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的路上,沈稚坐在微微晃動的轎子裏,心神卻依舊停留在榆林巷那座小院。
顧安之最後那句帶着鉤子的話,還有他靠近時身上清冽的氣息,總在她腦海裏盤旋。
她下意識摸了摸似乎還殘留着些許觸感的掌心。
“靜候沈小姐的‘時機’……”他當時是這麼說的,語調慢悠悠的,眼神深邃得像要把人吸進去。
沈稚臉頰又開始發燙。她確實承諾了要給他一個身份,可這“時機”何時才能成熟?如何向父親開口?
說女兒給自己贖了個“小倌”回來,想給他個名分?父親怕是會當場氣暈過去。
可既然做了,就不能不負責任,況且……顧安之瞧着……
沈稚捏緊了袖口,心裏亂糟糟的,既有安置好他的些許安心,又有對未來的茫然和沉重。
贖身只是第一步,後續的每一步,她都要小心盤算着,總要給他圖個將來的。
一路心不在焉地回到府中,直到晚膳時分,被丫鬟請到飯廳,沈稚依舊有些神遊天外。
飯廳內,父親沈巍和大哥沈清安已經落座。
沈巍面色沉靜,不怒自威;沈清安則繼承了父親的沉穩,眉宇間多了幾分在官場歷練出的練。
而那不靠譜的二哥沈隨安果然又不知跑哪裏野去了,並未回來用飯。
席間,沈巍和沈清安的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了朝堂之上。
“顧昭野此次回京,陛下賞賜頗豐,卻未令他即刻返回遼東,此事頗有些蹊蹺。”
沈清安夾了一筷子菜,沉吟道。他身爲兵部左侍郎,對武將動向尤爲敏感。
沈巍慢條斯理地喝着湯,聞言眼皮都未抬:“遼東暫穩,陛下留他在京,自有深意。依老夫看,浙江倭患漸猖獗,衛所兵不堪用,陛下……怕是動了讓顧家小子去浙江的心思。”
沈清安一怔,隨即恍然:“父親說的是。顧昭野用兵詭譎,擅長以少勝多,對付那些神出鬼沒的倭寇,或許正合適。只是……”
他頓了頓,“顧家世代鎮守遼東,對東南水戰未必熟悉,且此人桀驁,未必肯聽從浙閩總督調遣。”
“聖意難測,此事恐怕還在斟酌。”沈巍放下湯匙,語氣平淡,“且看他顧昭野如何應對吧。”
沈稚低頭默默扒着飯,父親和大哥的對話像隔着一層紗,模糊地傳入她耳中。
什麼顧昭野,什麼遼東浙江,她此刻滿腦子都是那個剛剛被她帶回來的名叫“顧安之”的男子。
想着那小院還缺不缺冰盆,他一個人用飯會不會不習慣,下次去要不要給他找個小廝……
“如今朝中,能用的武將不多,顧家雖與我們在政見上多有不合,但論及帶兵,顧昭野確是一把利刃。”沈清安嘆道。
沈巍“嗯”了一聲,不再多言,他的目光轉向今一直安靜得過分的女兒,見她眼神飄忽,筷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戳着碗裏的米飯,顯然魂遊天外。
“阿稚。”沈巍喚了一聲。
沒有反應。
沈清安也注意到了妹妹的異常,提高了些音量:“阿稚!”
“啊?”沈稚猛地回神,像是受驚的小鹿,茫然地抬起頭,“大哥,怎麼了?”她這才發現父親和大哥都看着自己。
沈巍皺了皺眉:“吃飯便好好吃飯,神思恍惚,成何體統。”
沈清安打圓場道:“父親,妹妹許是累了。”
他轉向沈稚,語氣溫和,“方才我與父親在說,過兩便是乞巧節,康郡王府上辦了場詩會,廣邀京中才子佳人。”
“父親覺得你年紀也不小了,該出去走動走動,見見世面,或許能結識些投緣的朋友。”
“乞巧節?詩會?”沈稚眨了眨眼,這才將話聽進去。
她本能地想拒絕,現下她一門心思全在榆林巷的小屋裏,哪裏有什麼心思去參加詩會。
可看到父親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她乖巧地點點頭:“女兒知道了,會準備的。”
沈巍臉色稍霽:“嗯,屆時讓你大哥陪你同去。衣衫首飾挑些鮮亮得體的,莫要失了禮數。”
“是,父親。”沈稚低聲應下,心裏卻開始發愁。
“詩會……父親難道是要從中給自己挑心儀的夫婿?這可怎麼辦?到時候自己豈不是要腳踏兩只船?”
“那自己豈不真的成了話本裏的陳世美?被衆人唾棄?”
這頓飯,沈稚吃得愈發食不知味。好不容易熬到結束,她幾乎是立刻起身告退,逃也似的回了自己的院子。
看着她匆匆離去的背影,沈清安有些疑惑地對沈巍道:“父親,妹妹今似乎有些奇怪。”
沈巍抿了口茶,淡淡道:“女兒家大了,有心事也是常情。乞巧節讓她多出去走走,散散心也好。”
而回到閨房的沈稚,撲到床上,將臉埋進柔軟的錦被裏,無聲地嘆了口氣。
安頓顧安之,應付詩會,還要想辦法給他一個“身份”……她這嬌生慣養的首輔千金,何時需要同時心這麼多事情了?
都怪那晚的果子露!還有那個……勾人的“男狐狸”!
她憤憤地捶了下枕頭,可腦海裏浮現的,卻是顧安之倚在窗邊,似笑非笑看着她的模樣。
完了完了,沈稚,你怕是……真的惹上煩了。
榆林巷的小院清幽寂靜,與一牆之隔的市井喧囂恍如兩個世界。
顧昭野負手立於院中那株西府海棠下,玄色常服幾乎與漸沉的暮色融爲一體。
他指尖摩挲着腰間那枚溫潤的海棠玉佩,眸光深沉,不知在想些什麼。
忽然,他耳廓微動,頭也未回,只淡淡開口:“出來吧。”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落入院中,單膝跪地,正是他的親衛趙莽。
“將軍,宮裏來消息,陛下宣召,老地方。”
顧昭野眉梢微挑,並不意外。他回京受賞後未被即刻遣返遼東,皇帝必有後續安排。
只是這“老地方”……他唇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看來陛下今是想敘舊多於議事了。
“備馬。”他簡潔下令,身形一動,已如夜梟般掠過牆頭,消失在漸濃的夜色中。
趙莽緊隨其後,兩人身影在京城縱橫的街巷間穿梭,避開了所有可能的目光。
所謂“老地方”,並非莊嚴肅穆的御書房,而是皇宮深處一處臨水的暖閣。
此處環境清幽,少有宮人往來,是皇帝趙珩還是皇子時,便常與年紀相仿的顧昭野偷偷溜出來在此地玩耍。
顧昭野由心腹內侍引入暖閣時,皇帝趙珩正挽着袖子,親自在小泥爐上烹茶,一身常服,神色閒適,絲毫沒有帝王的架子。
聽到腳步聲,他頭也沒抬,只笑道:“來了?自己找地方坐,嚐嚐朕剛弄來的廬山雲霧,火候正好。”
這般隨意的態度,仿佛還是當年那個會爲了逃課拉着他爬樹掏鳥窩的表兄。
顧昭野也不客氣,隨意在旁邊的錦墩上坐下,自己拎起茶壺斟了一杯,茶湯清冽,香氣撲鼻。
“陛下好興致。”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多少臣子的恭謹。
趙珩這才放下茶夾,抬眸看他,眼中帶着戲謔:“朕可比不上顧卿興致好。聽說……顧卿近身價暴漲,被人重金‘贖身’,還得了一處金屋安置?”
“怎的,是朕給的賞賜不夠豐厚,還是遼東的風沙吹膩了,想換個活法體驗人間疾苦?”
消息果然靈通。顧昭野面色不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慢悠悠道:
“陛下耳目衆多,臣佩服。不過是陪個不懂事的小丫頭玩個遊戲罷了。”
“不懂事的小丫頭?”趙珩身體微微前傾,笑容更盛,帶着毫不掩飾的八卦意味。
“那可是沈巍沈首輔的眼珠子!朕可是聽說,沈小姐爲了給你‘贖身’,連壓箱底的首飾都當了,還親自布置庭院,貼心得很呐!顧卿這‘遊戲’,代價不小,豔福也不淺啊。”
他特意在“豔福”二字上咬了重音。
顧昭野放下茶杯,指尖輕輕敲着桌面,發出規律的輕響。
“沈首輔在朝堂上處處針對於我,其子沈清安在兵部也沒少給我遼東軍使絆子。”
“如今他女兒自己撞上來,臣不過……陪她玩玩,收點利息,不過分吧?”
他語氣輕鬆,眼底卻掠過一絲寒芒。
趙珩看着他,搖了搖頭,笑容收斂了幾分,帶着些許無奈:
“你呀,還是這般睚眥必報的性子。沈巍是文官領袖,有些政見不合實屬正常,他並非針對你顧家。”
“可他卡我遼東糧餉,阻我兵員補充時,可沒見絲毫手軟。”顧昭野語氣轉冷。
趙珩嘆了口氣,知道這是積年舊怨,非三言兩語能化解。
他轉而正色道:“好了,玩笑歸玩笑,但千萬別壞了人姑娘家的名聲。”
“說正事,浙江的事,你聽說了吧?”
顧昭野坐直了身體,神色也認真起來:“倭患猖獗,略有耳聞。”
“浙江倭患,益猖獗,沿海百姓苦不堪言。衛所兵備鬆弛,不堪一戰。”
趙珩放下茶杯,手指敲着桌面,語氣沉重,“朕思來想去,滿朝武將,能擔此重任,且能讓朕放心的,唯你顧昭野。”
“朕……屬意由你掛帥,前往平倭。”趙珩目光銳利地看着他,“你意下如何?”
顧昭野沒有立刻接話,目光落在杯中起伏的茶葉上,沉吟片刻,才道:
“陛下,臣與麾下將士,慣於馬上征戰,對陣北虜。於東南水戰、剿滅倭寇,實無經驗。此去,恐非必勝之局。”
“朕知道你的顧慮。”趙珩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
“但朕看中的,就是你用兵不循常理,善出奇制勝!倭寇狡詐,非尋常戰法可破。水戰之事,朕會調熟悉海事之將輔佐你,閩浙水師亦可歸你節制。朕只要你一句話,敢不敢接?”
暖閣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爐火上茶湯輕微的沸騰聲。
他眼前莫名閃過沈稚那雙帶着水光,認真承諾要給他一個“身份”的杏眼。
過了許久,顧昭野抬起眼,對上皇帝審視的目光,那雙鳳眸中銳光一閃,不再推辭:“臣,領旨。”
趙珩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
“不過,”顧昭野繼續道,“倭寇不同於北虜,戰術、地形、乃至氣候,皆需重新熟悉。臣需要時間準備,調配得力將,摸清倭寇活動規律。請陛下給臣兩個月時間。”
“準。”趙珩爽快應下,“糧草、軍械、人員調配,朕會讓兵部、戶部全力配合你。兩個月後,朕要看到一支能征善戰的平倭之師開赴浙江!”
“臣,定不辱命。”顧昭野沉聲應道。
正事議定,趙珩神色稍緩,重新靠回椅背,又恢復了那副閒適模樣,仿佛剛才那個雷厲風行的君王只是幻影。
顧昭野卻沒有起身告退,他摩挲着茶杯邊緣,忽然開口,聲音平穩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陛下,臣還有一事。”
“哦?何事?”趙珩挑眉。
顧昭野抬起眼簾,目光深邃:“若臣此次南下,幸不辱命,平定倭患。望陛下屆時,能允臣一個條件。”
趙珩微微一怔,看着眼前這個自己一手提拔、亦臣亦友的年輕將領。
顧昭野很少主動向他要求什麼,尤其是在戰事未啓之時便提出條件。這不符合他桀驁卻從不挾功的性子。
暖閣內再次安靜下來,只有燭火噼啪作響。
片刻後,趙珩笑了,帶着幾分了然與縱容:“好!朕答應你!待你凱旋之,朕許你一個條件!”
“謝陛下。”顧昭野起身,鄭重行禮,“臣告退。”
轉身走出暖閣,夜風帶着水汽拂面而來,微涼。顧昭野抬頭望了望被宮牆切割開的夜空,眸色深沉如墨。
南下平倭,是挑戰,亦是機遇。
而方才向皇帝求來的那個承諾……他下意識地又撫向腰間的海棠玉佩,指尖傳來溫潤的觸感。
他邁開步伐,玄色的身影融入深沉的夜色,步伐堅定而沉穩。棋盤已鋪開,他該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