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晨霧未散。
天牢內外卻早已如臨大敵。
鐵門內,灶火通明,蒸騰的熱氣在冷空氣中凝成白練,順着廊道蜿蜒而上,仿佛整座監牢都在呼吸着一種前所未有的莊嚴氣息。
李玄立於黃泉閣前,一襲舊獄卒袍換成了洗得發白的青布直裰,腰間系一條素麻絛帶,不顯官威,卻自有一股沉靜如淵的氣度。
他手中握着一張新謄的菜單,紙頁邊緣已被摩挲出毛邊,字跡卻是昨夜親手所書,一筆一劃,皆含深意。
“桂花糯米藕……”他低聲念着第一道菜名,指尖輕撫過紙面,“御膳房雜役張伯,囚齡十二年,罪名‘誤毀貢瓷’,實則替太監頂罪。他曾說,先帝最愛這口甜糯,一口下肚,連眉頭都能化開。”
他頓了頓,繼續往下看:“盲人摸象湯——爲陳阿婆備。她看不見,可她說,‘手摸到熱碗,就知道人間還留我一席之地’。”
最後一行,墨跡最重。
“悔字紅燒肉。”李玄嘴角微揚,眼中卻無笑意,“王老四,誤同鄉,臨刑前三才招供。他說,那晚酒醉持刀,如今腸子都悔青了……那就讓他把‘悔’字,吃進胃裏,帶上黃泉路。”
這不是飯,是局。
一場獻給帝王、百姓與亡魂的盛大儀式。
而主角,不只是死囚,也不只是他李玄——是這座曾被視爲入口的天牢,正在以血淚與溫情,重新定義生死之間的最後一程。
孫秀才已在偏廳磨墨良久。
一卷《送魂辭》鋪展案上,筆鋒蒼勁,字字如泣:
“一飯知恩,一言洗心,雖赴黃泉,亦不負此生……”
他抬頭看向李玄:“牢頭,最後一句,要不要改?畢竟今不同往常,陛下親臨,若說得太過悲切,恐惹忌諱。”
“不必。”李玄搖頭,目光堅定,“真話最安全。越是動情,越顯得我們無所圖謀。陛下若疑我造勢,只需一句真情,便可破局。”
他轉身走向廚房,沿途所見,皆已煥然。
昔陰森的走道掛起了素幡,上書“安魂”二字;牢房門口擺着小爐,煨着姜茶,香氣沁人;就連最偏僻的地字囚區,也搭起了簡易棚架,掛起一串串紙燈籠,昏黃光暈中,竟有幾分人間煙火之暖。
韓鐵山赤膊站在灶前,汗水順着他古銅色的脊背滑落,鐵鍋翻飛,油星四濺。
他不再抗拒這份差事,反而比誰都認真——因爲他終於明白,這一碗飯,不是施舍,是救贖。
“阿牛!”他吼道,“藕要切成蓮花狀,糯米灌滿,不能漏!這是給人最後體面!”
阿牛蹲在角落,雙手笨拙卻異常專注地剝着蓮子。
從前那個只會傻笑的粗漢,如今眼中有光,動作有神。
他甚至學會了辨香,能分辨出哪一鍋糖色過了火候。
這一切,都被藏在暗處的眼睛看在眼裏。
刑場西側,劉屠刀靠在斷頭台邊,鬼頭刀橫擱膝上,刀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他臉色鐵青,眼中戾氣翻涌。
昨夜,他砸了酒壺,踹翻桌椅,又偷偷摸摸尋了兩個老資歷的獄卒,塞銀子、遞話:“今後面飯別急着送,拖一刻是一刻,老子倒要看看,誰撐得起這出戲!”
可今晨一上崗,便察覺不對。
其餘年輕獄卒看他的眼神,竟帶着譏誚。
原來李玄早有準備——凌晨時分,當衆宣布“勞動改造積分制”新規:凡協助完成斷頭飯流程者,每月可減刑一;故意阻撓者,記過加役。
人心向利,牆頭草倒。
那兩個收了銀子的老獄卒當場反水,將劉屠刀的密謀和盤托出。
李玄只淡淡一笑,命人將二人關入禁閉室,卻未上報刑部,留了餘地。
“我要的不是告發,是孤立。”他對沈明月低語,“當所有人都往前走,唯獨他停在原地——那才是最大的懲罰。”
此刻,劉屠刀孤身一人站在刑台陰影下,像一頭被拔了牙的猛獸。
他盯着那一道道端出的菜肴,拳頭緊攥,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但他不敢動。
龍輦將至,滿城矚目。他若鬧事,便是抗旨。
只能眼睜睜看着,那碗桂花糯米藕被輕輕放入托盤,藕孔中填滿晶瑩糯米,淋以金黃桂花蜜,宛如藝術品;看着盲人阿婆顫抖的手捧起湯碗,淚水無聲滑落;看着王老四望着那塊糖色拼成的“悔”字紅燒肉,突然跪地磕頭,嚎啕不止。
時間一點一滴近午時。
忽然,街口傳來鍾鳴三響。
百姓譁然,紛紛跪伏兩側。
一輛樸素卻威嚴的龍輦緩緩駛來,黑傘覆頂,六馬齊驅,前後無儀仗喧譁,唯有兩名太監靜步隨行。
車簾微掀,一道蒼老目光掃過天牢外門,最終落在那張貼在牆上的紅紙菜單上。
李玄迎上前,躬身行禮,不卑不亢:“臣李玄,恭迎聖駕。”
皇帝未語,只緩緩下車,步履沉穩,目光如炬。
李玄引其入內,首站便是“靜心茶室”——由昔拷問房改造而成,檀香嫋嫋,牆上掛着一幅字:“心安即是歸處”。
他奉上一杯“忘憂髓”,茶湯溫潤,色澤如玉。
皇帝輕啜一口,閉目片刻,再睜眼時,眉宇間的鬱結竟淡了幾分。
“此茶……何處得來?”
“回陛下,配方出自一位因言獲罪的前太醫,茶葉采自北嶺殘雪崖,炒制時加入安神花粉。臣以爲,人心若亂,先治其神。”
皇帝默然良久,終是點頭:“你倒是懂人心。”
隨即移步刑區。
恰在此時,孫秀才已立於行刑台前,手持《送魂辭》,聲如清泉:
台下,死囚們端坐於臨時設的木凳上,面前飯菜尚溫。
張伯吃着桂花糯米藕,老淚縱橫:“二十年了……終於又嚐到宮裏的味道……”
陳阿婆摸着碗沿,喃喃:“像我丈夫煮的……他還欠我一頓團圓飯……”
王老四吞下最後一口紅燒肉,猛地抬頭,朝着李玄方向重重叩首:“李牢頭!我王老四下輩子,給你當牛做馬!”
聲音未落,二十名死囚齊刷刷起身,端碗高舉,齊聲呐喊:
“謝李牢頭賜飯!來世還吃這一頓!”
聲震長空,連檐角寒鴉都驚飛而去。
皇帝站在人群中,久久未語。
風拂過他斑白的鬢角,吹動那件素色龍袍。
他望着眼前這一幕——不是血腥的處決,不是麻木的赴死,而是一場關於尊嚴、悔悟與告別的莊嚴典禮。
他忽然覺得,這座天牢,比朝廷更像朝廷。
而那個站在人群中央、神情平靜的年輕牢頭,或許才是真正懂得“治世”之人。
李玄沒有看皇帝,只是望着遠處灰蒙的天空。
有些眼淚,一旦流下,就再也止不住了。
第14章 劊子手別磨刀,觀衆席給你留了座!
(續)
夜風穿巷,吹不散京城今夜的滾燙。
白那一幕——死囚齊聲謝飯、皇帝默然佇立、龍輦緩緩回宮——如野火燎原,瞬間燒遍整座城池。
酒樓茶肆,賭坊青樓,連街頭賣炊餅的老漢都搖頭晃腦地哼起新編的小調:“天牢有飯暖如春,勝過豪門千桌宴。”唱到動情處,竟有人抹着眼角低語:“若我有一赴黃泉,也想去李牢頭手下走一遭。”
畫師陳墨在燈下揮毫三,終成《斷頭飯圖卷》。
畫中,盲婆捧碗淚落,王老四跪地叩首,孫秀才朗朗誦辭,而李玄獨立人群中央,背影如鬆。
此畫悄然送入東宮,太子只看一眼,提筆批下八字:“仁政不在廟堂,在一碗人間煙火。”
消息傳出,滿城譁然。
連一向冷面寡言、以鐵血治軍著稱的三皇子虞烈,也派親衛送來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上書三個大字:“食中有道”。
送匾之人低聲傳話:“殿下說,您這頓飯,比朝會上一百道奏疏更有分量。”
而此刻,在天牢最偏僻的一角,劉屠刀蜷縮在舊刑房角落,手中鬼頭刀橫放在膝,卻再無往的傲氣。
他聽着外面街巷傳來的議論聲,一句句像針扎進耳膜。
“那劊子手眼神真嚇人,跟索命惡鬼似的。”
“聽說他以前常死囚舔地吃飯,現在想想真是畜生!”
“可不?要不是李牢頭開恩,這些人連口熱飯都吃不上!”
他猛地抬頭,瞪向牆上銅鏡——裏面是一張扭曲的臉,眼窩深陷,嘴唇裂,胡茬凌亂。
他曾以爲自己是死亡的化身,是律法的執行者,是讓罪人顫抖的存在。
可如今,百姓怕的不是死,而是他這個人。
他第一次感到,自己像個怪物。
就在這時,門外腳步輕響。
李玄來了。
一身素袍,手裏拎着一只油紙包,臉上沒有怒意,也沒有得意,只有平靜得令人窒息的從容。
“劉屠刀。”他喚了一聲,聲音不高,卻像鐵錘砸進死水,“昨夜你磨刀,割破了手指,血染紅了皮手套——你還記得嗎?”
他將油紙包往桌上一放,緩緩打開。
一只暗褐色的皮革手套靜靜躺在紙上,指尖處凝着一片發黑的血跡。
劉屠刀瞳孔驟縮,渾身肌肉繃緊。
“這東西……怎麼會……”他聲音發顫。
“陳婆子撿的。”李玄淡淡道,“她每天給地字區送飯,昨夜看見你踢翻阿牛端的湯碗,還他趴在地上舔淨。她沒敢說,但記下了。今天下午,她來找我,交出這只手套,還有這個——”
他從袖中抽出一幅畫卷,輕輕展開。
九幅小像依次鋪陳:一名囚犯被踹倒在地,飯菜灑滿泥地;一人被迫跪爬前行,口中銜着餿飯;更有一人被吊在梁上滴水淋頭,形同水牢……
每一幅都細致入微,人物面容清晰可辨。
“這是她雇畫師憑記憶所繪。”李玄盯着他,“你說,若這些進了御史台,呈到陛下案前,你是被換掉手中的刀,還是……換掉腦袋?”
空氣仿佛凍結。
劉屠刀呼吸急促,額頭滲出冷汗。
他知道,這些事雖未留下實證,但一旦掀起風波,光是“虐待囚犯”的罪名,便足以讓他身敗名裂,甚至株連家族。
他雙膝一軟,竟“咚”地一聲跪了下來。
“李……李牢頭!”他嗓音嘶啞,“我知錯了!我不該阻撓斷頭飯流程,不該私懲囚徒……求您……留我一條生路!”
李玄低頭看着他,目光如淵。
但他不需要懺悔,只需要服從。
“起來。”他淡淡道,“天牢缺一個飲食協管,每監督夥食運送,記錄分況。你若肯做,今之事,暫且封存。”
劉屠刀怔住,難以置信地抬頭。
“您……讓我管飯?”
“怎麼?”李玄嘴角微揚,“嫌髒?可你不是最愛看人餓極了舔地的樣子嗎?現在,輪到你親手把飯送到他們手裏了。”
三後。
清晨霧靄尚未散盡,天牢外門已聚了不少探頭觀望的百姓。
他們驚訝地發現,昔那個手持鬼頭刀、眼神陰鷙的劊子手,竟穿着半舊的皂役服,站在牢區入口處,親自查驗每一輛送飯推車。
“慢些!”他沙啞着嗓子呵斥廚工,“湯要加蓋,藕不能涼!這是規矩!”
衆人面面相覷。
“那是劉屠刀?他……在管飯?”
“聽說他主動請罰,現在歸李牢頭直管。”
“嘖,風水輪流轉啊,曾經他讓人吃不上飯,如今倒成了送飯的?”
議論聲中,李玄站在監牢高台上,望着這一幕,唇角微不可察地揚起。
馴服一頭猛獸,最好的方式不是它,而是讓它穿上狗鏈,當衆搖尾。
而真正讓他心跳加速的,是腦海中那一聲久違的系統提示:
叮!【送魂儀式】影響力達標!
解鎖新藍圖:【天牢禮堂·贖罪劇場】!
眼前虛空中,浮現出一座恢弘建築的投影——高闊廳堂,講台居中,兩側階梯式坐席環繞,後牆懸掛巨幅“贖”字屏風。
藍圖下方,一行小字閃爍:
建造需求:40改造點。
功能預覽:允許囚犯公開講述罪行與悔悟,觀衆可打賞‘心贖幣’,轉化爲改造點。
李玄呼吸微微一頓。
他望向夜空,星辰寥落,如同無數雙注視的眼睛。
“吃飯,只是開始。”他低聲自語,眸光漸深,“接下來……該讓他們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