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來而不往非禮也
中分頭小鬼眼珠子轉了轉,像兩顆黑玻璃珠在眼眶裏滾了一圈。
然後它張開嘴,還是那副聲氣的調子:
“沒人派我們來的啊。”
它攤開小黑手,做了個無辜的手勢。
“大哥哥,我們真是迷路了過來的。你看我們這麼小,能什麼壞事呀?”
它說着,居然還往前爬了一小步,動作很慢,像只試探的小動物。
“大哥哥你好厲害啊。”
中分頭的眼睛亮晶晶的,裏面寫滿了崇拜。
“剛才那白光是什麼呀?好神奇。能不能也給我們提升一下?這樣我們也不會被其他孤魂野鬼欺負了。那些大鬼總搶我們的地盤,還打我們......”
它越說越委屈,小黑手抹了抹並不存在的眼淚。
徐長生聽着,面色古怪起來。
這茶言茶語的調子......
這裝可憐的技術............
簡直跟樓下那個徐昆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那家夥平時在剛才就是這樣說話的。
明明十八歲了,還總裝出一副純真無害的樣子,說話軟綿綿的,句句都在暗示自己委屈,句句都在討要好處。
他懶得再廢話,直接對常威抬了抬下巴:“鬼話連篇。常威,掌嘴。”
“好嘞主人!”
常威早就等得不耐煩了,聞言獰笑一聲,蒲扇大的紙手一伸,如同老鷹抓小雞般,一把將中分頭小鬼拎到面前。
中分頭嚇得尖叫:“等等!我——”
常威本不聽,另一只手掄圓了,照着那小鬼鐵青的臉頰就左右開弓。
“啪!啪!啪!”
力道控制得很好,徐長生說了“掌嘴”,沒說“打散”,所以常威用的是巧勁。
紙手掌邊緣泛起一層淡淡的白光,那是剛獲得的吞噬能力的雛形,打在鬼體上不會造成永久損傷,但疼是真疼。
中分頭的小臉被打得歪到一邊,黑乎乎的鬼體都蕩起了一圈漣漪。
“被欺負是吧?”
常威咧着紙嘴,粗聲粗氣地問。它另一只手也抬起來,左右開弓。
“啪!啪!”
“想要主人給你提升是吧?”
“啪!”
“哥哥來疼你,好好給你提升一下!”
常威打一下說一句,紙手掌扇在鬼臉上的聲音很有節奏感。
它確實沒用力,至少沒用到能打散鬼體的程度。
但中分頭已經慘叫起來,那聲音又尖又細,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啊!別打了!疼!疼啊!”
徐長生沒理會那邊的教育現場,目光轉向另一個已經抖成篩子的鍋蓋頭小鬼,
它看着它哥哥被拎在空中左右開弓,每一聲“啪”都讓它哆嗦一下。
小黑手抱住了頭,整個鬼縮成一團,嘴裏發出嗚嗚的聲音。
徐長生看着它冷冷一笑:
“那個鍋蓋頭?你告訴我是誰派你來的?說實話,或許還能少吃點苦頭。”
鍋蓋頭小鬼的心理素質顯然遠不如它哥哥,看着它哥哥被抽得吱哇亂叫,魂體都快不穩了,它最後一點僥幸心理也崩潰了,“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雖然是鬼哭沒有眼淚,但那聲音淒厲刺耳:
“別打我!我說!我說!是爸爸......是徐昆爸爸派我們來的!他說......他說要懲罰你......因爲你回了徐家......搶了他的位置......他說要給你點教訓,最好讓你受點傷,生個病......別打我,我怕疼!哇啊啊啊!”
果然是徐昆。
徐長生臉上沒有絲毫意外。
這養小鬼害人的手段,這訓練小鬼茶裏茶氣的風格,倒是跟徐昆那白蓮花的做派一脈相承。
只是沒想到,這小子膽子這麼肥,心思這麼毒,才十八歲,不僅養了小鬼,聽這意思,這兩小鬼還是他的親兒子?
這是把夭折的嬰靈煉成了古曼童一類害人的東西?
真是其心可誅。
徐長生眼神微冷。
這種煉養嬰靈、驅鬼害人的邪術,有傷天和,而且看這兩小鬼身上隱隱纏繞的血煞之氣,估計手上已經不淨了。
等找出他體內那個心聲系統,一並廢了便是,省得留着禍害人。
想到這裏,徐長生已沒了審問的興致,對着三靈揮揮手:
“行了,吵得慌。小紅,小綠,常威,這兩只小鬼,你們帶出去分了吧,動作淨點,別弄得屋裏烏煙瘴氣的。”
三靈一聽,頓時喜上眉梢,如果紙人有眉梢的話。
剛得了吞噬鬼物提升自身的能力,正愁沒地方試驗,這就送上門來了。雖然這兩小鬼道行淺薄,但蚊子腿也是肉啊!
“謹遵主人吩咐!
”三靈齊聲應道,看向兩只小鬼的眼神,仿佛餓狼看到了肉。
“不!不要!大哥哥饒命!爸爸救命啊!”
“我們錯了!我們再也不敢了!我們可以認您當新爸爸!爲您做牛做馬.....”
兩只小鬼嚇得魂飛魄散,發出淒厲的求饒和尖叫。
但它們的話還沒說完,小綠一只手已經捂住了鍋蓋頭的嘴。
“噓。”
小綠發出輕柔的聲音,像在哄小孩。
“別吵到主人,很快就好。”
另一邊,紅姐和常威也圍住了中分頭。
中分頭還想掙扎,但常威一拳打在它肚子上。
這一拳帶了點吞噬之力,中分頭頓時癱軟下去,連叫都叫不出來了。
三個紙靈拎着兩個小鬼,對着徐長生又鞠了一躬。
然後它們轉身,朝着牆壁走去。
紙靈穿牆不需要什麼法術,因爲它們本來就是紙做的,靈體性質特殊。
只見小綠最先碰到牆壁,紙身子像融入水面一樣,悄無聲息地沒了進去。
接着是紅姐和常威,拎着中分頭也穿了過去。
牆壁上蕩開幾圈淡淡的漣漪,很快就恢復了原樣。
房間裏重新恢復了安靜。
只剩下徐長生一個人,坐在床墊上,看着空蕩蕩的牆角。
窗外的蟲鳴又響了幾聲,然後也停了,夜很深了...
徐長生坐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是那種覺得很有意思的笑。
“來而不往非禮也。”
他低聲自語,眼神銳利,“雖然暫時還不能直接廢了你,但先收點利息,讓你在床上老實躺幾天,還是沒問題的。”
古德走回床邊,從那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黑色帆布斜挎包裏,取出了一小沓裁剪整齊、質地特殊的白色紙張。
這紙看似普通,但在月光下隱隱有流光轉動,是他用特制藥水浸泡過的承靈紙,最適合制作紙人。
他隨手抽出一張,也不用剪刀,拇指和食指捏住紙邊,輕輕一捻一撕。
“嗤啦......”
很輕的聲音。
紙被撕開了一道口子。但徐長生的手很穩,撕的路線筆直。
他繼續撕,沿着一個想象中的輪廓,把這張白紙撕成了一個小人的形狀。
大概兩厘米高,有頭,有身子,有四肢。
粗糙得很,就像小孩子隨手撕出來的玩具。
徐長生將小紙人放在掌心,另一只手掐了個古怪的法訣,對着空中虛虛一抓。
常人看不見的視野裏,絲絲縷縷灰黑色、令人作嘔的氣體被他強行攝來一縷。
那是“穢氣”。
不是陰氣,不是煞氣,是穢氣,來自下水道、垃圾堆、廁所、一切污穢之地的氣息。
這些氣息在城市裏無處不在,尤其是在這種住了很多人的別墅區,下水系統復雜,穢氣更是濃鬱。
那絲灰黑色的氣在徐長生指尖纏繞,像一條不聽話的小蛇。
徐長生手指一彈,穢氣被彈進了小紙人體內。
紙人輕輕一顫,顏色開始變深,從雪白變成灰白,再變成淺灰色。
但這還不夠。
徐長生又抬起手,這次他閉上眼睛,手指在空氣中畫了一個圈。
才那兩個小鬼被帶走時,留下了一些極淡的氣息,那是它們主人的氣息,也就是徐昆的氣息。
這些氣息太淡了,普通人本感覺不到。
但徐長生能。
他的手指在空氣中停留了幾秒,然後猛地一抓。
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帶着點陰冷又有點茶裏茶氣感覺的氣息,被他抓了出來。
這氣息很微弱,像是風裏的一粒灰塵,但徐長生捏得很穩。
他把這氣息也彈進了小紙人體內。
紙人又顫了一下。
這次,它徹底變黑了,不是墨黑,是一種髒兮兮的、像沾了油污的抹布那種黑。
紙人那空白的臉上,竟然扭曲着浮現出徐昆那帶着幾分陰柔的五官輪廓,雖然模糊,但神韻已具。
徐長生眼神一凝,右手食指中指並攏,以指代筆,以體內新生的那一絲造化之氣爲墨,凌空疾書,口中念誦咒訣,聲音低沉而迅疾:
“白紙爲軀,穢土爲腸。姓名釘魄,生辰鎖魂。三屍聽令,九竅不藏。谷道失守,穢氣自狂——疾!”
每念一句,他便隔空對着那黑色小紙人的眉心、心口、下腹丹田處虛點一下。
每點一下,紙人便劇烈顫抖一次,顏色越發幽暗,那模糊的五官也越發顯得痛苦扭曲。
咒訣念罷,徐長生並指如劍,對着黑色小紙人輕輕一吹。
“去找徐昆。”
那黑色小紙人聞聲猛地一顫,如同活過來一般,在徐長生掌心立起,左右“看了看”,隨即化作一道指甲蓋大小、幾乎融入夜色的模糊黑影。
接着“咻”地一下從窗戶縫隙鑽了出去,眨眼間便消失在窗外。
徐長生病災小人消失,來到窗邊,看着外面濃重的夜色。
他笑了笑,這次笑得很放肆。
“接下來就可以看場好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