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強光”帶來的並不總是溫暖,有時也伴隨着灼痛。林默在“甜蜜”與“負荷”之間搖擺,天平的兩端,一邊是蘇晚依賴的眼神和深夜的燈火,另一邊則是不斷消瘦的錢包和漸加深的疲憊。
蘇晚似乎完全適應了這種“被收養”的狀態。她依舊不諳世事,對金錢缺乏概念,這讓她那些“好心”的舉動,時常變成對林默經濟的進一步拷打。
例如,她見林默總用一台卡頓嚴重的舊筆記本電腦處理私活,便自作主張地聯系了她所謂的“朋友”,弄來了一台配置頂尖的最新款筆記本。當她把那個印着知名水果標志的硬紙盒推到林默面前時,林默臉上的表情與其說是驚喜,不如說是驚恐。
“我看你那台電腦太慢了,影響效率。這個你先用着,不算什麼。”蘇晚的語氣輕鬆得像是在遞過一袋水果。
林默看着那台電腦,喉嚨發緊。他知道這款型號的價格,那幾乎是他小半年的積蓄。“蘇晚,這個太貴重了,我不能要。”他幾乎是立刻拒絕,聲音澀。
蘇晚疑惑地看着他:“爲什麼?工具好用最重要啊。你放心,來源很淨的,不是我……家裏的錢。”她提到“家裏”時,眼神黯淡了一下。
林默當然知道這不可能是蘇家的錢,她現在是“逃難”狀態。但這更讓他不安,這意味着她動用了她其他的人際關系,而這些人情,在他看來,可能比金錢更難償還。
“不是來源的問題。”他試圖解釋,卻又無從說起。難道要說“我負擔不起這份禮物,也償還不起你這份人情”嗎?最終,在他近乎固執的堅持下,那台電腦被退了回去。蘇晚顯得有些失落和不理解,一連半天都沒怎麼和他說話。林默則鬆了口氣,但心底卻彌漫開一種更深的自卑和無力。他連接受她好意的能力都沒有。
類似的事情層出不窮。她會因爲他隨口說一句“空氣燥”,第二天就有一個昂貴的加溼器被送貨上門;她會覺得他用的鍵盤鼠標太廉價,影響手感,於是又有一套專業的電競外設出現在他的桌上……每一次,林默都不得不硬起心腸,用近乎冷漠的態度拒絕,然後看着她從不解到微微的委屈,再到沉默。
他感覺自己像個不知好歹的。但他更害怕的,是欠下越來越多,多到他永遠無法還清的東西。經濟的,人情的,還有……情感的。
他的睡眠時間被進一步壓縮。除了公司的工作,私活幾乎占據了他所有的休息時間。深夜的客廳裏,只有他敲擊鍵盤的聲音和那盞落地燈陪伴。有時蘇晚會起來喝水,看到他還在工作,會默默給他倒一杯溫水,然後安靜地坐在旁邊的沙發上,抱着膝蓋,不說話,只是看着他。
那種安靜的陪伴,像一種無聲的譴責,又像一種溫暖的支撐。林默在這樣的目光下,既感到壓力,又奇異地獲得了一些力量。他越來越瘦,黑眼圈越來越重,但眼神裏卻多了一些以前沒有的東西——一種被需要催生出的韌性和堅定。
蘇晚並非完全無所察覺。她開始意識到林默的疲憊和消瘦,也隱約感覺到自己的某些行爲似乎給他帶來了困擾,盡管她並不完全理解爲什麼。她嚐試用自己笨拙的方式去“補償”。
她開始更加認真地研究菜譜,試圖用林默買得起的普通食材做出可口的飯菜。雖然過程往往伴隨着廚房的一片狼藉和偶爾失敗的焦糊味,但當她終於端出一盤賣相尚可、味道也算正常的番茄炒蛋時,她臉上那種混合着驕傲和期待的表情,讓林默所有關於清理戰場的抱怨都咽了回去。
她還會在他晚上工作時,不再只是安靜地陪着,而是小心翼翼地幫他整理散落的資料,或者笨手笨腳地學着給他泡一杯茶(雖然茶葉放得太多,苦得他齜牙咧嘴)。她甚至嚐試着洗了一次他的衣服,結果是把他的白襯衫和深色褲子混在一起洗,染花了好幾件。看着陽台上那些色彩斑駁、宣告報廢的衣物,林默哭笑不得,而蘇晚則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低着頭,手指絞着衣角。
“對不起,林默哥……我……我賠你新的。”
林默看着她那副樣子,心裏那點因爲損失財物而升起的氣惱,瞬間煙消雲散。他嘆了口氣,語氣是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溫和:“沒事,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以後……衣服還是我來洗吧。”
這些笨拙的、時而幫倒忙的嚐試,卻比那些昂貴的禮物,更深刻地觸動着林默。他看到了她試圖融入他世界的努力,看到了那份大小姐光環之下,一顆單純想要對他好的心。這份“依賴”,不再僅僅是經濟上的負擔,更帶上了一種情感的重量。
一天晚上,林默接了個緊急的電話會議,需要在書房(其實就是臥室隔出的小角落)處理。會議進行得不太順利,他語氣有些急躁。蘇晚大概是想給他送點水果,輕輕推開門縫。
林默正專注於屏幕上的數據和耳機裏的爭論,沒注意到她。他對着麥克風,語氣嚴肅地指出方案中的幾個漏洞,言辭犀利,邏輯清晰,與平時在她面前那個沉默、甚至有些隱忍的形象判若兩人。
蘇晚站在門縫外,沒有進去。她看着林默在電腦屏幕光映照下顯得格外專注和……強大的側臉,聽着他沉穩有力、充滿專業素養的聲音,眼神有些發愣。這是她從未見過的林默。在她面前的林默,總是帶着點無奈,帶着點包容,甚至有些笨拙和局促。而此刻的他,像一把出了鞘的劍,鋒芒畢露,自信而耀眼。
她輕輕關上門,背靠着牆壁,心裏有種奇異的感覺在涌動。她一直覺得林默哥是個好人,收留了她,默默承受着她的“麻煩”。但直到剛才,她才隱約觸摸到,在這個狹小公寓和廉價衣物之下,林默本身所擁有的、不容小覷的力量和價值。
會議結束,林默疲憊地摘下耳機,揉了揉眉心。走出臥室,看到蘇晚正坐在沙發上,眼神復雜地看着他。
“怎麼了?”他問。
蘇晚搖了搖頭,過了一會兒,才輕聲說:“林默哥,你工作的時候……很厲害。”
林默愣了一下,隨即有些不自在地別開臉。“糊口而已。”
“不是的。”蘇晚的語氣很認真,“我剛才聽到了。你很專業,思路很清晰。和你平時……不太一樣。”
林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從未想過,自己工作中最普通的一面,在她眼裏會成爲“厲害”的代名詞。這種認可,來自蘇晚的認可,讓他口涌起一股陌生的熱流,比任何獎金都讓他感到滿足。
他走到沙發邊坐下,距離她不近不遠。空氣中彌漫着一種微妙的張力。
“林默哥,”蘇晚忽然往他這邊靠了靠,清澈的眼睛望着他,帶着純粹的依賴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崇拜,“我是不是……給你添了很多很多麻煩?”
她的靠近帶着那股清甜的香氣,她的眼神像帶着鉤子,直直地鉤進林默心底最柔軟的地方。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這張臉,所有熬夜的辛苦,所有經濟的壓力,所有價值觀沖突帶來的不適,在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存在的意義。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用一種近乎嘆息的聲音,緩緩地,卻又無比清晰地回答:
“是有點麻煩。”
他看到蘇晚的眼神瞬間黯淡下去,像星星蒙上了灰塵。
但他緊接着,用一種連自己都意外的、溫柔而堅定的語氣,補充了後半句:
“但是,蘇晚,我甘之如飴。”
話音落下,兩人都愣住了。客廳裏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那句“甘之如飴”像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面,漾開的漣漪,層層疊疊,撞擊着兩顆年輕而迷茫的心。
依賴的重量,在這一刻,似乎找到了平衡的支點。它依然沉重,卻因爲這份“甘願”,而徹底變成了甜蜜的負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