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殘留的微涼觸感,在圖書館外冰涼的雨絲中悄然褪去。
陳玄沒有回頭,徑直走入漸漸密集的雨幕。帆布挎包護在前,裏面那本粗淺的風水書仿佛還帶着白卉短暫停留的目光。雨點打溼了肩頭,他卻感覺血液裏有某種東西在緩慢加熱。
第一步已經邁出。那句含糊的“玉養人,也看是什麼玉,養的是什麼”,像一顆精心打磨的楔子,敲進了白卉看似平靜、實則可能布滿裂痕的生活壁壘。能撬動多少,何時撬動,是未知數。
他需要的不是立刻的回應,而是種下一顆懷疑的種子。在陳世堯那樣控制欲極強的男人身邊,任何一絲不受掌控的疑慮,都會像落入精密齒輪的沙粒,隨着時間推移,發出越來越刺耳的噪音。
現在,他需要給這顆種子澆點水。
回到出租屋,溼的衣物貼在身上,帶來不適的涼意。陳玄脫下外套掛起,打開電腦。這次,他搜索的不再是公開新聞,而是本地一些較爲小衆的論壇、收藏圈子討論版,甚至是一些二手交易平台的歷史信息。
關鍵詞:“白家”、“玉佩”、“古籍”、“轉讓”。
白卉的家族既然曾是書香門第,即便沒落,總該有些痕跡。家傳的玉佩是關鍵,但圍繞它可能還有其他東西——書籍、字畫、文房雅玩。這些東西的流轉,有時會在某些特定圈子裏留下極淡的痕跡。
他耐着性子,一頁頁翻看。眼睛的刺痛感還未完全消退,他只能間歇性休息。大部分信息雜亂無用,充斥着臆測和廣告。直到深夜,在一個幾乎廢棄的本地古籍愛好者交流版塊,他看到一條一年前的求購信息碎片(網頁快照殘留):
“求購白鹿先生舊藏《地方金石考略》初版,或有相關批注本。價格可議。聯系人:王先生,電話:138******(號碼部分隱藏)”
白鹿先生?陳玄心中一動。他模糊記得,在查閱本城近代文化名人資料時,似乎見過這個別號,與一個早已式微的白姓文化世家有關。會不會就是白卉的祖上?
這條信息本身價值不大。但它提供了一個方向,更重要的是,那個部分隱藏的電話號碼……
陳玄的手指在鍵盤上停頓片刻。他調出一個簡單的、用於測試的號碼生成與過濾工具(前世做設計時研究交互方式接觸過一點皮毛),結合本地號段和那條信息殘留的數字片段,嚐試進行有限的組合與推測。這並非黑客技術,更像是一種基於概率的猜測。
嚐試了十餘種組合後,他記錄下幾個可能性較高的號碼,沒有立刻撥打。他需要的不是聯系這個“王先生”,而是通過這個線索,反向確認白家確實有物品在極小範圍內被關注,以及……或許可以借此編織一個更自然的、再次接觸白卉的理由。
他關掉電腦,揉了揉眉心。精神的疲憊如同水,一浪接一浪。過度使用“破戒之瞳”的後遺症,加上連來的高度緊張和謀劃,身體發出了明確的抗議。
他躺到床上,黑暗中,雨聲敲打着窗櫺。思緒卻不受控制地飄向城東新區,那沖天的紫紅貴氣與下方盤踞的黃褐死氣,在腦海中交織。兩天後,就是“盛景國際”奠基的子。他的全部本金,那2000元換來的五百多萬枚“霧影幣”,依然死水微瀾。
機會與危險,都懸於一線。
必須做更多準備。
第二天是周,雨停了,天色依舊陰沉。陳玄感到身體的疲憊感稍緩,但精神的倦怠仍在。他決定不再輕易嚐試催動“破戒之瞳”,轉而進行一些更實際的準備。
他先去了一趟附近的五金雜貨店,用所剩無幾的現金購買了幾樣東西:一小卷質地堅韌的透明魚線,幾個不同尺寸的強力小吸盤,一小瓶無色無味的潤滑劑(聲稱用於維護門窗),還有一把小巧的多功能工具鉗。東西不起眼,加起來也沒花多少錢。
然後,他再次乘坐公交車,前往城東新區。這次的目的地很明確——“盛景國際”工地外圍。
工地已經圈了起來,巨大的廣告牌上渲染着未來高端社區的美景。奠基儀式的地點選在工地東南角一塊平整出的空地上,已經搭起了簡易的禮台,鋪着紅地毯,周圍着彩旗。工人們在進行最後的布置。
陳玄沒有靠近,只是遠遠地、沿着工地外圍的人行道慢慢行走,目光看似隨意地掃視着環境。他在觀察幾個關鍵點:奠基坑的大致位置(按照前世記憶和當前布置推斷)、禮台與觀衆區的布局、附近的道路走向、以及……可能的監控攝像頭位置。
他走得很慢,不時停下,假裝查看手機或系鞋帶,實則用眼睛丈量距離,記憶細節。風吹過空曠的工地,帶着泥土和水泥的氣息。他注意到工地西側有一片尚未清理淨的雜草叢生的窪地,旁邊堆放着一些建築廢料。再遠一點,是一條通往後面待開發區域的輔路,車輛行人稀少。
一個粗略的行動輪廓在腦海中成形。他需要更精確的時間點,更需要一個能在事發時,讓自己“合理”出現在附近,又不會被注意到的理由。
他打開手機地圖,查看周邊。距離工地大約八百米,有一個新建的社區公園,規劃圖顯示裏面有一片小型人工湖和觀景台。公園尚未完全開放,但已有零星市民散步。
一個想法浮現。
他轉身,朝着社區公園走去。公園確實很新,設施齊全,但人氣不旺。人工湖不大,水質尚可,觀景台位置較高,視野開闊。他走上觀景台,朝“盛景國際”工地方向望去。
距離適中,中間有少量綠化和低矮建築遮擋,但奠基儀式禮台和那片窪地的大致方位,還是能夠辨認。更重要的是,這裏幽靜,適合“寫生”或“獨自思考”。
他拿出手機,對着工地方向拍了幾張照片,尤其是那片窪地和遠處的道路。然後,他坐在觀景台的長椅上,打開手機繪圖軟件(他作爲建築師常用的簡易版本),開始快速勾勒工地周邊的地形草圖。不需要多麼精細,只需要一個“我在進行戶外景觀寫生/調研”的表面證據。
做完這些,他起身離開。回程的公交車上,他閉目養神,腦海中反復演練着可能發生的情況和應對步驟。每一個環節都不能出錯,任何一個意外的目光或詢問,都可能帶來風險。
周一早晨,陳玄被手機震動驚醒。不是鬧鍾,而是一條來自加密貨幣交易平台的推送提醒。內容很簡短:“您關注的 Mist 出現異動。”
他立刻翻身坐起,打開APP。
“霧影幣”(Mist)的交易界面,那條沉寂如死水的價格曲線,在底部突兀地拉出了一細長而陡峭的紅色針狀線——最低點探到了0.00022元,但瞬間又被拉回0.00035元左右,成交量放大了數十倍,但絕對值依然微小。
有人在試盤?還是意外?
陳玄的心跳微微加速。他看了看時間,上午九點剛過。距離他記憶中的暴漲時刻,還有大約兩周。但這異動是一個信號,說明這只“死幣”並非完全無人問津,或者,有什麼他不知道的變化正在發生。
他沒有作。2000元已經全部投入,此刻任何動作都是徒勞。他能做的,只有等待和相信前世的記憶。但這針線,像一細微的刺,扎進了他原本就緊繃的神經。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動。今天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拿出昨天記錄着那幾個推測號碼的紙條,又打開電腦,搜索了市圖書館古籍部的公開聯系電話。然後,他用自己的手機,撥通了圖書館的號碼。
“您好,市圖書館。”
“您好,我想諮詢一下,上周六下午在古籍區附近舉辦的‘傳統文化傳承’沙龍,主辦方‘世堯慈善基金’那邊,是否有留下聯系方式?或者,能否幫我轉達一下,我有些關於本地白鹿先生舊藏古籍的線索,想與基金會的相關負責人交流一下。”陳玄的聲音平穩清晰,語氣禮貌而略帶一絲學者式的迂腐感。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先生,我們這裏不負責轉達這類信息。您如果有相關線索,建議直接聯系世堯慈善基金會的公開聯系方式。”
“我明白,謝謝。”陳玄沒有糾纏,客氣地掛了電話。
他當然知道圖書館不會轉達。這個電話的目的,是留下一個“有人因周六沙龍,試圖通過圖書館聯系世堯基金,並提供與‘白鹿先生’相關古籍線索”的微弱痕跡。如果白卉事後因爲玉佩之事產生疑慮,或許會嚐試從周六沙龍的相關接觸者中尋找線索,那麼這個不起眼的通話記錄(如果圖書館有記錄且能被陳世堯或白卉查到的話),就可能成爲一個不起眼但合理的連接點。
接着,他換了一張不記名的臨時電話卡(前幾天順便購置的),嚐試撥打紙條上那幾個推測出的號碼之一。
第一個,空號。
第二個,關機。
第三個,響了幾聲後,被接起,一個略顯蒼老且不耐煩的男聲:“喂?哪位?”
“您好,請問是王先生嗎?我可能有一條關於白鹿先生舊藏《地方金石考略》的信息。”陳玄語速適中。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那聲音裏的不耐煩被一種克制的急切取代:“你是?你怎麼知道我在找這個?你有什麼信息?”
“我偶然看到過一條舊消息。不過我現在還不能完全確定。方便的話,您能否簡單描述一下您尋找的版本特征?或者,您是否知道白家後人是否還有意出讓其他相關舊物?”陳玄小心地試探。
“版本?就是民國初年的石印初版,最好有白鹿先生的朱批……至於白家後人,”老人的聲音壓低了些,帶着一絲唏噓和諱莫如深,“早就散了,不好聯系咯。聽說唯一還有點聯系的,就是嫁到陳家的那個女兒……唉,不說這個。你到底有什麼信息?”
嫁到陳家的女兒……白卉。
信息對上了。
“抱歉王先生,我可能需要再核實一下我手上的信息,確認後再聯系您。”陳玄得到了想要的關鍵確認,立刻準備抽身。
“哎,你別掛!你叫什麼?怎麼聯系?”老人急切地問。
“有確切消息我會再聯系您的。打擾了。”陳玄果斷掛斷電話,取下電話卡,折斷丟進垃圾桶。
餌,已經下了第二重。通過圖書館的微弱痕跡,以及這個“王先生”可能存在的對白家舊物的關注(如果白卉後真的調查,或許會觸及這個圈子),都在將“白鹿先生舊藏”這個線索,若有若無地指向周六的沙龍,指向那個可能提出“玉佩”問題的陌生人。
現在,他需要等待。等待白卉那邊的反應,等待“霧影幣”的動靜,更重要的是,等待明天——“盛景國際”奠基儀式的到來。
陳玄走到窗邊,看着外面依舊陰沉的天空。指尖無意識地相互摩挲了一下,似乎想感受那屢次出現的微涼觸感,但這一次,什麼都沒有。
山雨欲來。
他嗅到了空氣中彌漫的,不僅僅是溼的水汽,還有命運轉折前特有的、冰冷的鐵鏽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