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四十五分,陳玄提前到達吳建國給的地址附近。
這裏位於新區南片,與“盛景國際”所在的東片核心區隔着主道和待開發的綠地,顯得冷清許多。地塊不大,約莫二三十畝的樣子,已經被藍色的施工圍擋圈起,但裏面只有零星幾個工棚和堆積的建築材料,並沒有大規模動工的跡象。圍擋上噴着“宏達建築”的字樣和一個簡單的名稱“翠湖苑(一期)”。確實是個小型住宅。
地塊西側緊鄰一條規劃中的支路,目前還是黃土路;東側和北側是其他尚未出讓的荒地,雜草叢生;南側遠處,可以看到一些已建成數年的低層回遷房,煙火氣稍濃。
陳玄沒有立刻進入工地,而是沿着圍擋外圍,不疾不徐地走了一圈。他走得很慢,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地面、圍牆、周邊環境,偶爾停下來,看看手機(假裝查地圖或發信息),實則是在調動那經過玉琮滋養後、相對穩定了一點的感知。
他沒有催動“破戒之瞳”,而是運用從信封和玉琮實驗中學到的“間接感應”法。他將一部分注意力集中在懷中的玉琮上,以其微弱的清氣共鳴爲“基點”和“穩定器”,然後讓自己的感知如同無形的觸須,隨着步伐,輕柔地拂過周圍的環境。
觸須所及,反饋回來的信息混沌而微弱。大多數是毫無生氣的“荒土氣”和“金屬圍擋”的冰冷感。但當走到地塊西北角時,感知中傳來一絲極其隱晦的、不協調的“阻滯感”,像是流暢空氣中一個微小的漩渦。同時,玉琮的共鳴也出現了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波動。
陳玄停下腳步,看向那個角落。那裏地勢似乎比周圍略低,緊挨着圍牆,堆放着一些廢棄的模板和塑料布,看起來並無特別。但他記住了這個位置。
走完一圈,時間剛好三點。他來到工地入口處,那裏有個簡陋的臨時辦公室板房。吳建國已經等在門口,換了身更休閒的夾克,但眉頭依舊鎖着,看到陳玄,快步迎了上來。
“陳先生,挺準時。”吳建國打量了一下陳玄,見他依舊一副從容淡定的樣子,心下稍安,“我帶你先在工地裏轉轉?”
“有勞吳經理。”陳玄點頭。
兩人走進圍擋。工地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空曠,地面只是簡整過,露出黃褐色的土壤。幾個測量標志樁孤零零地立着。遠處,兩個工人在工棚邊抽煙閒聊。
吳建國指着地塊比劃着,介紹着大概的規劃:“這邊是兩棟小高層,那邊是幾棟多層……本來圖紙都審過了,就該進場打樁了。唉。”
陳玄一邊聽,一邊繼續着他的“感應漫步”。這一次,他稍稍增加了感知的強度,並將範圍集中在地塊內部。大部分區域依舊是貧瘠的“荒土氣”,但當他再次接近西北角時,那股“阻滯感”變得清晰了一些,還混雜着一絲極淡的、難以形容的“陰溼”與“陳腐”氣息,像是久不見陽光的角落,堆積着腐爛的植物莖。玉琮的共鳴波動也再次出現,似乎對這股氣息有些排斥。
他不動聲色,沒有立刻指出。而是隨着吳建國走到地塊中央位置。這裏視野相對開闊。
“吳經理,”陳玄停下腳步,開口道,“從傳統環境學的角度看,這塊地整體形局還算方正,南面略有開揚,接納生氣。不過……”他頓了頓,看向西北方向,“乾位(西北)爲天門,亦代表男主人、事業運程。此處地勢低陷,且有雜物堆積,形成‘窪風聚陰’之象,易導致氣運不暢,行事多阻,且對中後期的推進和負責人運勢,可能會有一些潛在的拖累。”
他說的全是風水術語,但結合了具體的方位和現場情況,聽起來不像空談。吳建國聽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識地看向西北角:“那裏……就是堆了點垃圾,回頭我就讓人清走!這……真有影響?”
“環境對人的心理和事態發展會有潛移默化的影響。”陳玄沒有把話說死,“清理淨,保持整潔通風,是第一步,也是必要的。不過……”他話鋒一轉,看向腳下,“我觀此地土氣,雖貧瘠卻無大惡。您所說的審批反復、成本超支,源或許不在此地塊本身。”
“那在哪兒?”吳建國急忙問。
“可能在於‘城門失火,殃及池魚’。”陳玄緩緩道,“新區整體輿論風向因‘盛景國際’一事而緊繃,連帶所有審查都加碼。這是外因。至於內因……”他看向吳建國,“吳經理可曾詳細了解過,這塊地更早之前,比如二三十年前,具體是什麼用途?是否有過特殊的建築、設施,或者……掩埋過什麼東西?特別是西北乾位那片區域。”
吳建國臉色變了變,眼神有些遊移:“這個……土地出讓資料上寫的是農用地,後來荒置。更早的,誰說得清?這地方幾十年前就是郊區農村,有點溝溝坎坎,廢棄個池塘、糞坑什麼的,也正常吧?”
他這話透着心虛。陳玄心中了然,這吳建國恐怕不是完全不知道,而是不願深究,或者被某些人叮囑過不要深究。
“農用地變遷,有時會留下些不易察覺的‘痕跡’。”陳玄點到爲止,不再追問歷史,轉而道,“不過,就目前感知到的‘場’而言,問題不算嚴重。主要是西北角的‘滯氣’需要化解,另外,整個地塊缺乏‘引氣’和‘化煞’的布局,在當下這種敏感時期,容易放大外部壓力。”
“那該怎麼弄?”吳建國現在是寧可信其有,尤其是陳玄準確指出了西北角的問題(雖然他自己可能只是覺得那裏髒亂差),還暗示了外部壓力這個關鍵點。
“簡單調理即可。”陳玄從容說道,“第一,徹底清理西北角所有雜物,平整地勢,最好能移入一些向陽、生命力旺盛的植物盆栽,如綠蘿、萬年青,以木氣疏通滯塞。第二,在工地正南方位,也就是您將來主入口的大致方向,設立一個明顯的、帶有流動水景或金屬反光物的標識物,比如一個簡單的噴水池模型,或者一塊打磨光亮的不鏽鋼牌,用以引動和匯聚正面氣場。第三,在工地四角,暫時放置四塊未經雕琢的天然石頭(普通山石即可),鎮守地氣。”
建議都很具體,成本低廉,易於作,且聽起來頗有章法。吳建國快速記在心裏。
“做完這些……就能管用?”他還有些不確定。
“環境調理是輔助,關鍵在於配合扎實的工程質量和規範的流程。”陳玄再次強調風水術的“輔助”定位,“這些措施,主要是爲了營造一個更‘積極穩定’的現場氛圍,有助於提振信心,緩解各方因‘盛景’事件帶來的過度緊張情緒。當然,最終的工程報告和審批,還是要靠吳經理你們的專業材料。”
這番話既給了希望,又沒打包票,反而顯得更可信。吳建國想了想,一咬牙:“行!就按陳先生說的辦!這些東西好弄,我明天就安排!那這個諮詢費……”
“初步勘察和建議,剛才談好的。”陳玄報出了一個適中的數字,並補充,“等您完成這些初步調理,感覺現場氛圍或推進有所改善後,如果我們還有後續,再談其他。”
他再次展現了“先看效果”的誠意。吳建國再無猶豫,當場用手機給陳玄轉了一筆相當於之前報價一半的“訂金”,約定餘款等初步調理完成、他感覺“有效果”後再付。
交易達成。吳建國似乎鬆了口氣,話也多了起來,抱怨了幾句審批部門的苛刻,又感慨生意難做。
陳玄耐心聽着,偶爾附和兩句。臨走時,他像是隨口問道:“吳經理交際廣,可曾聽說,‘盛景’那邊,除了地質問題,是否還有別的……不那麼常規的麻煩?”
吳建國聞言,臉色微微一變,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陳先生,不瞞你說,我也聽到點邪乎的傳言……不過當不得真。但‘盛景’那邊,水確實深,背後是世堯集團,陳世堯那個人……手眼通天。他那出事,多少人等着看笑話,也有多少人想趁機咬一口。我這種小角色,還是躲遠點好。”
世堯集團。陳世堯。
這個名字再次被提及,帶着一種圈內人既敬畏又疏遠的復雜意味。
陳玄點點頭,不再多問。與吳建國道別後,他轉身離開工地。
走出圍擋,傍晚的風帶着涼意吹來。他摸了摸口袋裏的手機,銀行入賬的短信提示剛剛響起。第一筆“專業”收入,數目不大,但意義非凡。這證明了他設定的這條路徑是可行的。
更重要的是,他接觸到了這個圈子邊緣的信息,確認了“盛景國際”風波在業內引起的漣漪,以及陳世堯這個名字所代表的份量。
他回頭看了一眼工地西北角。那裏殘留的“滯氣”和淡淡的“陰腐”感,究竟只是歷史的無心之失,還是與更廣闊的“棋盤”有着某種隱晦的聯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已經踏入了這片水域。從今天起,“風水師陳墨”,將不再僅僅是一個潛伏於出租屋的復仇幽靈。
他握了握懷中的玉琮,感受着那穩定的微弱共鳴,走向公交站。城市的燈火,在他平靜的眼底,次第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