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雨停了。
青石巷溼漉漉的,積水倒映着昏黃的路燈,像一地面破碎的鏡子。空氣裏彌漫着雨後泥土的腥氣,還有老城區特有的黴味。
林墨跟在爺爺身後,穿着黑色的運動服,塵寰刀用布裹着背在身後。刀比想象中沉,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重量。
“首先,你要記住赤旌衛的三條鐵律。”爺爺邊走邊說,聲音壓得很低,“第一,不傷無辜。第二,不留痕跡。第三,不問過往。”
“不問過往?”
“那些邪祟,很多生前也是可憐人。”爺爺在一盞路燈下停下,抬頭看了看天空,“被怨氣、執念、仇恨扭曲,才變成現在的樣子。我們要斬的是它們身上的‘業’,不是它們的‘魂’。”
林墨似懂非懂。
“比如昨晚那個老婆婆。”爺爺繼續往前走,“她是民國時期青石巷44號的住戶,一家七口被仇家放火燒死。怨氣不散,成了倀鬼。我們要做的,不是讓她魂飛魄散,而是淨化她的怨氣,送她去該去的地方。”
“那昨晚……”
“昨晚那三個人撒的白色粉末,叫‘往生灰’。”爺爺說,“能淨化怨氣,讓亡魂安息。44號樓消失,是因爲支撐它存在的怨氣被淨化了。”
林墨想起那棟樓融化的詭異場景。原來那不是毀滅,是……超度?
“到了。”爺爺在一棟老舊的二層小樓前停下。
這是青石巷17號,一棟快要拆遷的危樓。窗戶全碎了,門板歪斜地掛在門框上,牆上用紅漆寫着大大的“拆”字。
“這裏有什麼?”林墨問。
“你自己看。”爺爺退後一步,“用你的眼睛看。”
林墨盯着那棟樓。月光下,它就是棟普通的危樓,除了破舊,沒什麼特別的。
但當他集中注意力,突然發現……樓門口的地面上,有一串溼漉漉的腳印。
不是雨水的痕跡。腳印很小,像是小孩的腳,從門口一直延伸到巷子深處。每個腳印都泛着淡淡的白光,在黑暗中格外顯眼。
“那些腳印……”
“是‘童靈’。”爺爺說,“夭折的孩子,魂魄不散,在人間遊蕩。它們沒有惡意,只是迷路了,找不到去冥府的路。”
林墨順着腳印看去。腳印消失在巷子盡頭的一堵牆前。
“牆後面是什麼?”
“舊時的義莊。”爺爺說,“民國時期停放無名屍的地方。後來改建成倉庫,現在廢棄了。”
林墨感到一股寒意:“那裏有很多……童靈?”
“不多,三四個。”爺爺從懷裏掏出一張黃色的符紙,“今晚的任務,就是送它們上路。”
“怎麼送?”
“用這個。”爺爺把符紙遞給他,“‘引路符’,貼在它們額頭上,就能指引它們去冥府。”
林墨接過符紙。紙質粗糙,上面用朱砂畫着復雜的符文。他完全看不懂,但能感覺到符紙上有種溫暖的氣息。
“我來貼?”他有些猶豫。
“你是塵寰刀的主人,就要承擔這份責任。”爺爺看着他,“記住,動作要輕柔,心裏要懷着善意。它們不是敵人,是需要幫助的迷路者。”
林墨深吸一口氣,握緊符紙,朝那堵牆走去。
牆不高,兩米左右,磚縫裏長滿了雜草。他找了處低矮的地方,翻身爬上去。
牆的另一邊,是一片雜草叢生的空地。空地上有幾間破敗的平房,屋頂塌了一半,門窗全無。
月光照在空地上,林墨看到了那些“童靈”。
三個小小的身影,蹲在空地中央,圍成一圈。它們穿着舊式的衣服,兩個男孩一個女孩,看起來都只有五六歲。身體是半透明的,泛着淡淡的藍光。
它們在玩“抓石子”。沒有實體的手指撿起地上的小石子,拋起,接住,動作緩慢而僵硬。
林墨的心揪緊了。
他輕手輕腳地翻下牆,慢慢靠近。童靈似乎沒有發現他,繼續玩着遊戲。
走到三米距離時,最近的那個男孩突然抬起頭。
那是一張慘白的小臉,眼睛黑洞洞的,沒有瞳孔。它看着林墨,歪了歪頭。
林墨僵住了。雖然他看不見鬼氣,但這幅畫面已經足夠詭異。
“別怕。”他輕聲說,“我是來幫你們的。”
童靈沒有反應,只是繼續盯着他。
林墨鼓起勇氣,繼續靠近。他走到三個童靈面前,蹲下身,和它們平視。
“你們……迷路了嗎?”他問。
三個童靈同時點頭。
林墨感到鼻子一酸。這些孩子,死了這麼多年,還困在這個破敗的地方,找不到回家的路。
他拿出三張引路符,按照爺爺教的方法,在心中默念:
“黃泉路遠,彼岸花開。魂歸故裏,早登極樂。”
然後,他輕輕地將符紙貼在三個童靈的額頭上。
符紙觸碰到它們的瞬間,爆發出柔和的金光。童靈的身體在金光中逐漸變得透明,臉上露出安詳的表情。
它們同時朝林墨鞠了一躬,然後化作三道光點,升上夜空,消失在月光裏。
空地上恢復了寂靜。
林墨站在原地,手裏還捏着已經失效的符紙。符紙上的朱砂符文褪色了,變成普通的黃紙。
“做得很好。”爺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墨轉過身,看見爺爺站在牆頭,正欣慰地看着他。
“它們……會去到哪裏?”林墨問。
“去它們該去的地方。”爺爺跳下牆,“也許是轉世,也許是留在冥府等待親人。但無論如何,都比困在這裏強。”
林墨看着空蕩蕩的院子。剛才還有三個孩子在這裏玩石子,現在什麼都沒了。
“覺得難過?”爺爺問。
“有點。”林墨誠實地說,“它們看起來……很可憐。”
“這就是赤旌衛的工作。”爺爺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所有的戰鬥都轟轟烈烈,更多的是像今晚這樣,在無人知曉的角落,送那些迷路者回家。”
兩人翻牆回到巷子裏。
雨後的青石巷格外安靜,只有遠處傳來的幾聲狗吠。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溼漉漉的石板上晃動。
“今晚的任務完成了。”爺爺說,“但你要記住,這只是開始。江城像這樣的地方還有很多,需要幫助的亡魂也還有很多。”
林墨點點頭。他握了握背後的塵寰刀,刀身在布套裏傳來溫熱的觸感。
“爺爺。”他問,“我父母當年……也做過這樣的事嗎?”
“做過。”爺爺望着巷子深處,“做過很多次。你母親尤其擅長超度亡魂,她總說,每個魂魄背後,都是一個沒講完的故事。”
林墨想象着父母深夜走在這樣的巷子裏,像今晚的他一樣,送那些迷路者回家。他們會不會也感到難過?會不會也有無力的時候?
“回家吧。”爺爺說,“明天還要上學。記住,白天你是普通的高中生,晚上才是塵寰刀的主人。這兩個身份,你要學會切換。”
兩人並肩走在青石巷裏。
走到一半時,林墨突然停下腳步。
“怎麼了?”爺爺問。
林墨盯着前方第三盞路燈。路燈下,站着一個人影。
那是個年輕女人,穿着白色的連衣裙,長發披肩。她就站在燈光最亮的地方,抬頭看着路燈,一動不動。
“那是……”林墨皺眉。
“又一個迷路者。”爺爺嘆了口氣,“但今晚夠了。一次不能超度太多,會耗損你的心神。明天再來吧。”
林墨看着那個女人。月光下,她的身影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層毛玻璃。
“她在這裏多久了?”
“三個月了。”爺爺說,“車禍死的,才二十五歲。魂魄卡在出事的地方,走不了。每晚都站在那裏,等永遠不會來的戀人。”
林墨感到口發悶。
“走吧。”爺爺拉着他,“明天,後天,以後還有很多個夜晚。這條路很長,你要學會慢慢走。”
林墨最後看了那個女人一眼,轉身跟爺爺離開。
走出十幾米,他回頭。
路燈下的女人依然站在那裏,仰着頭,像是在看星星。
深夜的青石巷,又多了一個等待天亮的靈魂。
而林墨知道,從今晚開始,他的人生已經踏上了另一條路。
一條在黑暗中守護光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