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城市換上了一張流光溢彩的面具，白裏的塵埃與喧囂被霓虹稀釋，卻並未消失，只是沉入了更深的暗處。
陳玄坐在電腦前，屏幕的光映着他沒什麼表情的臉。銀行賬戶裏多出的那筆“訂金”數字不大，卻像一枚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漾開一圈圈微瀾。這不僅是一筆收入，更是一個信號——他以“風水師”身份邁出的第一步，踩實了。吳建國這類在行業夾縫中求存的小角色，正是他初期最理想的“客戶”與“信息源”。
他關掉網銀頁面，打開本地幾個建築行業論壇和商業信息交流群組。吳建國的“翠湖苑”太小，激不起什麼水花，但“盛景國際”依然是話題中心。然而，輿論的風向似乎正在發生一些微妙的變化。
白天那些質疑歷史遺留問題、渲染“不祥”的帖子熱度還在，但開始出現一些新的聲音。這些聲音看似理性客觀，用詞嚴謹：
“理性討論，‘盛景’的地質詳勘報告一周後就出，現在下結論爲時過早。”
“第三方權威機構背書，流程公開，已經體現了開發商的負責態度。”
“任何大型工程都可能遇到意外地質情況，關鍵看處理是否規範透明。”
“唱衰新區的可以省省了，市政規劃投入這麼大，不可能因爲個別技術問題停滯。”
這些言論出現得集中，且邏輯一致，很快在爭論中占據了“理中客”的高地。更有幾個自稱“業內人士”的ID，“不經意”地透露：所謂“廢棄物填埋”、“有害物質”純屬子虛烏有，初步數據表明只是局部的、淺層的土壤承載力不均問題，技術處理方案已經很成熟。
控評，引導，甚至可能是有組織的水軍。陳世堯的團隊出手了，而且手法專業高效，旨在迅速撲滅恐慌火苗，將事件重新拉回“可解決的技術問題”範疇，爲一周後的“權威報告”出台鋪平道路，穩定市場信心。
陳玄看着這些迅速蔓延的“消毒”言論，臉上並無意外。這才是陳世堯的正常應對速度。如果對方連這點輿論都控制不住，反而奇怪。自己之前散播的“黑料”，終究只是野火，難敵有組織的消防隊。想要真正動搖“盛景國際”的基，靠這些小打小鬧遠遠不夠，必須等待更合適的時機，或者……制造更致命的破綻。
他並不氣餒。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交鋒。他關閉論壇，指尖無意識地敲擊着桌面。目光落在旁邊那本《家居風水淺談》上，又移到裝着白卉那五百元的信封上，最終定格在懷中貼身存放玉琮的位置。
玉琮的微弱清氣共鳴依舊穩定，像黑暗中恒定跳動的心率。經過下午在“翠湖苑”工地的有限度運用，以及此刻的溫養，他感覺精神的疲憊感稍有緩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也似乎被這持續的、微弱的共鳴抵擋住了一部分。這驗證了他的想法：持續接觸和運用這類帶有“清氣”的物件，確能起到緩慢的滋養和穩定作用。
他需要更多這樣的東西。更好的，更“純”的。吳建國這條線或許能帶來一些現金流和邊緣信息，但無法提供他急需的“資源”。
就在這時，他隨手放在桌上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不是推送，而是一個本地陌生號碼的來電。
陳玄看了一眼，沒有立刻接起。這個號碼不在他任何已知的聯系人列表中。他等鈴聲響了五六下，才按下接聽鍵，但沒有先開口。
“喂？請問是……陳墨，陳先生嗎？”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略顯緊張的中年男聲，帶着些試探和不確定。
“我是。您哪位？”陳玄聲音平靜。
“哦哦，陳先生您好！我是老吳，吳建國介紹我找您的。”對方語氣立刻熱情了幾分，“我姓孫，孫德海。也是搞工程的，聽老吳說，您今天去他那邊看了，說得挺準，給了他不少好建議。我這邊……我這邊也有個小麻煩，不知道陳先生方不方便，也給看看？”
吳建國的“廣告”見效了。而且這麼快。看來這位孫德海的“麻煩”恐怕不小，或者吳建國添油加醋說得挺神。
陳玄心中快速權衡。送上門的第二個客戶，意味着更多的收入和可能的信息，但也可能帶來更多的注意和不可預測的風險。
“孫先生，您好。吳經理過譽了，我只是提供一些環境方面的參考建議。”陳玄語氣依舊平淡，“不知您遇到的是什麼情況？如果涉及嚴重的工程質量或法律問題，恐怕我無能爲力。”
“不不不，不是那些！”孫德海連忙道，“就是……就是最近感覺特別不順！工地上老是出些小事故，不是設備莫名其妙故障，就是工人之間老鬧矛盾，材料驗收也磕磕絆絆。本來進度就緊，現在更是焦頭爛額。我也找人看過，說可能是……是風水有點問題。聽說陳先生您是這方面的行家，所以想請您抽空指點指點。費用好商量！”
聽起來像是常見的小型內部管理混亂和運氣不佳，但當事人更容易歸咎於玄學。這種案例處理起來相對簡單，風險也低。
“孫先生，風水調理並非萬能，更多是輔助改善環境和心態。”陳玄先打預防針，“如果您確實覺得有必要，我可以先了解一下的基本情況和您覺得異常的具體點位，做個初步判斷。如果我覺得有可能提供一些建議，我們再約時間現場看看。初步諮詢不收費。”
依舊是“先驗貨”的策略，沉穩而令人信服。
“那太好了！”孫德海如釋重負，立刻在電話裏描述起來。他的在更偏遠的開發區邊緣，是一個小型物流倉庫。問題聽起來確實瑣碎：叉車莫名熄火、照明線路時好時壞、兩個工頭總吵架、預定的一批板材尺寸老是出錯……聽起來更像是管理疏漏、設備老舊和供應鏈問題。
但陳玄沒有打斷，耐心聽完。最後，他問了一句：“孫經理，您這個倉庫地塊，以前是做什麼的？最近半年，周邊有沒有什麼大的施工變動，比如新開路、挖溝、或者大型設施建設？”
孫德海想了想：“以前就是個荒坡，旁邊有條老水溝，早就半了。大的變動……對了！大概三個月前，隔壁地塊開始建一個大型的混凝土攪拌站，動靜挺大，打樁啊，重型車進出啊。您是說……可能是這個影響的？”
“鄰近大型動土工程，特別是攪拌站這類產生持續震動、噪音和粉塵的設施，確實會對周邊環境的‘場’造成持續擾動，可能影響人的情緒和設備的穩定狀態。”陳玄給出一個符合常識又略帶玄學的解釋，“這樣吧，孫經理。明天上午我有空，可以過去您那邊大致看看。如果只是鄰近動土的擾，有一些簡單的緩解方法。如果是地塊本身有其他問題，我也會直言。”
“好好好！明天上午九點，我在工地等您！地址我馬上短信發您！”孫德海忙不迭地答應。
掛斷電話，很快收到了地址短信。陳玄看着手機，目光深沉。
第二個客戶。節奏比他預想的快。這固然是好事，但名聲在底層圈子裏傳開，就像石子投入池塘，漣漪擴散，難保不會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尤其是，如果這些客戶的，與世堯集團乃至陳世堯個人有哪怕一絲半縷的間接關聯……
他必須更加謹慎。每一次“看現場”，都要嚴格控制感知的深度，絕不能爲了展現“神準”而過度消耗，暴露異常。給出的建議，必須更多基於實際觀察、合理推測和簡單的環境心理學，而非真正的“氣”之洞察。
他需要一個更系統的“方法論”外殼，來包裹他真正依仗的能力。
夜深了。陳玄沒有立刻休息，而是打開一個新的文檔，開始草擬一份簡略的“環境場評估與優化建議”模板框架。裏面會包含現場觀察記錄（方位、地勢、植被、周邊建築、明顯不利因素）、歷史信息摘要、基於“傳統環境學”的初步分析，以及分層次的調理建議（從簡單的清理整頓，到象征性的物品擺放）。
他要讓自己的“業務”看起來更專業，更成體系，更像一門可以解釋的“技術”，而非玄乎其玄的巫術。這既能提高客單價和說服力，也是更好的保護色。
文檔敲下最後一個字，已是午夜。城市依舊燈火闌珊。
陳玄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走到窗邊。遠處，“盛景國際”工地的方向一片黑暗，但在那黑暗之下，正進行着怎樣的博弈與掩蓋？白卉在那座豪宅中，是否正在承受着取下玉佩後的反噬或陳世堯的責難？加密貨幣市場那場短暫搏後，又隱藏着何種目的？
千頭萬緒，如夜色中的蛛網，無形而粘稠。
但他不再像最初那樣，只有滿腔恨意和孤立無援的冰冷。他有了一枚可以微弱滋養自身的玉琮，有了一條正在打開的職業路徑，有了兩個可能帶來信息和資源的客戶。
復仇之路漫長而險惡，他正用自己的方式，一寸寸地向前掘進。
握了握懷中溫潤的玉琮，陳玄拉上窗簾，隔絕了外面那個巨大、喧囂而冷漠的棋局。
棋盤之上，執子者，不止一人。
而他，要做的不是立刻將軍，而是先讓自己，成爲棋盤上一個不容忽視的變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