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龍谷的霧氣帶着山間的溼冷,像一張無形的網,將錯落的石屋籠罩其中。沈清辭將楚驚塵安置在石床深處,用破舊的氈布掩住他的身形,又將那卷金箔貼身藏好——這是影衛最後的命脈,絕不能落入墨影衛手中。
“少主中的鎖脈針,需用‘透骨草’熬湯擦洗,再以影衛秘傳的‘驚蟄掌’推拿,才能化解針勁。”疤臉男子——影衛分隊長秦風,正將一把短刀塞給沈清辭,“谷裏的藥圃應該還有存貨,我去引開他們,你速去速回。”
沈清辭握緊刀柄,指尖因緊張而泛白:“墨影衛大概會有多少人?”
秦風望着谷口越來越濃的霧氣,聽着外面由遠及近傳來的腳步聲,聲音凝重:“至少五十人,個個都是高手。據說他們的統領名叫‘墨鴉’,有着一手‘墨點江山’的暗器功夫,江湖上還沒人能接得住。”他拍了拍沈清辭的肩,“別怕,影衛的石屋都有暗格,實在不行就躲起來,等我消息。”
話音未落,谷口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伴隨着金屬摩擦的冷響。秦風眼神一凜,反手將石屋的暗門推開:“從這裏走,直通藥圃。記住,透骨草開紫花,長在西北角的崖壁下。”
沈清辭鑽進暗門的瞬間,聽到秦風發出一聲呼哨,隨即傳來兵器交擊的脆響。她咬緊牙關,沿着狹窄的暗道往前跑,暗道裏彌漫着泥土的腥氣,只能憑着手感摸索前進。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出現一絲光亮。沈清辭推開暗門,發現自己站在一片鬱鬱蔥蔥的藥圃裏,各種草藥長勢正好,西北角的崖壁下果然有一片紫花,應該就是透骨草。
她剛要上前采摘,突然聽到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沈清辭猛地轉身,短刀出鞘,卻看到一個穿着灰布衣裙的少女,正怯生生地看着她,手裏還提着個藥籃。
“你是誰?”沈清辭警惕地問。
少女瑟縮了一下,小聲道:“我……我是谷裏的藥童,爹娘是看守藥圃的影衛,他們讓我在這裏等……等少主來。”她說着,從藥籃裏拿出一個油紙包,“這是透骨草,爹娘早就備好的。”
沈清辭看着油紙包裏的紫花,又看了看少女清澈的眼睛,心裏卻升起一絲疑慮。秦風從未提過藥圃有藥童,而且這少女的眼神雖然怯怯的,腳步卻穩得不像普通姑娘。
“你爹娘叫什麼名字?”沈清辭不動聲色地問,同時將短刀藏在袖中。
少女眼神閃爍了一下,低下頭:“我……我記不清了,他們只讓我叫他們‘阿爹阿娘’。”
破綻!沈清辭心頭一緊,影衛之間都以代號相稱,絕不可能讓家人直呼“阿爹阿娘”。她猛地將短刀指向少女:“你是墨影衛的人!”
少女臉色驟變,突然從藥籃裏摸出一把淬毒的匕首,朝着沈清辭心口刺來!動作又快又狠,與剛才的怯懦判若兩人。
沈清辭早有防備,側身避開,同時袖中的銀針射出,精準地刺中少女持匕首的手腕。少女慘叫一聲,匕首落地,轉身就想跑。沈清辭怎會給她機會,追上去一腳將她踹倒,短刀架在她脖子上:“說!誰派你來的?”
少女咬着唇,眼神凶狠:“你了我吧!墨先生不會放過你的!”
就在這時,藥圃外傳來秦風的怒吼:“沈姑娘,快走!”緊接着是一聲悶響,像是人倒地的聲音。
沈清辭心一沉,知道秦風出事了。她不再理會地上的少女,抓起油紙包的透骨草,轉身就往石屋跑。剛跑出藥圃,就看到十幾個黑衣蒙面人正朝着石屋的方向圍攏,爲首的是個身材瘦高的男子,手裏把玩着幾枚漆黑的暗器,應當正是墨鴉。
“抓住那個丫頭!”墨鴉的聲音像砂紙摩擦,“她身上有金箔!”
沈清辭不敢硬拼,轉身鑽進旁邊的密林。墨影衛緊追不舍,暗器“嗖嗖”地從耳邊飛過,打在樹上,濺起木屑。她在樹叢中靈活穿梭,時不時回頭擲出銀針,暫時阻擋追兵。
跑到一處陡坡時,沈清辭腳下一滑,滾了下去。幸好坡下是片柔軟的苔蘚,她只是擦破了些皮,卻把透骨草撒了一地。
“該死!”沈清辭連忙去撿,卻聽到頭頂傳來墨鴉的冷笑:“沈姑娘,這下看你往哪跑?”
她抬頭,看到墨鴉正站在坡頂,手裏的暗器對準了她。沈清辭閉上眼睛,以爲必死無疑,卻聽到“嗖”的一聲,一枚石子從側面飛來,將墨鴉的暗器打偏。
“誰?”墨鴉警惕地回頭。
只見秦風拄着刀,一瘸一拐地從樹後走出,嘴角還在流血:“墨鴉,你的對手是我。”
“一條快死的狗,也敢攔我?”墨鴉嗤笑一聲,揮手讓手下繼續追沈清辭,自己則提氣沖向秦風。
沈清辭看着秦風浴血的身影,又看了看散落的透骨草,咬了咬牙,抓起幾株最完整的,轉身沖進密林深處。她知道,秦風是在用命給她爭取時間,她不能辜負這用命拼下來的時間。
回到石屋時,楚驚塵還在昏迷,臉色比之前更白了。沈清辭連忙用透骨草熬了湯,小心翼翼地給他擦洗左臂。藥水碰到傷口,楚驚塵疼得皺緊了眉,卻始終沒醒。
“驚蟄掌……”沈清辭想起秦風的話,深吸一口氣,按照從楚驚塵父親信裏看到的圖譜,將內力凝聚在掌心,輕輕按在楚驚塵的位上。
她的內力本就微薄,沒按幾下就額頭冒汗。但想到楚驚塵可能因此廢掉武功,甚至喪命,她就咬緊牙關堅持着。掌心下的肌膚漸漸泛起暖意,楚驚塵的眉頭也舒展了些。
就在這時,石屋的門被一腳踹開,剛才那個藥圃少女帶着幾個墨影衛沖了進來:“他們在這裏!”
沈清辭連忙擋在石床前,短刀橫在前:“你們休想傷害他!”
墨影衛獰笑着圍上來,少女更是眼神怨毒:“小賤人,剛才敢傷我,現在就讓你嚐嚐碎屍萬段的滋味!”
沈清辭知道自己不是對手,目光落在石屋角落的油燈上,突然有了主意。她故意賣了個破綻,讓左邊的墨影衛近身,然後猛地將油燈掃倒,燈油潑在對方身上,同時將火折子扔了過去。
“轟”的一聲,那墨影衛瞬間被火焰吞噬,慘叫着滾倒在地。其他墨影衛被火光退,沈清辭趁機抱起楚驚塵,鑽進了石床後的暗格。
暗格裏漆黑狹窄,只能容下兩人。沈清辭緊緊抱着楚驚塵,能清晰地聽到他的心跳和呼吸,還有外面傳來的翻找聲和怒罵聲。
“搜!給我仔細搜!”少女的聲音尖利刺耳。
沈清辭捂住楚驚塵的嘴,生怕他發出聲音。暗格裏空氣稀薄,她漸漸覺得頭暈,卻不敢鬆開分毫。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的聲音漸漸遠去,應該是墨影衛放棄了搜查。
沈清辭鬆了口氣,剛想推開暗格,卻感覺懷裏的楚驚塵動了動。
“清辭……”楚驚塵的聲音沙啞,帶着剛醒的迷茫。
“你醒了?”沈清辭又驚又喜,連忙扶他坐起來,“感覺怎麼樣?”
楚驚塵活動了一下手指,臉色好了些:“我能感受到,鎖脈針的勁應是解了大半,多謝你。”他看着沈清辭臉上的煙灰和傷痕,眉頭緊鎖,“你受傷了?”
“我沒事。”沈清辭避開他的目光,“秦風還在外面與墨鴉周旋,我們得想辦法出去幫他。”
楚驚塵點頭,從暗格裏摸出一塊玉佩——不是影閣的玄鐵令,而是一塊普通的暖玉,是他母親留下的遺物。“這玉佩能發出特殊的聲波,只有影衛的特制哨子能接收到。”他將玉佩遞給沈清辭,“你拿着它去谷東的回音壁,那裏能放大聲波,召集分散的影衛。我去幫秦風。”
“不行!”沈清辭反對,“你剛醒,內力還沒恢復……”
“聽話。”楚驚塵打斷她,眼神堅定,“墨鴉的目標是我,只有我能纏住他。你找到影衛,我們才有勝算。”他摸出腰間的長劍,遞給她,“拿着這個。”
沈清辭看着他,知道再說什麼也沒用。她握緊玉佩,鄭重地點頭:“你一定要小心。”
楚驚塵笑了笑,伸手替她擦去臉上的煙灰:“等我回來。”
看着楚驚塵沖出暗格的背影,沈清辭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她深吸一口氣,將眼淚擦,握緊長劍,朝着谷東的回音壁跑去。
回音壁是隱龍谷的一處天然石壁,據說能將聲音傳到谷中任何角落。沈清辭按照楚驚塵的說法,將玉佩貼在石壁上,用內力催動。玉佩發出一陣細微的嗡鳴,很快,谷中傳來此起彼伏的哨聲,那是影衛的回應!
沈清辭心中一喜,剛想轉身去找楚驚塵,卻看到秦風渾身是血地跑了過來,身後還跟着幾個幸存的影衛。
“沈姑娘,快走!”秦風急道,“墨鴉帶了,要炸平隱龍谷!”
沈清辭如遭雷擊:“楚驚塵還在裏面!”
“少主讓我們先護你走!”秦風抓住她的手臂,“他說他有辦法脫身,讓你去蘇州等他,拿着這個!”他塞給她一個小小的木盒,“這是統領留下的,說能解開玄鐵令的最後秘密。”
爆炸聲已經響起,整個山谷都在震動,石塊從頭頂滾落。沈清辭被影衛們架着,身不由己地往谷外跑。她回頭望去,只能看到濃煙滾滾,看不到楚驚塵的身影。
“楚驚塵!”她撕心裂肺地喊着,卻被爆炸聲淹沒。
隱龍谷的霧氣被火光染成了紅色,像一場盛大的葬禮。沈清辭握着那個木盒,淚水模糊了雙眼。她不知道楚驚塵是生是死,也不知道這個木盒裏藏着什麼秘密,但她知道,自己只能活下去,必須要活下去,才能等他回來。
谷外的陽光刺眼,沈清辭回頭望了最後一眼,隱龍谷已經被濃煙籠罩,再也看不清裏面的景象。她握緊木盒,轉身朝着蘇州的方向離開。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離開後,隱龍谷的一處密道裏,楚驚塵正靠在石壁上,嘴角溢着鮮血,手裏緊緊攥着半塊斷裂的玄鐵令。墨鴉站在他面前,笑得陰惻惻的:“楚少主,沒想到吧?你的影衛裏,早就有我的人了。”
楚驚塵看着他,眼中閃過一絲冷冽:“是秦風。”
“聰明。”墨鴉踢了踢地上的屍體——正是秦風,只是他臉上的疤痕已經脫落,露出一張陌生的臉,“他潛伏在影衛二十年,就是爲了今天。”他彎腰拿走楚驚塵身邊的那半塊不小心落入他手的玄鐵令,“你居然將玄鐵令這麼重要的東西交給那個外族的丫頭,不過沒關系,等玄鐵令的兩半都在我手裏時,就是影衛該換個主人的時候了。”
楚驚塵沒有說話,只是緩緩閉上眼睛。濃煙從密道深處涌來,將兩人的身影吞沒。
而沈清辭帶着那個神秘的木盒,正一步步走向蘇州,走向一個更加錯綜復雜的迷局。玄鐵令的秘密,墨先生的真正目的,還有楚驚塵的生死,都像隱龍谷的霧氣一樣,籠罩在她心頭,等待着被揭開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