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藥廬藏在鏡湖西岸的山坳裏,原是前朝一位御醫的隱居之所,後來漸漸荒了,只剩下幾間漏風的瓦房和滿院瘋長的艾草。秦越顯然來過這裏,熟門熟路地找到藥房,翻出些還能用的藥罐和燥的草藥,又從自己的箱子裏取出金瘡藥和退燒的方子,在土灶上忙碌起來。
沈清辭守在裏屋的木板床邊,看着楚驚塵昏睡的臉。他燒得厲害,眉頭緊鎖,嘴唇裂,偶爾會發出幾句模糊的囈語,聽不清在說什麼,只覺得語氣裏滿是痛苦。沈清辭擰了塊溼布,輕輕敷在他的額頭上,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臉頰,燙得她心頭一緊。
這幾的相處像走馬燈似的在眼前轉過:沱江烏篷船上,他蒙着黑布後的眼睛銳利如鷹;望河鎮客棧,他把唯一的蓑衣扔給她時的沉默;黑風寨地牢外,他明知是陷阱,卻還是爲了見她一面而跟雷嘯天周旋……這個總是冷着臉的男人,其實藏着太多不爲人知的溫柔。
“他怎麼樣了?”秦越端着煎好的藥走進來,藥味苦澀得嗆人。
“還沒醒。”沈清辭讓開位置,看着秦越撬開楚驚塵的嘴,一點點把藥汁喂進去。楚驚塵大概是覺得苦,下意識地掙扎,秦越費了好大勁才喂完,額頭上沁出一層薄汗。
“幸好我帶了‘凝神草’,能暫時壓一壓他的傷勢。”秦越擦了擦手,“但他左臂的傷感染得厲害,必須盡快找到淨的水源清洗,還得有烈酒消毒……這裏條件太差了。”
沈清辭看向窗外,暮色正濃,鏡湖的水面泛着灰蒙蒙的光,遠處的黑風崖隱在雲霧裏,像一頭蟄伏的巨獸。“等他醒了,我們就去鏡湖山莊吧。”她輕聲說,“柳大娘說那裏是影閣舊地,或許能找到些能用的東西。”
秦越猶豫了一下:“可白硯秋肯定也在盯着鏡湖,朔月之夜就在明天,他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正因如此,我們才更該去。”沈清辭摸出懷裏的玉佩和殘帛,碧紋與銀線交織的地圖在燭光下清晰可見,“楚驚塵說過,玄鐵鑄兵術不是用來稱霸江湖的,是影閣初代閣主爲了抵御外敵鑄造神兵用的。我們不能讓它落到白硯秋手裏。”
她的語氣很輕,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秦越看着她,忽然覺得這個看似柔弱的繡娘,已經悄悄長出了能抵御風雨的筋骨。
楚驚塵是第二天清晨醒的。醒來時,額頭上的溼布已經涼透,左臂的傷口被重新包扎過,雖然依舊疼,卻比之前清爽了許多。他動了動手指,發現自己的手正被人握着,低頭一看,沈清辭趴在床邊睡着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顯然是守了他一夜。
晨光透過窗櫺落在她臉上,睫毛長長的,像兩把小扇子,鼻尖微微皺着,像是做了什麼不安穩的夢。楚驚塵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地想抽回手,卻又怕吵醒她,只能維持着僵硬的姿勢,任由她握着。
這些年他孑然一身,習慣了獨來獨往,刀光劍影裏打滾,早已忘了溫暖是什麼滋味。可此刻掌心傳來的溫度,卻像春的陽光,一點點驅散了他心底積壓多年的寒意。
“你醒了?”沈清辭不知何時醒了,抬頭看向他,眼睛亮晶晶的,帶着掩飾不住的欣喜。
楚驚塵不自然地移開目光,抽回手:“嗯。”他想坐起來,卻被沈清辭按住。
“秦先生說你還得躺着。”沈清辭端過旁邊的水碗,“渴不渴?我喂你喝點水。”
楚驚塵沒說話,算是默認。沈清辭扶着他的肩,小心翼翼地把碗遞到他嘴邊,溫水滑過喉嚨,澀的感覺緩解了不少。他看着她專注的側臉,忽然低聲道:“謝謝。”
沈清辭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我們是同伴啊,謝什麼。”
“同伴”兩個字讓楚驚塵的心微微一動。他從未有過同伴,影閣的暗衛是下屬,追他的人是仇敵,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說跟他是同伴。
“秦越呢?”他轉移話題,不想讓自己沉溺在這種陌生的情緒裏。
“去附近找水源了,說要給你換藥。”沈清辭把碗放在桌上,拿出玉佩和殘帛,“你看,這兩樣放在一起,真的能顯出完整的地圖。”
楚驚塵的目光落在地圖上,眼神漸漸變得凝重:“朔月之夜,雙星引航……指的是鏡湖中央的兩座石塔,只有每月初一的夜裏,月光會同時照在塔頂,形成的倒影能指出藏寶的位置。”他頓了頓,“但鏡湖山莊的藏經閣裏,應該有更詳細的記載,包括如何避開湖底的機關。”
“那我們今天就去山莊?”
“嗯。”楚驚塵點頭,掙扎着想下床,“我沒事了。”
沈清辭想攔,卻被他按住手。他的手掌寬厚有力,帶着未退的餘溫。“我知道自己的身體。”楚驚塵的聲音低沉,“白硯秋比我們快了不少,我們必須快些趕在他前面找到機關圖。”
沈清辭拗不過他,只能扶着他慢慢站起來。楚驚塵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卻恢復了往的銳利,走路雖然還有些踉蹌,卻已無大礙。
兩人趕到鏡湖山莊時,秦越好像早已預判了他們的行爲,已經在門口等着了,手裏提着個水桶,背上還背着個鼓鼓囊囊的包袱。“我在附近找了些能用的東西,還有這桶酒,能當消毒水用。”他指了指山莊裏,“裏面沒人,看來白硯秋還沒來。”
山莊比上次來的時候更顯破敗,幾株老槐樹的葉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響。三人直奔藏經閣,上次被燒毀的樓梯已經塌了大半,楚驚塵只能用劍支撐着,一步步往上爬。沈清辭想扶他,他卻搖了搖頭:“我自己能行。”
藏經閣二樓果然沒讓人失望。角落裏的一個鐵櫃雖然落滿了灰塵,卻完好無損。秦越找到一把斧頭,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鎖劈開,裏面整齊地碼着十幾本藍色封皮的冊子,最上面一本寫着“鏡湖秘錄”。
楚驚塵拿起秘錄,翻到記載機關的那一頁,眉頭卻漸漸皺了起來。“不對。”他低聲道,“這裏的記載被人改過。”
“改過?”沈清辭湊過去看,只見上面畫着的機關分布圖歪歪扭扭,與她從《金針秘譜》裏看到的位圖完全對不上。
“是白硯秋。”楚驚塵的聲音冷了下來,“他早就來過這裏,故意改了機關圖,想引我們上鉤。”
秦越也急了:“那怎麼辦?沒有機關圖,就算找到藏寶的位置,也闖不過去啊。”
楚驚塵沒說話,手指在書頁上輕輕摩挲,忽然停在一處被挖掉的空白處。“這裏原來應該貼着一張夾層圖。”他抬頭看向沈清辭,“殘帛給我看看。”
沈清辭連忙遞過殘帛。楚驚塵將殘帛鋪在桌上,又把玉佩放在旁邊,借着窗外透進來的天光仔細觀察。陽光穿過玉佩的碧紋,在殘帛的銀線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那些光斑漸漸連成一串奇怪的符號,像是某種密碼。
“是影閣的暗語。”楚驚塵的眼睛亮了起來,“我娘教過我。”他拿起一支炭筆,在紙上快速翻譯,“‘月照蓮池,左轉三,右轉五,踏星而行’……蓮池指的是湖底的蓮花狀石柱,左轉右轉是機關的解法,踏星而行是說要踩着刻有星圖的石板走!”
“太好了!”沈清辭和秦越同時鬆了口氣。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伴隨着一個蒼老的咳嗽聲。三人瞬間警覺起來,楚驚塵握緊了劍,秦越摸出藥罐裏的毒藥,沈清辭則捏緊了銀針。
樓梯口慢慢走上來一個人,穿着洗得發白的灰色僧袍,手裏拄着木杖,正是靜心寺的那個老和尚!
“是你?”沈清辭又驚又疑,“你怎麼會在這裏?”
老和尚沒說話,只是走到牆邊,用木杖在一塊鬆動的牆磚上敲了敲。牆磚“咔噠”一聲彈開,露出裏面藏着的一個小木盒。老和尚拿起木盒,遞給楚驚塵,雙手合十:“少主,這是閣主當年留下的,說等你長大了,若能識破白硯秋的詭計,便交給你。”
楚驚塵打開木盒,裏面是半塊玉佩,與他手中的那塊正好能拼在一起,拼成一個完整的影閣徽記。還有一封信,上面是他父親的筆跡,字跡蒼勁有力,寫的是影閣內亂的真相——當年白硯秋爲了奪取鑄兵術,勾結外敵,僞造證據誣陷楚驚塵的父親謀反,楚父爲了保護家人和影閣的核心機密,故意認罪,臨死前將藏寶圖分成三份,托付給最信任的三人,其中就包括沈清辭的母親沈月娥。
“我爹他……”楚驚塵的聲音哽咽,握着信紙的手微微發抖。這麼多年,他一直活在父親是叛徒的陰影裏,此刻真相大白,積壓的委屈和痛苦終於找到了出口。
老和尚嘆了口氣:“老衲法號慧能,本是影閣的護衛,當年受閣主所托,在靜心寺等候少主。白硯秋一直懷疑老衲知道些什麼,卻礙於老衲的身份不敢動手,只能派人監視。”他看向沈清辭,“沈姑娘的母親沈月娥,當年是影閣繡部的首領,也是老衲的師妹。她爲了保護殘帛,故意隱姓埋名,嫁給了一個普通的繡商,就是怕被白硯秋找到。”
沈清辭聽着那些講述母親過去的故事,淚水像決堤的洪水一般洶涌而出,無法抑制。她從未想過,母親平裏那些平凡無奇的叮嚀囑咐,以及夜深人靜時那一聲聲輕輕的嘆息背後,竟然隱藏着如此驚心動魄、沉重無比的往事!而這一切,都是她所不知道的……
長久以來,沈清辭始終認爲自己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繡娘罷了,每天與絲線和針腳爲伴,過着簡單而寧靜的生活。然而此刻,當她得知自己體內流淌着來自影閣的血液時,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震撼。那個曾經遙遠而神秘的地方,如今竟成了她身世之謎的關鍵所在!
“白硯秋現在在哪?”楚驚塵收起信,眼神變得冰冷。
“應該已經在去鏡湖中央的路上了。”慧能大師道,“他以爲改了機關圖就能讓你們送死,卻不知道閣主早有準備。”他從懷裏摸出一張羊皮紙,“這是真正的機關圖,老衲一直藏在身上。”
楚驚塵接過機關圖,上面的標注與他翻譯的暗語完全一致。“多謝大師。”
“少主不必客氣。”慧能大師看着窗外,“朔月快到了,該動身了。老衲會在這裏引開白硯秋的追兵,你們一定要拿到鑄兵術,不能讓閣主和師妹的心血白費。”
楚驚塵鄭重地點頭:“大師保重。”
三人跟着慧能大師從藏經閣的密道離開,直奔鏡湖岸邊。岸邊停着一艘小小的漁船,應該是慧能大師早就準備好的。楚驚塵解開纜繩,沈清辭和秦越跳上船,他剛要撐槳,卻聽到身後傳來慧能大師的聲音:“少主,沈姑娘,記住,玄鐵鑄兵術能造神兵,亦能毀江湖,用不用,怎麼用,全在你們一念之間。”
楚驚塵回頭,看到慧能大師正站在岸邊,雙手合十,身影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孤寂。他用力點頭,撐動船槳,漁船像離弦的箭般駛向湖心。
鏡湖的水面平靜如鏡,倒映着漸漸升起的月亮。朔月如鉤,掛在墨藍色的天空上,遠處的兩座石塔在月光下投下長長的影子,像兩個沉默的守護者。
沈清辭看着楚驚塵專注劃船的側臉,又摸了摸懷裏的殘帛和玉佩,心裏忽然一片安寧。不管前路有多少危險,不管白硯秋有多狡猾,她知道,只要他們三個在一起,就一定能度過難關。
船越來越靠近湖心,沈清辭已經能看到水下隱約的蓮花狀石柱。楚驚塵停下船,從懷裏摸出機關圖:“準備好了嗎?”
沈清辭和秦越同時點頭,眼中閃爍着堅定的光芒。
一場關於玄鐵鑄兵術的最終爭奪,即將在這鏡湖之底,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