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驚塵的傷口比看上去要深。柳大娘剪開他左臂的布條時,沈清辭忍不住倒吸了口涼氣——一道尺長的刀傷從肩頭劃到肘彎,皮肉外翻,滲着暗紅的血,顯然是被劈砍時強行格擋所致。
“是雷嘯天的‘破山刀’。”柳大娘的臉色沉了下來,她用烈酒清洗傷口,楚驚塵悶哼一聲,額角沁出冷汗,卻硬是沒再發出半點聲音。“這老賊的刀法又精進了,當年他不過是叛徒身邊的小嘍囉,如今倒成了沱江一霸。”
楚驚塵咬着牙,聲音有些發顫:“他……提到影閣了嗎?”
“提了。”柳大娘一邊往傷口上撒草藥,一邊道,“他說要拿你和沈丫頭去給‘白先生’領賞,還說……只要拿到玉佩和殘帛,就能請白先生兌現承諾,教他玄鐵鑄兵術的入門法子。”
“白先生?”楚驚塵和沈清辭異口同聲地問道。
柳大娘包扎的手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忌憚:“二十年前影閣內亂的主謀之一,當年就是他挑唆閣主和長老們反目。聽說他醫術高明,一手毒術更是出神入化,這些年一直躲在暗處,沒人知道他的真實身份。雷嘯天這種貨色,不過是他養的一條狗。”
楚驚塵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指甲幾乎嵌進肉裏。沈清辭看着他緊繃的側臉,能感覺到他身上翻涌的恨意——那是積壓了二十年的血仇,此刻正像火一樣灼燒着他。
“柳大娘,”沈清辭輕聲問道,“您知道《金針秘譜》的下落嗎?”
柳大娘搖了搖頭:“當年保管秘譜的是醫部的秦長老,內亂時他就帶着秘譜失蹤了。不過……”她話鋒一轉,“黑風寨最近在搜捕一個姓秦的老郎中,說是雷嘯天親自下的命令。我剛才聽那幾個被打暈的嘍囉念叨,說‘秦老頭手裏有好東西,寨主盯着呢’,說不定……”
“說不定那老郎中就是秦長老的後人?”楚驚塵立刻接話,眼中燃起一絲光,“或者,他手裏有秘譜的線索?”
“很有可能。”柳大娘點頭,“黑風寨的老巢在沱江下遊的黑風崖,地勢險要,易守難攻。雷嘯天把那姓秦的抓去,十有八九是在問什麼。”
楚驚塵猛地站起身,剛包扎好的傷口被牽扯,疼得他踉蹌了一下。“我去黑風寨。”
“你瘋了?”沈清辭連忙拉住他,“你傷勢這麼重,黑風寨那麼多人,你去了就是送死!”
“難道眼睜睜看着線索斷了?”楚驚塵的聲音帶着急意,“那是影閣最後的希望,也是……我爹娘的清白!”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沈清辭看着他泛紅的眼眶,心裏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她知道楚驚塵的執念——那不僅是寶藏,更是一段被扭曲的過往,是他必須親手洗刷的冤屈。
“我跟你一起去。”沈清辭突然開口。
楚驚塵愣了一下:“你去做什麼?太危險了。”
“多個人多個照應。”沈清辭拿起柳大娘給的那盒銀針,指尖捏起一,學着《繡針訣》裏的樣子,手腕輕抖,銀針“嗖”地釘在對面的木門上,入木半寸。“你看,我也不是完全沒用。”
這幾她跟着柳大娘學了些基礎手法,雖然遠談不上熟練,但對付普通嘍囉,或許能派上用場。
柳大娘看着沈清辭,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又帶着幾分擔憂:“黑風寨夜裏守衛最嚴,你們要去,得等三更天,從後山的密道走。那是當年影閣留下的暗線,除了老一輩的人,沒幾個知道。”她取來一張泛黃的羊皮紙,上面畫着潦草的地圖,“這是密道的路線,進去後往左轉,能通到寨中的地牢附近。記住,看到掛着黑旗的石屋,千萬別靠近,那是雷嘯天的書房,布了機關。”
她又從裏屋翻出兩套黑色夜行衣:“換上這個,方便行事。我這裏有些迷藥和解毒丹,你們帶上,以防萬一。”
楚驚塵看着地圖,又看了看沈清辭,最終點了點頭:“小心些,若是情況不對,立刻走,別管我。”
沈清辭沒說話,只是將銀針盒系在腰間,又把母親留下的殘帛貼身藏好——她有種預感,今晚或許會用到它。
三更的梆子聲從遠處傳來時,楚驚塵和沈清辭已經摸到了黑風崖下。夜色如墨,崖壁上的藤蔓在月光下像鬼影一樣晃動,只有黑風寨的燈火在山頂閃爍,像一只只貪婪的眼睛。
按照柳大娘的指引,兩人在崖壁左側找到一處被茂密灌木叢遮掩的洞口。洞口僅容一人匍匐通過,裏面漆黑一片,彌漫着溼的黴味。
“跟着我,別走丟了。”楚驚塵點燃一支特制的短燭——火光微弱,卻能照亮眼前三尺之地,他側身鑽進洞口,沈清辭緊隨其後。
密道狹窄而曲折,腳下全是碎石,時不時還有水滴從頭頂滴落,“滴答”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沈清辭緊跟着楚驚塵的腳步,手始終攥着銀針,心跳得像要撞出膛。她能感覺到楚驚塵的傷還在疼,因爲他的呼吸時不時會變得急促,但他的腳步卻異常穩健,像一頭警惕的夜狼,在黑暗中無聲潛行。
約莫走了一炷香的時間,前方出現一絲微光。楚驚塵示意沈清辭停下,自己先探頭出去看了看——外面是條溼的甬道,石壁上着火把,偶爾有巡邏的嘍囉走過,腳步聲從遠處傳來。
“地牢應該就在前面。”楚驚塵壓低聲音,“我們貼着牆走,盡量避開巡邏的。”
兩人貓着腰,借着石柱的陰影掩護,一步步往前挪。沈清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第一次做這種“偷雞摸狗”的事,手腳都有些發僵。就在這時,兩個嘍囉說說笑笑地走了過來,手裏還提着酒葫蘆,眼看就要撞上他們。
沈清辭下意識地想躲,楚驚塵卻按住她的肩,猛地將她拉到一石柱後。他自己則貼着石壁,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短刀。就在嘍囉經過的瞬間,楚驚塵身形一閃,左手捂住第一個嘍囉的嘴,右手短刀抹過他的脖頸,動作快得像一道風。另一個嘍囉剛反應過來,沈清辭已經捏着兩銀針,狠狠扎進了他的後頸。
嘍囉悶哼一聲,癱倒在地。
沈清辭看着倒在地上的人,手控制不住地發抖。那是她第一次傷人,雖然只是讓對方暫時失去行動力,但指尖似乎還殘留着銀入皮肉的觸感。
“別怕。”楚驚塵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是他們先害人的。”
沈清辭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她知道楚驚塵說得對,這是江湖,不是蘇州城的繡坊,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
兩人繼續往前走,轉過一個彎,終於看到了地牢的入口——兩扇厚重的鐵門,門口守着兩個手持長矛的壯漢。
“硬闖肯定不行。”沈清辭輕聲道,“我有辦法。”她從懷裏摸出個小小的油紙包,裏面是柳大娘給的迷藥,“你引開他們的注意力,我把迷藥撒過去。”
楚驚塵點頭,撿起一塊石子,朝着甬道另一側扔去。“咚”的一聲,兩個壯漢立刻警惕起來,舉着長矛走過去查看。就在他們轉身的瞬間,沈清辭像只貓一樣竄出去,手腕一抖,油紙包裏的粉末順着風飄了過去。
那粉末無色無味,壯漢們毫無察覺,還在罵罵咧咧地四處張望。沒過片刻,兩人便晃了晃,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成了!”沈清辭鬆了口氣,對楚驚塵比了個手勢。
楚驚塵快步上前,從壯漢身上摸出鑰匙,打開了地牢的門。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和黴味撲面而來,裏面陰森溼,十幾個牢房分列兩側,大多空着,只有最裏面的一間關着人。
那是個頭發花白的老者,穿着破爛的灰色長衫,臉上帶着血痕,正靠在牆角閉目養神。聽到動靜,他猛地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警惕。
“是秦長老嗎?”楚驚塵壓低聲音問道。
老者愣了一下,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你們是誰?怎麼知道這個名字?”
“我們是來救您的。”沈清辭連忙說,“柳大娘讓我們來的,她說您可能知道《金針秘譜》的下落。”
提到“柳大娘”和“金針秘譜”,老者的眼神變了變,他掙扎着站起來,走到牢門前:“你們……有信物嗎?”
楚驚塵解下腰間的狼牙吊墜:“這個算嗎?”
老者看到吊墜,渾身一震,老淚瞬間涌了出來:“是少主……真的是少主!我是秦忠啊,當年是我把你從火裏抱出來的!”
楚驚塵也愣住了,眼前的老者,依稀能和記憶中那個總愛給他糖吃的醫部大叔重合。他喉嚨發緊,半晌才擠出一句:“秦叔……”
“快,先救秦叔出來!”沈清辭提醒道。
楚驚塵連忙用鑰匙打開牢門,秦忠剛走出來,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着咳着,竟咳出一口血。“我被雷嘯天灌了‘化功散’,內力全失,還中了毒……”他虛弱地說,“秘譜……秘譜不在我身上,在我兒子那裏。他帶着秘譜去了鏡湖山莊,找……找當年的故人……”
“鏡湖山莊?”楚驚塵皺眉,“那不是早就荒廢了嗎?”
“是荒廢了,但……”秦忠的話還沒說完,突然臉色一變,“不好!他們來了!”
只聽地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着雷嘯天的怒吼:“給我搜!仔細搜!別讓那兩個小賊跑了!”
顯然,他們的行蹤暴露了。
“少主,你們快走!”秦忠猛地推開楚驚塵,“秘譜不能落在白先生手裏,去鏡湖山莊,找……找一個叫‘墨先生’的人!”
楚驚塵還想再說什麼,沈清辭已經拉住他:“沒時間了!走!”
就在這時,一個嘍囉已經沖了進來,看到他們,立刻大喊:“在這裏!他們在這裏!”
楚驚塵反手一劍劈倒那嘍囉,對沈清辭道:“你先走,從密道出去,在山下等我!”
“我不——”
“聽話!”楚驚塵的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堅決,他將短燭塞到沈清辭手裏,“拿着這個,快走!”說完,他轉身朝着另一個方向沖去,故意發出聲響,引開追兵。
“楚驚塵!”沈清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眼眶瞬間紅了。
“丫頭,快走啊!”秦忠也催促道,“少主是想給你爭取時間!”
沈清辭咬了咬牙,最後看了一眼楚驚塵消失的方向,轉身鑽進了來時的密道。身後傳來刀劍碰撞的聲音,還有雷嘯天的怒罵聲,每一聲都像錘子一樣砸在她心上。
她在黑暗中拼命奔跑,燭火在手中搖晃,映着她滿臉的淚水。她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弱小——如果她能再強一點,就不用讓楚驚塵獨自面對那麼多敵人;如果她能像母親那樣厲害,就能和他並肩作戰……
跑出密道時,天已經蒙蒙亮了。沈清辭癱坐在崖下的草地上,看着黑風崖頂隱約傳來的火光,心亂如麻。
楚驚塵會沒事的吧?
他答應過要送她回蘇州的。
他還沒告訴她,影閣的過去到底發生了什麼。
沈清辭抹了把眼淚,握緊了手中的短燭。她不能就這麼等着,她要去鏡湖山莊,找到秦忠說的墨先生,找到《金針秘譜》——那或許是能救楚驚塵的唯一希望。
她站起身,朝着與青溪鎮相反的方向走去。朝陽從地平線上升起,金色的光芒灑在她身上,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前路依舊未知,但這一次,沈清辭的腳步裏,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堅定。因爲她知道,她不再是爲了自己而走,也是爲了那個在黑暗中,爲她劈開一條生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