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十點。
南城市中心百貨大樓門口，林未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腳踩一雙回力球鞋，正焦急地看着手腕上的電子表。
等了約莫十分鍾，一個熟悉的身影推着一輛二八大杠自行車，出現在了街角。
是江帆。
他今天換下了一身校服，穿着一件幹淨的格子襯衫，顯得愈發清爽利落。看到林未，他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走吧，我知道地方。”江帆言簡意賅。
林未跟在他身邊，看着這個在後世早已被淘汰的交通工具，和街道兩旁略顯陳舊的建築，心中感慨萬千。
“瀛海威時空”位於一條不起眼的小巷子裏，門臉很小，一塊藍底白字的招牌掛在門上，顯得有些孤零零的。若不是特意尋找，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這裏。
推門進去，一股混雜着煙味和泡面味的渾濁空氣撲面而來。十幾台大屁股的CRT顯示器擺放在局促的空間裏，屏幕上閃爍着藍色的撥號界面和花花綠綠的網頁。噼裏啪啦的鍵盤聲和鼠標點擊聲不絕於耳，構成了這個時代最前沿的交響曲。
這就是中國第一代網吧的雛形。
“兩位，上網嗎？十二塊錢一個小時，要押身份證。”一個穿着花襯衫、頭發油膩的網管懶洋洋地抬起頭。
“開兩台機子，先上兩個小時。”林未熟練地從口袋裏掏出錢和兩人的學生證，遞了過去。她那副熟門熟路的樣子，讓旁邊的江帆又多看了她兩眼。
兩人被安排在角落的位置。電腦開機速度慢得感人，伴隨着“嘀”的一聲長鳴和一陣硬盤的“嘎吱”作響，熟悉的Windows 95界面終於出現在眼前。
江帆顯然是第一次接觸到真正的互聯網，他有些新奇地握着鼠標，在屏幕上摸索着，眼神裏閃爍着興奮的光芒。
而林未，看着那個藍色的IE瀏覽器圖標和慢到令人發指的撥號上網連接過程，內心幾乎是崩潰的。天知道她一個用慣了5G和光纖的人，要花多大的毅力才能忍受這“龜速”的網絡。
“好了，我們開始吧。”林未深吸一口氣，進入了工作狀態。她像一個經驗豐富的項目經理，開始給她的“技術合夥人”分配任務。
“江帆，你負責用搜索引擎，主要是Infoseek和AltaVista，我記得國內的‘愛特信’好像也能用。關鍵詞就是我給你的那些，重點找一些國外的行業報告和技術論壇裏的帖子，看看有沒有關於MPEG-1 V2.0標準的消息。”
江帆愣住了。
Infoseek？AltaVista？這些陌生的名字從林未嘴裏說出來，是那麼的自然流暢。她好像對這個剛剛誕生的網絡世界了如指掌。
“你……用過這些？”江帆忍不住問道。
“啊？我……我是在一本叫《數字化生存》的書裏看到的，尼葛洛龐帝寫的，很有名。”林未瞬間反應過來，趕緊給自己找了個完美的借口。這本書在1996年確實已經出版，是當時IT界的“聖經”。
江帆點了點頭，沒再懷疑。他打開瀏覽器，在林未的指導下，開始輸入關鍵詞進行搜索。
而林未，則打開了另一個瀏覽器窗口。她沒有去查VCD的資料，而是懷着一種朝聖般的心情，在搜索框裏顫抖着輸入了幾個對她來說如雷貫耳的名字。
“Ma Huateng”、“Jack Ma”、“Robin Li”……
搜索結果，一片空白。
她又換了幾個關鍵詞，“Tencent”、“Alibaba”、“Baidu”……
結果依然是“找不到相關頁面”。
林未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她知道，在1996年，這些未來的互聯網巨頭們，要麼還在埋頭做着BP機軟件，要麼還在爲推廣“中國黃頁”而四處碰壁，要麼……還在大洋彼岸留學。
這是一個英雄尚未崛起的莽荒時代。
也是一個……遍地都是黃金的時代。
她壓下心中的激動，重新將注意力放回到眼前的任務上。她必須先解決掉父親的危機，才能去考慮那些更遙遠的事情。
旁邊的江帆，已經完全沉浸在了信息的海洋裏。他的學習能力和信息篩選能力強得驚人，很快就從一堆英文的垃圾信息中，找到了一些有價值的線索。
“林未，你看這個！”江帆指着屏幕，語氣中帶着一絲興奮，“這是美國一家科技媒體的報道，上面說，C-Cube公司已經成功研發出支持MPEG-1 V2.0標準的單芯片解碼方案，成本比上一代降低了百分之三十，性能卻提升了一倍！而且，他們預測，這項技術將在半年內成爲市場主流！”
林未湊過去一看，心中大喜！
這正是她想要的鐵證！
沈濤兜售給父親的，正是上一代的、即將被淘汰的、成本高昂的舊技術！
“還有這個！”江帆又打開一個頁面，“這是一個技術論壇的帖子，有人在討論關於VCD的專利問題。有人提到，很多國內廠商因爲沒有支付專利費，在海外市場被飛利浦和索尼起訴，賠了很多錢！”
又一個重磅炸彈！
林未知道，這也是沈濤騙局中的一環。他只告訴父親VCD在國內好賣，卻絕口不提背後的知識產權風險。
“快！把這些都保存下來！打印出來！”林未激動地說道。
兩人立刻忙碌起來。一個負責復制粘貼，一個負責整理排版。他們全神貫注的樣子，與周圍那些正在玩《紅色警戒》或者在OICQ上聊天的網友們，顯得格格不入。
那個油膩的網管叼着煙，踱步到他們身後，看了一眼他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和各種圖表，一臉困惑地撓了撓頭，小聲嘀咕道：“現在的學生，真奇怪。上網不上網聊天，不玩遊戲，在這兒……學英語呢？”
他搖了搖頭，表示完全無法理解這對“怪咖二人組”的行爲。
兩個小時後，林未和江帆拿着一沓剛剛打印出來、還帶着油墨溫熱的“證據”，走出了“瀛海威時空”。
陽光灑在他們年輕的臉上，林未的眼中閃爍着勝利在望的光芒。
而江帆，看着身邊這個雖然行爲古怪，卻總能帶來驚喜的女生，眼神裏多了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欣賞。
他覺得，這次“合作”，比他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