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五十五分,鬧鍾還沒響,林墨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有人在他耳邊低語,又像是身體裏的生物鍾被強行調整了。他睜開眼睛,房間裏一片漆黑,只有窗簾縫隙透進一點微弱的月光。
枕頭邊的塵寰刀在振動。
不是昨晚那種有節奏的脈動,而是輕微的、持續的震顫,像手機調成了震動模式。林墨伸手握住刀柄,震顫立刻停止了。
“你也醒了?”他低聲說。
刀沒有回應,但林墨能感覺到,一股溫熱的能量正從刀柄流入他的掌心,流遍全身。原本還有些困倦的精神立刻清醒了。
他起床,換上昨晚那套黑色運動服,把刀用布裹好背在身後。輕手輕腳地下樓,爺爺已經在院子裏等着了。
小院的面積不大,二十平米左右,平時堆放着雜貨鋪的紙箱和雜物。此刻雜物都被移到了牆角,空出一片平整的水泥地。爺爺站在空地中央,同樣穿着黑色練功服,手裏拿着一……竹竿?
“來了。”爺爺說,“先把刀放下。”
林墨把刀靠在牆邊。
“今天不練刀。”爺爺遞給他竹竿,“先練基礎。刀是手臂的延伸,手臂不穩,刀就不穩。手臂無力,刀就無力。”
林墨接過竹竿。竹竿長約一米二,粗細正好一手握住,表面打磨得很光滑。
“握刀有八個基本手勢。”爺爺示範,“單手握,雙手握,正握,反握,斜握,橫握,提握,拖握。每個手勢對應不同的刀法。”
他開始逐一講解。林墨跟着學,發現看似簡單的握法,其實有很多講究。虎口的位置,手指的力度,手腕的角度,甚至呼吸的節奏,都有要求。
“手腕要鬆,但不能太鬆。太鬆刀會脫手,太緊動作會僵。”爺爺糾正着他的姿勢,“感受竹竿的重量,讓它成爲你身體的一部分。”
練了半小時基礎握法,林墨的手腕已經開始發酸。竹竿雖然比刀輕,但保持一個姿勢不動,對肌肉是很大的考驗。
“休息五分鍾。”爺爺說,“然後練揮刀。”
林墨放下竹竿,活動着手腕。院子裏的老槐樹上,幾只早起的麻雀在叫。東方的天空開始泛白,青石巷還在沉睡中。
“爺爺,您當年也是這樣練過來的嗎?”
“比這苦。”爺爺喝了口水,“我父親——你曾祖父,是個嚴格的師父。練不好不準吃飯,練錯了要挨打。最狠的一次,我練‘劈’式練了三天三夜,最後站着就睡着了。”
林墨想象着那個畫面。年輕的爺爺在院子裏揮刀,從天黑到天亮,再到天黑。
“爲什麼這麼苦?”
“因爲刀是人的東西。”爺爺看着牆角的塵寰刀,“用刀的人,必須對自己的每一刀負責。你不只是揮出一刀,你是在決定一條命——可能是邪祟的命,也可能是你自己,或者無辜者的命。”
這話很重。林墨沉默了。
“休息夠了。”爺爺站起身,“現在練揮刀。先練最基礎的三個動作:劈、斬、撩。”
爺爺親自示範。竹竿在他手中仿佛活了過來,每一次揮出都帶着破風聲。劈是垂直向下,斬是橫向切割,撩是從下往上。三個動作,三種角度,看似簡單,實則包含所有刀法的基礎。
“你來。”爺爺把竹竿遞給他。
林墨深吸一口氣,按照爺爺教的姿勢站好——雙腳與肩同寬,膝蓋微屈,重心下沉。雙手握住竹竿,舉過頭頂。
“劈!”
竹竿劃破空氣,向下劈落。動作很笨拙,手臂發力不對,腰部沒跟上,竹竿落地的角度也歪了。
“再來。”爺爺面無表情。
林墨一次次重復。十次,二十次,五十次……手臂越來越酸,汗水浸溼了衣服。但每一次揮出,他都在調整,在感受。
第一百次揮劈時,他找到了感覺。
不是用胳膊的力量,而是用全身的力量。從腳掌蹬地開始,力量傳遞到小腿、大腿、腰、背、肩,最後順着手臂傳到竹竿。整個過程像一道波浪,自然而流暢。
“啪!”
竹竿劈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水泥地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有點意思了。”爺爺終於點頭,“記住這個感覺。現在練斬。”
斬比劈更難。劈是垂直運動,斬是橫向,需要更好的腰腹力量和身體旋轉。林墨練了五十次才勉強找到感覺,一百次後才有點樣子。
撩是最難的。從下往上的發力,需要極強的核心力量和控制力。林墨練了三十次就感覺腹部肌肉在抽筋。
“撩的關鍵在腰。”爺爺按住他的腰,“不是用手臂往上挑,是用腰腹的力量把刀‘彈’上去。看。”
爺爺做了個示範。他沒用竹竿,只是空手做動作,但林墨清晰地聽到了破風聲——那是速度達到一定程度,空氣被撕裂的聲音。
“什麼時候我能練到您這樣?”林墨喘着氣問。
“每天四點起床,練三年。”爺爺說,“你父親練了兩年半。他有天賦。”
林墨咬了咬牙。三年,每天凌晨四點。聽起來像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但他想到了昨晚那些童靈,想到了路燈下的白衣女人,想到了父母。
“我練。”他說。
東方泛起了魚肚白。四點五十,天快亮了。
“最後十分鍾。”爺爺說,“用真正的刀,揮十次劈。”
林墨走到牆邊,解開布套,握住塵寰刀的刀柄。熟悉的溫熱感傳來,刀身似乎在回應他的決心。
他站回院子中央,雙手握刀,舉過頭頂。
第一次用真刀,感覺很不一樣。刀比竹竿重得多,重心也不同。但握在手裏,有種莫名的踏實感。
“劈!”
刀鋒落下。
沒有劈到任何東西,只是劃過空氣。但林墨聽到了聲音——不是竹竿那種輕飄飄的破風聲,而是一種低沉的、厚重的呼嘯,像是猛獸的低吼。
刀刃劃過的地方,空氣似乎產生了微弱的扭曲。不是幻覺,林墨清楚地看到了,一道淡淡的、透明的波紋擴散開來。
“這是……”他驚訝地看向爺爺。
“刀氣雛形。”爺爺的眼神有些復雜,“你第一次用刀就能帶出刀氣,看來塵寰真的很喜歡你。”
“刀氣?”
“刀鋒劃破空氣時產生的能量波動。”爺爺解釋,“練到高深處,刀氣可以離體傷人,甚至斬斷無形之物。你現在還早,但這確實是個好兆頭。”
林墨看着手中的刀。暗銀色的刀刃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再來。”他說。
第二刀,第三刀……每一刀揮出,他都更熟悉一分刀的感覺。重量、重心、平衡、刀鋒劃過的軌跡。十刀揮完,他已經渾身是汗,但精神異常亢奮。
“好了。”爺爺接過刀,“第一天練到這裏。去沖個澡,準備上學。”
林墨看着爺爺收刀入鞘的動作。那動作行雲流水,刀鋒準確地滑入鞘口,沒有一絲猶豫。
“我什麼時候能做到您這樣?”
“等你揮夠十萬刀的時候。”爺爺說,“刀法是練出來的,不是教出來的。十萬刀是門檻,過了這個門檻,刀才會真正成爲你身體的一部分。”
十萬刀。
林墨在心裏算了一下。每天練一百刀,需要一千天,差不多三年。和爺爺說的時間一樣。
“去洗澡吧。”爺爺拍拍他的肩膀,“記住,練刀的時候,你就是刀客。上學的時候,你就是學生。分清楚。”
林墨點點頭,轉身進屋。
洗澡時,熱水沖在酸痛的肌肉上,帶來一陣刺痛又舒爽的感覺。他看着鏡子裏自己——短發,沒有耳釘,眼神比昨天堅定了一些。
還是那個林墨,但好像又不太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