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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拖出了皇宮,拖到了亂葬崗。
此時,遠處傳來馬蹄聲,我抬起頭。
他們去搜李嬤嬤的家了。
我跟着飄過去。
侍衛沖進去的時候,李嬤嬤的孫女小蓮正在院子裏洗衣裳。
“青珠公主在哪兒?”
小蓮嚇得摔在地上,連連搖頭。
“什麼公主......我不知道......”
“搜!”
又是一陣翻箱倒櫃。
什麼也沒搜到。
侍衛隊長盯着她。
“帶走!”
小蓮被抓回了宮,和李嬤嬤一起押到了養心殿。
父皇坐在書案後,臉色很不好看。
“青珠在哪裏?”
李嬤嬤磕頭。
“陛下,青珠公主真的不在了......”
這句話,父皇這兩天聽了很多遍。
他煩躁不已,瞪着她。
“那你說說,她怎麼死的?”
李嬤嬤顫抖着,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
攤開來,是那幅被丟棄的萬壽圖。
“這是公主繡給您的壽禮。”
李嬤嬤哭着說。
“三年前,公主繡了三個月,手指都扎爛了。可您看都沒看,就扔了,還重罰了她......”
父皇接過繡品。
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女兒青珠敬上。”
字繡得很小。
不仔細看,本看不見。
父皇的手抖了一下。
他想起來了。
那個衣着簡陋的女子,不是繡娘嗎?
一個公主,何以會穿成那樣?
李嬤嬤磕頭。
“自從安嬪娘娘去世後,青珠公主的例銀就被停了......她只能做點繡品,賺點碎銀過子。”
“公主一直想孝敬您,這塊布料,已經是她花了全部的積蓄才購來的。”
父皇沉默了。
他看着手裏的繡品,看了很久。
良久,他輕聲說。
“她受苦了。”
李嬤嬤哭得更厲害了。
“公主從小沒人疼。她冬天沒有炭火,夏天沒有冰塊。吃的都是剩飯。”
“可她從不說苦。她總說,父皇有一天會看見她的......”
父皇閉上了眼,帶着一絲不忍。
我在梁上看着,心裏一片冰涼。
他那是後悔嗎?
可惜已經晚了。
李嬤嬤拿出了一個本子。
“公主她又聰慧又努力,您看看,這都是她寫的功課......”
福公公呈上,那是我之前寫的《邊塞要事》。
【今胡人各部相爭,內亂迭起,此天賜良機也。若待其並立一主,鐵騎整合,則北境危矣。】
【和親納貢,不過飲鴆止渴。胡人貪欲如壑,今予一城,明索十城。唯有趁其內耗,舉精兵北出,一舉平定,方爲百年之計。】
【若遲疑不決,三五年內,胡騎必破邊關。屆時山河破碎,悔之晚矣。】
父皇看到這裏,手開始發抖。
三年前。
那時邊塞尚穩,朝中主張“胡人不足爲懼”。
而這紙上的每一個字,都像一記耳光,狠狠抽在當下。
“這是......青珠寫的?”
父皇生澀發問。
李嬤嬤伏在地上點頭。
“是,公主寫了整整三個月,查遍史書。還托老奴的侄子,偷偷抄錄邊關軍報......”
父皇死死盯着其中一行。
【胡人善騎射,若容其吞並草原諸部,不出三年,將有十萬鐵騎叩關。屆時縱有長城,亦難抵擋。】
今年,正好是第三年。
胡人騎兵,正好十萬。
邊關,正好破了。
父皇跌坐回龍椅。
紙頁從他手中滑落,散了一地。
每一張,都曾粘補過。
裂縫處還用細筆描過,盡量復原。
“這些紙......爲何是碎的?”
李嬤嬤再次哭出聲。
“當年青珠公主替太子殿下寫功課,夾雜了此紙,想讓陛下您看見。”
“可惜,被長公主發現了,她說青珠公主妄議朝政,蠱惑儲君。太子殿下慌了,就當衆撕了。”
“是青珠公主一片一片撿回來,重新拼一起的......”
父皇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滿心的悔恨。
如若當年,他看到此文,又會作何感想。
或許今,就不會有十萬胡騎壓境。
或許今,他就不會陷入和親的兩難。
父皇眼底通紅,藏不住的後悔。
他撿起散落的紙頁。
一片一片。
動作很輕,像怕碰碎什麼。
“傳太醫,給李嬤嬤診治。”
李嬤嬤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父皇這是良心發現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聲音。
“陛下,找到青珠公主了,她就在宮內!”
我內心一顫。
莫非,他們發現了我的真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