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江城下起了雷陣雨。
豆大的雨點砸在青石巷的青石板上,濺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霧。解憂雜貨鋪的屋檐下,雨簾如瀑,將店內與店外隔成兩個世界。
林墨坐在櫃台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那本《江城異聞錄》的封面。線狀的紙張有種特殊的粗糙感,像老人布滿皺紋的手。
廚房裏傳來炒菜的滋滋聲,油煙混合着醬油的香氣飄出來。爺爺在做飯,和平常一樣的三菜一湯:青椒肉絲、西紅柿炒蛋、涼拌黃瓜、紫菜蛋花湯。
普通的家常菜,普通的夏雨夜。
但林墨知道,今晚的一切都不會普通。
“墨兒,擺碗筷。”爺爺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林墨應了一聲,起身走向後屋。穿過櫃台後的小門,是一個十平米左右的客廳兼餐廳。一張方桌,四把椅子,一台老舊的電視機,一個擺滿舊書的書架。
這就是他和爺爺、弟弟林玄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
弟弟林玄今年十歲,在附近的實驗小學讀四年級。因爲下雨,爺爺提前去學校接他回來,現在正趴在桌上寫作業。
“哥,你今天剪頭發了?”林玄抬起頭,眨着大眼睛。
“嗯。”林墨把碗筷擺好。
“爲什麼?你不是說要留到能扎辮子嗎?”
“煩了。”林墨簡短地說。
林玄歪着頭看了他一會兒,突然說:“哥,你身上有股怪味。”
林墨動作一頓:“什麼怪味?”
“像……像放了很久的書的味道。”林玄皺着小鼻子,“還有點鐵鏽味。”
鐵鏽味?林墨想起昨晚那股甜膩的腥氣,心裏一緊。但他身上應該沒有沾到才對。
“寫你的作業。”林墨拍了拍弟弟的頭。
林玄嘟囔了一句什麼,又低頭去寫數學題。但他的鉛筆在草稿紙上無意識地畫着——不是數字,而是一些扭曲的線條,像是某種古老的符文。
林墨盯着那些線條看了幾秒,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
“吃飯了。”爺爺端着菜出來。
三人圍桌坐下。爺爺坐主位,林墨和弟弟面對面。電視裏放着新聞聯播,主持人正在報道長江流域的防汛工作。
“……受持續強降雨影響,長江中下遊水位持續上漲,國家防總已啓動四級應急響應……”
“爺爺,長江會發大水嗎?”林玄問。
“有那麼多叔叔阿姨在守着,不會的。”爺爺給他夾了一塊肉。
林墨默默地吃飯。青椒肉絲炒得有點鹹,西紅柿炒蛋火候剛好,涼拌黃瓜清爽,紫菜湯很鮮。一切都和過去十七年的無數個夜晚一樣。
但今晚,他要踏入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飯後,林玄去看動畫片,林墨幫着收拾碗筷。在廚房洗碗時,爺爺低聲說:“八點,去三樓找我。帶上那本書。”
林墨點點頭。
七點五十分,林墨回到自己房間。他翻開《江城異聞錄》,找到記載赤旌衛的那一頁:
“江城有秘衛,號‘赤旌’,專司陰邪異事。其人身懷異術,持赤劍,披紅氅,晝伏夜出,不見於市井。凡遇妖鬼作祟,赤旌至則邪祟伏誅,然百姓多不知其功,唯見第二街道如常。”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注解:
“赤旌者,赤心旌旗也。取‘赤子之心,守護旌旗’之意。其徽爲赤色圓形,中刻‘赤’字篆文。徽有三用:一爲信物,二爲護符,三爲……”
後面的字被水漬暈染,看不清了。
林墨想起昨晚爺爺腰間的那把軟劍。劍柄上的“赤”字,和書中描述的徽章一模一樣。
八點整,敲門聲響起。
“進來。”
爺爺推門而入。他換了身衣服——不是平時那套汗衫長褲,而是一身黑色的練功服,布料厚實,袖口和褲腿都用綁帶扎緊。腰間的軟劍已經解下,拿在手中。
“書看完了?”爺爺問。
“看了一些。”林墨合上書。
爺爺走到窗前,拉上厚重的窗簾,然後從懷裏掏出三張黃色的符紙,貼在房間的三個角落。符紙貼上的瞬間,林墨感到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窗外的雨聲變得模糊不清。
“隔音符。”爺爺解釋,“接下來我們說的話,做的事,不能讓第三個人聽到。”
林墨心跳加速。
爺爺在房間中央盤膝坐下,示意林墨也坐下。兩人面對面,中間隔着一步的距離。
“首先,你要明白三件事。”爺爺的聲音平靜而嚴肅,“第一,你昨晚看到的,是真實存在的。第二,這個世界比你想象的危險得多。第三,從現在開始,你的生命隨時可能受到威脅。”
林墨咽了口唾沫:“因爲我是……守護者的後代?”
“這是一部分原因。”爺爺說,“更重要的是,你天生‘無心之眼’。”
“無心之眼?”
“你看不見靈氣、鬼氣、神威,任何超凡能量在你眼中都不存在。”爺爺盯着他的眼睛,“這既是詛咒,也是祝福。詛咒在於,你無法感知危險,容易誤入險境。祝福在於,你也免疫一切精神攻擊、幻術、信仰污染。”
林墨想起昨晚那個老婆婆。她的眼睛那麼詭異,但自己除了覺得惡心,並沒有其他感覺。
“所以昨晚那個老婆婆……”
“那是‘倀鬼’。”爺爺說,“被更強大的邪物控制,專門誘騙活人的傀儡。她的眼睛有魅惑之力,普通人看一眼就會神志不清,跟着她進樓。但你沒事。”
林墨感到一陣後怕。如果自己不是無心之眼,昨晚是不是已經……
“第二件事。”爺爺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袋,倒出一枚徽章。
赤紅色的圓形徽章,大小和幣差不多,中間刻着一個古樸的“赤”字。在燈光下,徽章表面似乎有暗紅色的光華流轉。
“這是赤旌徽章。”爺爺把徽章放在兩人中間的地板上,“每個赤旌衛都有。它有三個功能:身份識別、通訊聯絡、以及最後的護命手段。”
“護命手段?”
“當你瀕臨死亡時,可以引爆徽章。”爺爺的語氣毫無波瀾,“釋放全部生命能量,與敵人同歸於盡。但徽章會保留你的完整魂魄,讓你有機會轉世。”
林墨盯着那枚小小的徽章。昨晚那三個人撒的白色粉末,爺爺的劍,融化的樓……現在又多了個能保留魂魄的自爆徽章。
這個世界比他想象的還要……不可思議。
“第三件事。”爺爺站起身,走到牆邊,按下了一塊鬆動的牆磚。
“咔噠——”
牆壁內部傳來機械轉動的聲音。緊接着,一整面牆的書架緩緩向一側滑開,露出後面的密室。
林墨瞪大了眼睛。
他在這個房間住了十七年,從來不知道牆後有密室。
密室不大,約五平米。牆上掛着六把刀,從短刀到長刀,形制各異。正中央是一個神龕,供奉着一把帶鞘的唐橫刀。刀鞘漆黑,鞘口處用銀線鑲着雲紋。
神龕前燃着三炷香,青煙嫋嫋。
“這是林家的刀室。”爺爺走進密室,在神龕前鞠了一躬,“供奉的是林家祖傳的刀——‘塵寰’。”
林墨跟進去。密室裏有種特殊的香氣,混合着檀香、鐵鏽和舊紙張的味道。
爺爺取下神龕上的刀,雙手捧着,轉身面對林墨。
“跪下。”
林墨跪下。
“林墨,今我以林家第三十七代家主、赤旌衛前任辰龍統領林鎮淵的身份,問你三個問題。”爺爺的聲音莊嚴肅穆,完全不像平時那個溫和的老人,“你要如實回答。”
“是。”
“第一問:你爲何想握這把刀?”
林墨沉默了幾秒:“我想知道父母走過的路。我想知道他們守護的是什麼。我想……保護弟弟,保護爺爺,保護這個家。”
“第二問:握了這把刀,就意味着要踏入黑暗,與邪祟爲敵,隨時可能喪命。你可能守護了千萬人,卻沒有一個人知道你的名字。即便如此,你也要握嗎?”
林墨抬起頭,看着爺爺手中的刀:“如果沒有人去做這些事,弟弟,還有像弟弟這樣的孩子,就會生活在危險中。有沒有人知道……不重要。”
爺爺的眼神柔和了一瞬,但立刻又變得嚴厲。
“第三問:如果有一天,你必須在守護誓言和至親性命之間選擇,你會怎麼選?”
這個問題讓林墨愣住了。
爺爺補充道:“赤旌衛的第一信條是‘先護百姓,再護同袍,最後護己’。如果有一天,邪祟用你弟弟的命威脅你,讓你放棄守護的職責,你怎麼選?”
林墨的拳頭握緊了。他想說“我會救弟弟”,但說不出口。他想說“我會堅守職責”,但也說不出口。
很久,他說:“我會在邪祟傷害弟弟之前,就斬了它。”
爺爺盯着他,突然笑了。
不是平時那種溫和的笑,而是一種……欣慰又苦澀的笑。
“你比你父親當年答得好。”爺爺說,“他當年說‘我會殉職,然後讓戰友替我報仇’。太蠢了。”
林墨:“……”
“起來吧。”爺爺把刀遞給他,“從今天起,你就是塵寰刀的主人了。”
林墨站起身,雙手接過刀。
刀比他想象的重。刀鞘是上好的黑檀木,手感溫潤。鞘身長約九十公分,刀柄纏着暗紅色的絲線,已經有些磨損,顯然被握過無數次。
“看看。”爺爺說。
林墨握住刀柄,緩緩抽出。
刀身出鞘的瞬間,他感到掌心傳來一陣輕微的震動,像是刀在呼吸。刀刃是暗銀色的,不是普通鋼材那種亮白,而是一種古樸的暗沉。刀身上有細密的水波紋,從刀鐔一直延伸到刀尖。
最奇特的是,刀刃靠近刀鐔處,刻着兩個篆字:
斬業
“斬業刀?”林墨念出聲。
“斬的是業障,是邪祟,是一切不該存在於世之物。”爺爺說,“這把刀傳了十三代,飲過無數邪祟的血。你父親是上一任主人。”
林墨用手指輕輕觸摸那兩個字。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但很快,一股暖意從刀身傳遞到掌心,再流遍全身。
“它……認識我?”林墨驚訝地問。
“刀有靈。”爺爺說,“它記得林家的血脈。從今天起,你要每天用鮮血喂養它,讓它熟悉你的氣息。”
“喂血?”
“一滴就夠了。”爺爺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瓷瓶,“每天清晨,割破指尖,滴一滴血在刀刃上。連續四十九天,刀就會完全認主。”
林墨看着手中的刀,感到一種奇妙的連接。這把刀,父親握過,爺爺的祖輩握過,現在輪到他了。
“好了,儀式結束。”爺爺拍了拍手,“現在開始第一課。”
“第一課學什麼?”
“學怎麼握刀。”爺爺說,“以及怎麼用這把看不見鬼神的眼睛,去斬那些你看不見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