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噬像一場高燒,在深夜達到頂峰,又在黎明前悄然退去。
陳玄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着的,意識在眩暈、惡心和骨髓深處的寒意中沉浮,最後墜入一片無夢的、冰冷的黑暗。沒有夢境,只有一種向下不斷沉沒的失重感。
當窗外第一縷灰白的天光滲進房間時,他醒了。
不是自然醒,而是被一種尖銳的、仿佛有人用指甲刮擦玻璃的頭痛刺醒的。他皺着眉睜開眼,視線起初是模糊的,天花板上斑駁的水漬像某種扭曲的圖案。幾秒鍾後,視野才逐漸清晰,頭痛也減弱爲一種沉悶的、持續不斷的鈍痛,盤踞在後腦。
他試着動了動手指,又動了動腳趾。關節的滯澀感比昨晚稍好,但那種浸透般的寒意並未完全消散,只是從表面的冰冷變成了更深層的、緩慢流動的陰冷。精神上的空虛感依然存在,像被掏走了一塊,但不再有那種隨時會眩暈的脆弱感。
身體在自我修復,或者說,在適應這種新的、帶傷的平衡。代價留下了痕跡,但暫時沒有將他擊垮。
他慢慢坐起身,動作有些僵硬。房間裏很安靜,只有他自己略顯粗重的呼吸聲。雨停了,窗外是陰沉的、水洗過般的天空,溼漉漉的街道反射着天光。
新的一天。4月20。
他坐在床沿,花了點時間讓意識和身體重新同步。然後,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伸手摸向枕頭邊。
那本《家居風水淺談》還在。旁邊,是那個裝着五百元的精致信封。他拿起信封,指尖再次感受到那股極其微弱、混雜着枯竭與清氣的“流動感”。比昨晚清晰了一點點,也許是經過一夜,他的感知有所恢復,或者是這“痕跡”在相對封閉的環境裏更爲凝聚。
這不是錯覺。這錢,確實成了一個特殊的“錨點”。
他將信封小心地放進抽屜裏層,和那幾樣小工具放在一起。這不是用來花的,至少現在不是。
接着,他檢查手機。
首先是加密貨幣APP。“霧影幣”依舊死寂,價格曲線平直得令人心焦。他看了一眼賬戶資產估值,數字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計。退出,沒有更多作。
然後是新聞。刷新本地新聞,關於“盛景國際”事故的報道沒有更新,依然停留在昨晚那條簡短消息。社交媒體上,有零星的討論,主要是附近居民或對地產感興趣的人在詢問情況,但信息很少,很快被其他話題淹沒。方的“全面地質復查”似乎還沒有任何進展公布。
一切平靜得過分。這種平靜,往往意味着水面下的角力或刻意的壓制。
陳玄並不着急。讓消息再飛一會兒,讓疑慮在沉默中滋長。他現在需要做的,是觀察和準備。
他起床,走到那個充當廚房的角落。冰箱裏幾乎空了,只有半瓶水和幾個雞蛋。他給自己煮了碗簡單的清水面,加了個蛋。吃飯時,他感覺味蕾有些遲鈍,食物嚐起來味道很淡。身體的異常反應似乎在各個方面都有體現。
吃完飯,他決定出門。不是去新區,也不是去市中心。他需要去一個地方——本市最大的古玩舊貨市場。那裏魚龍混雜,真假難辨,是信息、流言和各種稀奇古怪物品的集散地。他要去確認一些事情,順便看看能否找到緩解自身狀態,或者至少是更好理解自身狀態的線索。
出門前,他換上了一身更不起眼的深色運動服,戴了頂棒球帽,將那份過於文質彬彬的氣質掩藏起來。帆布挎包還是帶着,裏面除了必需品,還有那本風水書和一點現金。
古玩市場位於老城區邊緣,由幾條交織的舊街巷構成。空氣中彌漫着灰塵、舊木頭、劣質線香和某種陳年積垢混合的氣味。攤位雜亂地擠在兩邊,地上也擺着各種瓶瓶罐罐、舊書、錢幣、擺件。攤主們神態各異,有的昏昏欲睡,有的目光銳利地掃視着過往行人。
陳玄放慢腳步,目光看似隨意地掠過一個個攤位。他沒有動用“破戒之瞳”,甚至刻意收斂了那種過於專注的觀察眼神,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漫無目的的閒逛者。
他的目標很明確:一是尋找與風水、符籙、或是民間術法相關的舊物或書籍(哪怕是粗制濫造的仿品或近代印刷品),看看能否找到關於“代價”、“反噬”或“氣運感應”的只言片語;二是留意是否有類似白卉那塊玉佩質地、或者帶有類似“枯竭感”與“清氣”混雜氣息的物品(可能性極低,但值得嚐試);三是聽聽市場裏的流言,特別是關於近期本地富豪、地產或者某些“奇異”事件的閒談。
他在幾個賣舊書的攤位前停留時間稍長。翻看的多是些地方志、族譜、民國舊課本,還有大量粗劣的印刷品。偶爾看到一兩本標題唬人的《麻衣相法》《地理五訣》之類,翻看內容,多是東拼西湊、錯漏百出的現代翻印本,毫無價值。
在一個角落的攤位,他看到一堆蒙塵的雜項裏,有一枚邊緣破損的銅錢,用紅繩系着,看起來像某種粗糙的“壓勝錢”。他拿起掂了掂,觸手冰涼。他嚐試集中一絲微弱的意念去感應——沒有催動“破戒之瞳”,僅僅是嚐試調動那種對“痕跡”的觸知。
指尖傳來一種極其微弱、雜亂且充滿“鏽蝕”感的震動,混雜着許多人的手澤和漫長歲月的消磨,沒有任何清晰的指向或特殊意義。這枚銅錢,或許有點年頭,但早已靈性全無,只剩下物理的重量。
他放下銅錢,繼續往前走。
路過一個賣舊家具和木雕的攤位時,他聽到兩個攤主正湊在一起低聲交談。
“……聽說了嗎?城東那個新樓盤,昨天動土就出事兒了。”
“盛景國際?嘖,那麼大個,一點小意外也正常吧?”
“小意外?我有個表侄在那邊小工,聽說邪門兒!不是簡單的土軟,是挖到東西了!”
“挖到東西?古董?”
“比那邪乎……說是好像碰到老早以前的地基,黑乎乎的,還往外冒怪味,像……像以前的糞坑還是啥,反正不淨。當場就有人腳軟掉下去了,拉上來臉都是白的。”
“真的假的?那可晦氣。這地塊以前是亂葬崗還是咋的?”
“誰知道呢……反正現在悄悄查着呢,消息壓得緊。我表侄說,工錢都沒結清就讓先回家了,等通知。”
陳玄腳步未停,但耳朵將這段對話清晰地捕捉下來。流言在傳播,並且開始變形、發酵,加入了“挖到東西”、“不淨”、“晦氣”這些更具沖擊力和聯想空間的元素。這正是他需要的土壤。
他走到市場深處一個相對冷清的攤位前。攤主是個瘦的老頭,眯着眼睛在打盹,面前擺着一些零碎的玉件、印章石和舊文具。
陳玄的目光掃過那些玉件。多是些低檔的岫玉、雜玉,做工普通。他沒有抱太大希望,但還是蹲下身,裝作隨意瀏覽的樣子,同時再次嚐試調動那種微弱的感知。
指尖拂過幾塊冰冷的玉牌、玉墜,反饋的感覺都很“鈍”,要麼是純粹的石頭感,要麼帶有一些雜亂但微弱的“人氣”,屬於普通的舊物。
就在他準備起身時,指尖碰到了一塊被隨意丟在角落、蒙着厚厚灰塵的淡青色玉琮(簡化仿古件,材質一般)。觸手的瞬間,一種極其微弱、但與他懷中那信封氣息有某種微妙“相似感”的震動傳來!
不是完全一樣。這玉琮上的“清氣”極其稀薄,幾乎散盡,而且更“古舊”,帶着泥土味和漫長歲月磨損後的沉寂,沒有白卉玉佩那種被強行汲取的“枯竭感”,也沒有她個人氣息的殘留。但那種“清氣”的基底,那種屬於文化傳承物的特殊“文氣”質感,有細微的共鳴。
陳玄心中一動,面上卻不露聲色,拿起那塊髒兮兮的玉琮,對着光看了看:“老板,這個怎麼賣?”
老頭睜開眼,瞥了一眼,懶洋洋地說:“那塊啊,早年收的,壓攤角的。給一百塊錢拿走吧。”
陳玄沒有還價,直接掏錢。他需要這個。不是因爲它有多大價值,而是因爲它提供了一個參照物。一個純粹的、未被“污染”或“利用”的、僅殘留微弱“文氣”的樣本。對比白卉那塊玉佩和沾染她氣息的錢幣,或許能幫助他更好地區分和理解那些“痕跡”。
買下玉琮,他用攤主給的破布隨便包了包,放進挎包。沒有再多停留,他轉身離開了市場。
走出嘈雜的舊街巷,重新回到相對開闊的街道,陳玄深吸了一口微涼的空氣。雖然收獲不大,但並非全無所得。流言在按預期發酵,一個參照物到手,更重要的是,他確認了自己那種對“氣運痕跡”的微弱感知能力,即使在不主動催動“破戒之瞳”的情況下,也能被有意識地調動和運用,這或許是減輕眼睛負擔的一個方向。
他看了看時間,上午十點多。他決定去圖書館。不是古籍部,而是普通閱覽區。他需要查閱一些公開的地質資料、舊城區改造歷史,特別是城東新區那片土地在更早年代(民國乃至清末)的用途記載。爲可能需要的、更“合理”地引導“盛景國際”地塊的輿論做準備。
在去圖書館的公交車上,他握着那塊用破布包着的玉琮,放在掌心,繼續嚐試那種微弱的感知。清氣如絲,若有若無,像遠處傳來的、幾乎聽不見的古琴餘韻。
忽然,他感到懷中抽屜鑰匙所在的口袋裏,那個裝着五百元的信封,似乎也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被這玉琮的微弱清氣牽引,產生了某種更清晰的共鳴反饋?那枯竭與清氣混雜的流動感,似乎更明顯了一點。
果然,同類物品之間有感應。
那麼……如果他能找到更多類似的東西,或者找到增強這種“清氣”的方法,是否能……抵消或緩解自身那種被“汲取”般的空虛和寒意?
一個模糊的念頭開始萌芽。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了一下。不是推送,是一條新的短信。來自另一個陌生號碼。
內容比白卉那條更簡短,只有兩個字,卻讓陳玄的瞳孔驟然收縮:
“已取。”
發信人沒有署名。
但陳玄知道是誰。
白卉。她把玉佩取下來了。
這麼快?
他盯着那兩個字,仿佛能透過屏幕,看到白卉在做出這個決定時,臉上可能閃過的掙扎、決絕,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種子,不僅發了芽,而且已經開始主動掙脫泥土。
他不知道這究竟是好事,還是打開了某個更危險的潘多拉魔盒。
他將手機屏幕按滅,握緊了手中那塊冰冷的玉琮。窗外,城市在陰雲下緩緩流動,看似平靜的街道之下,越來越多的暗流,開始相互碰撞、激蕩。
他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