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沙南線公路左側的建築全都變成了泛黃的類似於沙子質地的東西,紫黑色的污染泥像潰爛的傷口膿液般覆蓋其上,不斷的滲透進沙質結構中。
那些建築表面蠕動着詭異的脈絡,如同被寄生蟲蛀空的生物甲殼,建築物內部傳來不知名的咔咔聲,仿佛有東西在裏面掙扎。
‘孵化’‘卵巢’,這兩個詞莫名出現在萊格特的腦子裏,他被自己這個想法嚇了一跳:“所有船只保持最大的警戒,武備模塊激活,城市內部一定有大量的污染物,隨時準備開火!”
“收到。”“收到!”
“前方污染值五百多...嗯?才五百??”
“多少?”
萊格特和費舍爾對視一眼皆是看到了對方的不解。
“五百...怎麼這麼低?”
一直沒出聲的瓊開了口,她站在後面無意識的摩挲着費舍爾的衣領子:“會不會是咱們來晚了?”
“不像,饒沙強磁場才過,這會兒無線電裏也安靜的很,這污染值和這場面對不上啊...”
“算了咱們還是說一聲吧,東洲天災救援頻道是多少來着?”
“156.8MHz,我來吧,”萊格特在衣擺上擦了擦手汗接過無線電,“東洲注意東洲注意!我是狄斯異方晶運輸船隊!我們剛剛抵達饒沙城,已確定饒沙遭遇灰燼之,城內暫時未檢測到生物信號,已確認遭遇一頭神話原生種,完畢!”
無線電中的沉默都好像帶着粘稠的質感,船隊通訊平台原本此起彼伏的呼吸聲都消失了。似乎有某種腐敗的甜腥味透過艙壁滲入到旗艦內部,瓊有些緊張的抓着費舍爾的手,她倒是不怕死,就是擔心他們和船隊在這兒翻了車。
一秒仿佛有一個世紀那麼長,兩高一低的回音讓衆人心中一喜,無線電中終於傳來了東洲一方急切的聲音。
“這裏是東洲災難調度台,東洲收到東洲收到!什麼叫饒沙沒有生物信號?這二十萬——可以詳細描述一下你們遇到的原生種嗎?你們進入市區了嗎!完畢!”
“運輸隊收到。我們並沒有進入市區,只是在集散基地和南線公路上沒有檢測到生物信號,那東西白頭獨眼,壯的看起來有點像牛、跟油罐車一樣,還有個蛇一樣的尾...巴——”
萊格特突然停頓,探照燈所照射到的遠處區域中,那些沙化建築表面正浮現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皰疹。
“我他媽看錯了...?”
中控台突然發出刺耳的蜂鳴,黃值指示條像被注入了活體毒素般瘋狂扭動,轉眼間浸透成粘稠的血紅色。
“萊格特!污染值在快速上漲!“
“??”
後續船只的探照燈也掃過左側,通訊平台裏有人發出不可置信的呻吟,衆人目睹了畢生難忘的景象:沙化的建築表皮開始大片剝落,露出內部蜂窩狀的黑色腔體。無數團人形陰影正在腔體裏抽搐,它們的肢體以反關節角度折疊,頭顱像熟透的膿包般鼓脹發亮。
地面涌出的污染泥裏翻騰着半融化的眼珠,那些瞳孔轉動時發出玻璃碎裂的脆響,建築腔體裏的怪物集體發出嬰兒啼哭般的尖嘯,聲波帶來的精神污染讓衆人視網膜攀附上條條黑紅的不詳絲線。
“FUCK!!”
萊格特抬手重重給了自己一巴掌,旁邊的瓊反應更快,她一把拽開費舍爾、一掌拍碎防誤觸的罩子順勢砸在了汽笛按鈕上。
足以被稱作聲波武器的巨大嗡鳴將穿越防風林涌來的死役震的身形都有些發散,同時也將身後船隊衆人被影響的精神拉了回來。
“哎!喲!我!!!!”
足以撕裂鼓膜的汽笛轟鳴中,它們的表皮在聲波中片片剝落露出內部紫黑色的肌肉纖維,那些纖維像活蛇般扭動着重組軀體。最前排的死役撞上船體後四分五裂,飛濺的腐肉在空中凝結成帶刺的觸須,如暴雨般抽打在船體的裝甲上。
起伏的汽笛嗡鳴下,萊格特將船隊對講聲音調到頭嘶聲怒吼:“全體拔錨!!方向東南全功率躍遷!!!”
轟然的震動將瓊晃的一個趔趄,費舍爾大手一撈把她緊緊抱在懷裏,龐大的艦身發出鋼鐵的嗚咽,異方晶引擎全功率輸出,旗艦與身後的船隊如同旱地拔蔥一般沖天而起。
現在已經不是反擊的事兒了,能跑多遠跑多遠。
“費——你沒事兒吧!”
“我沒事兒,你的手!?”
瓊嚇的咣咣直跳的心這才放下來,又反手捶了他一拳。
“我當然沒事兒了!”
三人承受着陡增的重力加速度,無人機自帶照明而傳回的畫面讓所有人胃部痙攣。
整座城市都在蛻皮。
那些如產房一般的建築外殼成片剝落,露出內部由血管和神經束編織的巨型巢,無數畸形嬰兒從巢孔洞中擠出轉瞬成長爲成年個體。它們的骨骼刺破皮膚形成外骨骼,潰爛的腹腔裏垂落着尚未完全轉化的器官,最龐大的個體用肋骨當步足爬行。它們本沒有眼睛,頭骨裂開的縫隙裏伸着滴着腦髓液的舌頭。
這些用人體拼湊的怪物正像蝗蟲般彈跳着追擊,它們的關節每次彎曲都會爆出骨刺,在公路表面留下令人作嘔的污染痕跡。
船隊平台裏好死不死的傳來一片嘔的動靜來,瓊本來就翻騰的胃口這下子更不得勁兒了。
——嘶閉眼深呼吸、深呼吸,不想它們了、不想、我不想...
“嘶——啊...”
中控畫面中斷,無人機群離船隊太遠而斷了連接。
瓊平復了一下心情抹了一把頭上的汗,同手同腳的繞過副駕駛的椅子坐在了費舍爾懷裏。
費舍爾抱着她,臉都是木的:“怪不得污染值那麼低,合着都富集都在建築內?咱們可能確實是第一個發現饒沙滅城的人了...”
船隊緊急躍遷出一千米,快速躍遷的姿態不能保持太久,否則對異方晶的消耗過於巨大。萊格特剛剛突然的中斷通訊把東洲一方嚇得不輕,頻道中的呼喚已經轉成了數字信號,對方顯然是覺得運輸隊遇險而做最壞打算了。
“這特麼...這不像死役啊,哪兒有死役長這個熊樣的??”
萊格特抹了把汗:“這是東洲這邊的,叫神話生物。”
隨着船隊緩緩降落在地面上,騰空狀態下那恐怖的異方晶消耗逐漸平穩,但萊格特絲毫不敢放慢速度,船隊用陸上最大速度一路沿着南線公路飛馳。
“災難調度台,我是剛剛的運輸隊旗艦,饒沙的狀況很不好!”
頻道裏的循環問詢中斷,人聲重新連接:“你們還活着!?太好了!!運輸隊,務必盡快遠離饒沙城!不要和外界的空氣接觸!你們遭遇的是蜚,這是一種會帶來物質沙化和瘟疫的原生種神話!如果個人有不適症狀立刻使用異方晶激活裝置進行隔離淨化!我重復!不要接觸空氣,盡快撤離!東洲的救援隊正在前往!完畢!”
“收到,正在撤離,完畢...”
萊格特把無線電一關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後背本就溼透了的衣服被如瀑的汗水又透了一邊。
“Fuck...”
——幸好老子先前說了開內循環...
實在是不敢想象兄弟們接觸了被侵蝕後空氣會變成什麼樣子,後怕倒騰着本就沒什麼油水的胃,那痙攣讓萊格特一陣惡心。
費舍爾也是渾身直冒冷汗:“這污染值——艹,二十萬人就這麼沒了??”
瓊屁股懟着費舍爾趴在窗上,但入目的只有黑夜下無邊的寂寥。
“所有人不要關閉內循環,我重復,封閉艙體,不要關內循環!”萊格特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剛剛有一只死役直直的撞上了艙體外置攝像頭的鏡頭上,那腐爛流膿的面皮好像透過屏幕他一臉,“誰、媽的誰知道啊...Fuck...嚇人!”
船隊繼續前進,萊格特罕見的沉默了,他時不時看一眼費舍爾,又調出艦隊畫面看了看。
“怎麼,想回頭等救援隊幫他們?”
老男人臉一紅:“我、我有這麼明顯嗎?”
“也不是你臉上從來藏不住事,”費舍爾笑着看向他,“倒不是如說我太了解你了,這種大事兒你肯定想去幫忙,不如問問兄弟們怎麼想的先。”
“畢竟都是頭一次碰上人類聚落覆滅...還是幫一下吧。”
萊格特抿了抿嘴立刻在船隊平台問了一下,沒想到大部分的人都同意等待和救援隊匯合後幫忙——
除了大副。
這位來自砂海的大漢在大事上向來敏感,在聽到萊格特的想法後第一個進行了反對。
“哥,那是死役!保守二十多萬條人命搭在裏面的死役!咱們船隊這二十七艘船、才兩百來人能過去什麼?送菜嗎??”
“但是咱們有異方晶啊,反正是已經要賣給他們東州人了,現在不就是發揮價值的最好時候嘛!”
“不是、哥!剛剛多險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副在武庫艦上抓耳撓腮,“還有,誰知道東洲救援隊會來多少人啊!萬一他們人少了話要照顧咱們這不是純純拖後腿嗎!”
“對啊!我問問——調度台調度台!這裏是異方晶運輸隊,收到請回答!”
“調度台收到,怎麼了運輸隊!你們又遭遇了什麼,需要什麼幫助!完畢!”
萊格特吸了一下鼻子:“這裏是運輸隊,我們想要問一下救援隊有多少人,我們也可以幫上忙!完畢!”
無線電頻道沉默了一瞬,下一刻頻道中入了一個清冷的嗓音,是一位聽起來很年輕的女性。
“我是救援隊,運輸隊請調頻到187.5MHz,重復,請調頻到187.5MHz,完畢。”
“啊?”
萊格特尋思怎麼還要調頻,但手還是很老實的換成了那女人口中的頻道。
“這裏是運輸隊,完畢!”
依舊是那個清冷的女聲:“這是救援隊神話代行者的頻道,接下來在這個頻道交流,完畢。”
男人發出一聲無意義的啊來:“啊、哦哦,好!”
“你們有多少人?”
“二百三十人整,一艘三代旗艦、三艘二代工程艦、一艘新式武庫艦、十七艘異方晶運輸艦、五艘物資艦,共二十七船,完畢。”
“你們能自保就可以,沿饒沙南線尋找一安全地點靜候即可,救援先遣隊會在半小時後抵達。”
三個人對視一眼俱是茫然。
“半、半個小時?啊?”
聲音再次切換,這是一個光聽語氣都能被凍的渾身直打寒顫的御姐:“按照白澤說的做,我們半小時後就到。”
一陣風噪音響起,無線電在下一刻就進入了沉默。
“白澤...”
費舍爾聽着這一個字眼陷入了沉思。
——這似乎是東洲神話的名字吧?
奇蘭手札:東洲擁有其獨特的神話代行者。但注意,神話代行者不是禁閉者,他們的力量來源於黯炁和神話的賜福。
“這讓我碰上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