雜的情緒:“但系……你冇錯。”(但是……你沒錯。)
龍卷風頓了頓,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我……冇得揀。”(我……沒得選。)
他指的是昨天在狄秋的滔天恨意面前,他被迫放棄陳洛軍的選擇。
“狄秋……系我大佬。”(狄秋……是我老大。)
這句話,道盡了他的無奈和掙扎。
他深深地看着陳洛軍,眼神中帶着前所未有的坦誠和……一絲歉意:“對唔住。”(對不起。)
這句“對不起”,如同重錘般砸在陳洛軍心上!
他沒想到,強大如龍卷風,竟然會向他道歉!他心中的堅冰,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
“我將佢嘅嘢……收埋喺度。”(我把他的東西……藏在這裏。)
“佢嘅債,佢自己還咗。你……唔系佢。”(他的債,他自己還了。你……不是他。)
龍卷風將拳譜、短刀和照片重新包好,遞給陳洛軍。
陳洛軍顫抖着接過包裹,感覺重若千鈞。他看着龍卷風,眼神中的冰冷和絕望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迷茫和復雜。
“而家……”
“我唔再欠狄秋乜嘢。”(現在……我不再欠狄秋什麼了。)
龍卷風的聲音忽然變得堅定而有力。他昨天放棄陳洛軍,是還狄秋的情。
但狄秋在城寨內動手,傷了他庇護的人,這份情,已經還清!
甚至……被狄秋的瘋狂所踐踏!
他目光銳利地看着陳洛軍:“你唔可以走。”(你不能走。)
陳洛軍一愣,隨即搖頭:“留低?等死?”(留下?等死?)
他想到狄秋那刻骨的仇恨和瘋狂的眼神,想到大老板的勢力,心中剛剛升起的一絲暖意瞬間被冰冷的現實澆滅!
“你走唔甩嘅。”(你走不掉的。)
“你一踏出城寨,狄秋嘅人,大老板嘅人,王九……會即刻將你撕碎!你冇機會!”(你一踏出城寨,狄秋的人,大老板的人,王九……會立刻將你撕碎!你沒機會!)
龍卷風的聲音斬釘截鐵。
“但系留低……”(但是留下……)
陳洛軍眼中充滿了掙扎和恐懼。
“喺城寨,我仲可以護住你!喺外面,你必死無疑!”(在城寨,我還可以護住你!在外面,你必死無疑!)
“留低!”(留下!)
龍卷風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
“我唔要你護!”(我不要你護!)
陳洛軍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倔強和屈辱!昨天的拋棄,讓他無法再信任這份庇護
!“我嘅命,我自己負責!”(我的命,我自己負責!)
他轉身就要往祠堂外走!
“由唔得你!”(由不得你!)
龍卷風眼神一厲!
就在陳洛軍轉身的瞬間!龍卷風動了!快如閃電!勢若奔雷!他沒有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簡簡單單的一記直拳!
但這一拳,卻蘊含着旋風拳(奧義)那狂暴而凝練的勁力!拳風撕裂空氣,發出尖銳的呼嘯!
陳洛軍只感覺一股根本無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撞在自己後頸!
“呃!”
他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眼前一黑,意識瞬間陷入黑暗!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
龍卷風伸手扶住昏迷的陳洛軍,看着他蒼白而倔強的臉,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光芒。他輕輕嘆了口氣。
“信一!”
龍卷風對着祠堂外沉聲道。
祠堂門口,信一的身影如同幽靈般出現。他顯然早已等在外面。
“風哥。”信一恭敬應道。
“帶佢走。”(帶他走。)
“去‘老地方’,冇我嘅命令,唔準任何人靠近!四仔會去睇佢嘅傷。”(去“老地方”,沒有我的命令,不準任何人靠近!四仔會去看他的傷。)
龍卷風將昏迷的陳洛軍交給信一。
“系!”
信一沒有多問,扛起陳洛軍,轉身迅速消失在祠堂外的陰影之中。
龍卷風獨自站在破敗的祠堂裏,看着地上那片深褐色的血跡,又看了看手中那枚冰冷的銅錢,眼神深邃如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