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出租屋時,已近正午。陽光透過污濁的窗玻璃,在室內投下明晃晃卻毫無熱度的光斑。陳玄關上門,將外界的喧囂與塵土隔絕,卻隔絕不了體內那愈發清晰的疲憊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連續兩“業務”,看似只是走走看看、說些模棱兩可的建議,實則每一次,他都必須調動那尚未恢復的感知,在極力控制消耗的前提下,捕捉環境中的異常“氣”息,並與玉琮共鳴進行微調與驗證。這種精細作對精神的損耗,遠比單純躺着不動要劇烈。如同一個內傷未愈的人,強行運使一套精妙卻耗神的劍法,招式雖成,內腑卻更見虧空。
他靠在門板上,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再緩緩吐出。眩暈感如水般涌來,伴隨着熟悉的、針扎般的眼底刺痛。太陽突突直跳,像有兩柄小錘在不停地敲打。更糟糕的是,那股源自骨髓的寒意,此刻仿佛滲透到了四肢百骸,指尖末端都有些麻木。
他摸索着走到桌邊,幾乎是跌坐進椅子裏,第一時間將懷中那枚舊玉琮緊緊握在掌心。
熟悉的、微弱而穩定的古老清氣共鳴傳來,如同涸河床滲入一絲細流。那寒意和空虛感,在這共鳴的撫觸下,略微被遏制,不再那麼肆無忌憚地蔓延。但陳玄清晰地感覺到,玉琮的滋養,更像是給一個漏水的木桶不斷添水,桶內的水位或許能勉強維持,甚至緩慢回升一點,但桶壁的裂縫,卻在一次次添水的壓力下,隱隱有擴大之勢。
他需要修補“木桶”,而不僅僅是添水。需要從本上緩解或適應這種因窺探、擾動“氣”之規則而帶來的本源反噬。玉琮,或許只是輔助和緩沖,而非解藥。
他維持着握玉琮的姿勢,靜坐了許久,直到呼吸重新變得悠長,眩暈感退去大半,只剩下隱隱的頭痛和揮之不去的乏力。他睜開眼,目光落在桌面的手機上。
孫德海那筆“訂金”已經到賬。短短兩天,兩筆入賬,數額不大,卻讓他手頭不再那麼捉襟見肘。更重要的是,他“風水師陳墨”的身份,正在這個行業最底層、最不起眼的角落裏,悄悄扎下兩細須。
但他此刻關注的不是這個。他解鎖手機,開始搜索關於城東新區、特別是孫德海工地附近那片區域的歷史信息,以及關於那家混凝土攪拌站的公開工商資料。
歷史信息雜亂而稀少。那片區域在更早的城市規劃圖中,確實標識爲農用地和零星村落,有一條早已湮沒在歷史中的小河道支岔流經附近。再往前,民國時期的地圖模糊不清,只能看出大致輪廓。至於地下土層結構、有無特殊掩埋物等細節,公開渠道本無從查找。
那家攪拌站,注冊名爲“宏源新型建材有限公司”,法人代表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名字,注冊資本中等,成立時間恰好是三個月前。股東信息簡單,看不出與世堯集團或陳世堯本人有任何直接關聯。公開的招標中標信息裏,有新區幾個市政道路,但並未直接出現“盛景國際”。一切都顯得正常、淨,甚至有些過於“標準”了。
如果這真是陳世堯暗中控制的產業,那麼表面的隔離措施做得相當到位。想通過公開信息挖出聯系,難如登天。
陳玄放下手機,揉了揉眉心。線索似乎就在這裏斷了,或者,深埋在他目前無法觸及的層面。
他感到一陣煩躁。不是因爲調查受阻,而是因爲身體的不適和那種被無形枷鎖束縛的無力感在加劇。他知道自己必須加快步伐,但身體的警告和資源的匱乏,又讓他不得不步步爲營。這種矛盾拉扯着他,比單純的仇恨更消耗心力。
他再次握緊玉琮,試圖從中汲取更多的安定感。玉琮的共鳴穩定如初,但那種“杯水車薪”的感覺愈發強烈。
或許……他需要更“強效”的東西。吳建國工地西北角的“滯氣”,孫德海工地東南角的“陰腐”土氣,都是“不好”的氣,玉琮對其有排斥。那麼,那些傳說中的“吉氣”、“旺氣”、“靈氣”匯聚之地或物件呢?是否對修復自身更有裨益?
比如,真正的古寺廟、道觀、百年書院?或者,那些傳承有序、備受珍視的古玉、法器?但那些地方要麼守衛森嚴,要麼價值連城,絕非現在的他能輕易接觸或擁有的。
一個更實際,或許也更具風險的想法浮現:古玩市場。那裏魚龍混雜,真假難辨,但也是唯一可能以相對低廉的價格,接觸到帶有“古氣”、“文氣”甚至“特殊氣韻”舊物的地方。他之前買到的這枚玉琮就是例子,雖然粗劣,卻有效。如果能找到更多類似的,或者品質更好的……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難以按捺。身體的渴望和緊迫感在推動他。
下午,他強撐着依舊不適的身體,再次前往那個巨大的古玩舊貨市場。這一次,他目標更明確。不再廣泛瀏覽,而是重點尋找玉器、石器、金屬古舊物品,以及可能相關的古籍殘本。他調動起僅存的、謹慎控制的感知,配合着最基本的眼力判斷,在無數贗品、仿品和破爛中艱難地篩選。
市場裏依舊嘈雜喧鬧,各種氣味混雜。陳玄走走停停,額角的冷汗了又溼。他先後上手了幾件看起來有點年頭的玉牌、銅錢、石雕小件,但感知反饋要麼一片死寂,要麼只有極其微弱且雜亂無章的“人氣”殘留,毫無“清氣”或特殊氣韻。
身體的疲憊和反噬的痛楚在持續累積。每一次集中精神去感知,都像在脆弱的神經上再添一道細痕。玉琮被他緊緊握在手中,清涼的共鳴勉強維系着他搖搖欲墜的精神防線。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準備改再來時,他在一個角落的攤位前,看到了一塊被隨意丟在破布上的墨綠色玉璧殘片。
那殘片只有半個巴掌大,邊緣不規則,斷面陳舊,表面覆蓋着厚厚的、難以清理的污垢和鈣化層,幾乎看不清原本的紋飾。攤主是個昏昏欲睡的老頭,對這塊“破爛”毫不在意。
陳玄蹲下身,手指尚未觸及殘片,懷中的玉琮竟主動傳來一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的震顫!不是排斥,也不是簡單的共鳴,而是一種……渴望般的牽引感!
他心中一震,強壓住激動,伸手拿起那塊殘片。
入手沉甸甸的,質地似乎不錯。污垢之下,隱約能感到玉質的溫潤。他屏息凝神,將一絲微弱到極致的感知探向殘片。
“嗡——”
並非聲音,而是一種直接作用於靈覺的低沉震動!一股遠比玉琮醇厚、蒼涼、卻也更加沉寂幾近枯竭的古老氣息,如同塵封地底萬年的寒泉,透過厚重的污垢,微弱但確鑿地傳遞出來!這氣息中正平和,帶着久遠歲月的沉澱感,雖然極其微弱,但其“質”卻明顯高於他手中的玉琮!
與此同時,他掌心的玉琮,那股清氣共鳴也變得活躍起來,仿佛久旱逢甘霖的草木,努力地向殘片方向“伸展”着無形的觸角。
找到了!
陳玄心髒狂跳,幾乎要握不住手中的殘片。他努力維持着表面的平靜,轉向攤主:“老板,這塊……怎麼賣?”
老頭抬起眼皮,瞥了一眼:“那塊啊?收來墊桌角的,你要?給八十塊錢拿走。”
陳玄沒有還價,立刻掏錢。接過用舊報紙隨便包了的殘片,他幾乎能感到玉琮傳來的“歡欣”之意。
他沒有在市場繼續停留,緊緊攥着兩件玉器,快步離開。身體的疲憊和不適仿佛都被這意外的收獲暫時壓下了。
回到出租屋,他迫不及待地將玉璧殘片清洗淨。污垢去除後,露出了墨綠近乎黑色的玉質,表面有天然的雲霧狀紋理,斷口處玉質細膩。雖然只是殘片,但顯然不是近代仿品,至少是明清甚至更早的古玉,只是不知爲何破損,又流落至此,被污垢完全掩蓋了光華。
他左手握着玉琮,右手拿着玉璧殘片,嚐試同時感知。
玉琮的清氣共鳴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穩定,甚至隱隱有了一絲增長。而玉璧殘片傳來的古老沉寂氣息,則如磐石般穩固,雖然微弱,卻深沉內斂,對玉琮的“吸引”和“滋養”反應明顯,同時也隱隱散發出一絲能安撫精神躁動、穩固“場域”的平和力量。
兩件古玉,似乎形成了某種簡單的“增益循環”,對他精神的滋養和穩定效果,遠勝玉琮單獨作用!
陳玄緩緩呼出一口濁氣,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略微鬆弛。頭痛和寒意雖然還在,但不再那麼尖銳難忍。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希望。收集、研究、利用這類帶有特殊“氣韻”的古物,不僅是緩解反噬的途徑,或許……也是他理解自身能力、甚至強化自身“基”的關鍵!
他小心地將玉璧殘片與玉琮放在一起,用軟布包好,貼身收藏。冰涼而沉靜的觸感透過布料傳來,仿佛兩道微弱卻堅定的泉眼,在他近乎涸的精神世界中,開始滲出甘霖。
窗外的光線逐漸西斜。
陳玄坐在昏暗中,感受着體內兩股古老氣息帶來的微弱滋養,眼中銳利的光芒重新凝聚。
身體的枷鎖仍在,但鑰匙,似乎已經找到了第一把。
前路依然險惡,但他手中,終於不再只有一把傷人亦傷己的、冰冷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