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棘之眼”事件後的第三天,訓練基地成了真正的籠子。
不只是物理上的——出入口增加到三道安檢,虹膜、掌紋、聲紋三重驗證,非授權人員進出記錄自動同步到蘇茜的終端。更是心理上的。走廊的監控攝像頭從七個增加到二十一個,無死角覆蓋。公共區域新裝了情緒監測儀,綠燈代表平靜,黃燈代表波動,紅燈代表危險——這幾天大部分時間都是黃燈,偶爾閃爍紅色。
陳末看着監控室裏那些小燈,想起動物實驗中心的觀察艙。透明,安全,每個變量都被量化記錄。
秦教授把這種狀態稱爲“必要的保護性隔離”。蘇茜的說法更直接:“在查清數據接收者身份之前,這裏是最安全的地方。”她說這話時,手指在平板上劃動,調出過去七十二小時基地周邊的可疑信號掃描記錄——十七次異常波動,三次接近侵入閾值,全部被自動防御系統攔截。
“他們在試探。”蘇茜把平板轉向陳末,“試探我們的防御強度,反應速度,還有……耐心。”
陳末看着那些波形圖。每一次試探都更精準,更隱蔽。最後一次,信號源僞裝成市政維修車的無線網絡,在基地外停留了四十三分鍾,期間嚐試了七種不同的滲透協議。
“有收獲嗎?”他問。
“有。”蘇茜調出另一份報告,“我們反向追蹤了其中三個信號,源頭都在境外服務器,經過至少五次跳轉。技術組正在嚐試破解第一層加密,但需要時間。”
她頓了頓,看向單向玻璃另一側的訓練室。五個學員正在做“情緒屏蔽”訓練,戴着特制的頭盔,試圖在模擬的概念場中保持內心平靜。
“他們的狀態怎麼樣?”蘇茜問。
“還在消化。”陳末實話實說,“張明遠做噩夢,夢裏都是那只眼睛。林小雨的共感閾值又下降了,現在連別人稍微強烈的情緒波動都會讓她不適。陸巡把自己埋進數據裏,每天分析‘荊棘之眼’的每個細節,寫了四份報告。唐傑開始耳鳴,醫檢沒發現問題,但他總說能聽到‘很遠的地方有齒輪在轉’。周銳……”
“周銳怎麼了?”
“他在變。”陳末想起昨天下午的對練,周銳的反制能力明顯提升,但控制力反而倒退。一次簡單的“焦慮場”模擬,他差點把訓練艙的屏障發生器震短路。“他的能力在成長,但情緒穩定性在下降。就像一把越來越鋒利的刀,但刀柄越來越燙手。”
蘇茜沉默了一會兒,在平板上記錄了什麼。
“秦教授提議提前進行第一次實地考核。”她說,“讓學員們接觸真實的低威脅概念事件,在可控環境下實踐所學。他認爲封閉訓練已經到達瓶頸,需要實際反饋來鞏固和調整。”
陳末皺眉:“現在?外面有人盯着我們,學員們狀態不穩——”
“正因爲外面有人盯着。”蘇茜打斷他,“我們需要知道,在壓力下,他們能發揮多少。紙上談兵永遠培養不出真正的獵人,或者調停者。”
“如果失敗了呢?如果‘暗網’或者‘荊棘之眼’背後的勢力趁機介入呢?”
“所以考核地點選在這裏。”蘇茜調出基地結構圖,指向地下二層的一個區域,“三號模擬場,上周剛完成升級,可以模擬真實街景,並接入輕度概念污染。我們在封閉環境裏制造‘真實事件’,全程監控,醫療組待命。安全系數比外出高十倍。”
陳末看着那個區域標注的技術參數:可模擬三級以下概念場,能量上限可控,緊急終止響應時間0.3秒。
“秦教授同意了嗎?”
“他提的。”蘇茜收起平板,“考核定在明天上午九點。你是主考官,我負責安全和應急。具體內容今晚會發給你。”
她轉身要走,又停住。
“陳末,我知道你覺得我在拿這些孩子冒險。”她的聲音罕見地不那麼冰冷,“但你要明白,真正的危險從來不等人準備好。‘荊棘之眼’能出現在我們眼皮底下一次,就能出現第二次。下一次,可能就沒這麼‘溫和’了。”
“溫和?”陳末想起偵察車防護盾37%的瞬間損耗值。
“它沒有下死手。”蘇茜說,“每次攻擊都控制在剛好能突破防御、采集數據,但又不會造成不可逆損傷的程度。這是測試,不是殲滅。但測試總有結束的時候。等它,或者它背後的勢力,覺得數據采集夠了……”
她沒說完,但陳末聽懂了後半句。
那時候,就是真正的狩獵開始了。
當晚,考核方案發到陳末的終端。
內容比他預想的復雜。不是簡單的“處理一個概念體”,而是模擬一個完整的低威脅事件鏈條:從最初的情緒異常波動,到概念體成形,再到可能的擴散風險。五個學員需要分工協作,完成監測、分析、預、善後四個階段。
考核指標包括:信息收集完整度、決策合理性、團隊協作效率、對宿主的人道關懷度,以及最後的“概念污染清除率”。
“清除率要求是70%以上。”陳末讀着細則,“但如果預過程中對宿主造成精神創傷,會倒扣分。平衡點很難找。”
阿擺從他肩頭飄下來,落在終端屏幕上,光暈掃過那些文字。
“像考試。”它說,“但考掛了可能會死人——至少是模擬的死人。”
“所以不能掛。”陳末關掉終端,看向窗外的基地庭院——其實不是真正的庭院,是人造光源模擬的黃昏景象,樹是塑料的,草是仿真的,連“夕陽”的角度都是程序設定的。“他們需要這次成功。不是爲了分數,是爲了信心。”
“你呢?”阿擺問,“你需要什麼?”
陳末愣了一下。
“我需要……”他想了想,“需要知道教給他們的東西真的有用。需要知道這條路走得通。”
阿擺的光暈柔和了些:“你開始相信秦教授那套了?‘橋梁’、‘調停’、‘溫和預’?”
“我不知道。”陳末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但我知道如果只有‘清除’和‘無視’兩個選項,這個世界會越來越糟。總得有人試試第三條路。”
“哪怕第三條路更難走?”
“難走也得走。”陳末閉上眼睛,“因爲路上已經有人了。張明遠,林小雨,陸巡,唐傑,周銳……還有更多像他們一樣,能看見卻不知該怎麼辦的人。”
阿擺沒再說話。它飄回床頭,光暈緩緩明滅。
過了很久,就在陳末快要睡着時,它忽然開口:
“創造者,如果有一天你發現,那些‘看不見’的人,其實比我們更幸福……你會後悔睜開眼睛嗎?”
陳末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了自己還是普通寫手時的生活。焦慮,迷茫,爲閱讀量和點贊數煩惱,但至少……簡單。不知道那些情緒會凝結成怪物,不知道城市裏每天上演着看不見的戰爭,不知道肩頭會多一團需要喂食的灰光。
“不會。”他最終說,“因爲如果沒人睜開眼睛,那些‘幸福’遲早會被黑暗吃掉。就像‘荊棘之眼’出現前,那個倉庫區的工人們也覺得自己很‘幸福’——直到概念體成形,無形的壓力讓他們失眠、暴躁、家庭破裂。看不見的危險,不代表不存在。”
阿擺輕輕“嗯”了一聲。
“睡吧。”它說,“明天還要當考官呢。”
燈滅了。
黑暗中,陳末想起張明遠在第一次小組訓練後說的話:“陳哥,我以前覺得能看見這些是詛咒。但現在我覺得……也許是責任。”
責任。
很重的詞。
考核,上午八點五十分。
三號模擬場入口,五個學員已經穿戴整齊。特制的訓練服內置生物監測傳感器,實時反饋心率、血壓、皮質醇水平。每人配發基礎裝備:簡化版概念可視鏡、手持式能量探測器、非致命性概念擾器(只能對一級概念體產生微弱影響),以及一個緊急求救信標。
陳末作爲主考官,坐在二樓觀察室。面前是十二塊分屏,顯示不同角度的監控畫面,以及五人的生命體征數據。蘇茜坐在他旁邊,負責安全監控和應急指揮。秦教授也在,但他說今天只是“觀察員”,不參與評判。
“最後確認。”蘇茜的聲音通過耳麥傳到每個學員的耳中,“考核時間兩小時,模擬事件爲‘社區鄰裏引發的低威脅概念污染’。你們的目標是:識別污染源,分析成因,實施預,將概念污染清除率降至30%以下,同時確保所有模擬宿主心理健康度不低於基線80%。有問題嗎?”
“有。”陸巡舉手,“清除率30%以下,但如果預過程中宿主心理波動超過閾值,是否允許短暫放棄清除目標,優先進行心理安撫?”
“允許,但會相應扣分。”蘇茜回答,“考核的核心是平衡——既要解決問題,又要盡量減少傷害。現實中沒有完美方案,只有取舍。”
林小雨小聲問:“如果……如果我控制不住,被概念場影響了怎麼辦?”
“立即報告,啓動保護協議,退出模擬場。”蘇茜的語氣不容置疑,“安全第一。一次考核失敗可以重來,精神損傷可能無法逆轉。明白嗎?”
五人點頭。
“入場。”蘇茜按下啓動鍵。
模擬場的門滑開。裏面是一個精心搭建的“老舊社區”場景:六層居民樓,斑駁的外牆,晾曬在陽台的衣服,樓下有花壇、健身器材、以及幾個閒聊的“居民”——這些都是全息投影,但細節真,連牆上的小廣告都做了舊化處理。
空氣中,已經飄蕩着淡淡的、灰黃色的情緒薄霧。這是“鄰裏怨氣”的初期表征。
五人小組進入場景。陸巡第一時間打開探測器:“能量讀數最高點在3號樓2單元,三樓。初步判斷爲‘長期噪音’引發的概念污染。”
“我去聽聲源。”唐傑戴上增強耳機,朝3號樓走去。
“我來看顏色流向。”林小雨調整可視鏡,“怨氣在往整棟樓擴散……但有個核心點,像漩渦的中心。”
張明遠深吸一口氣:“我能感覺到……很煩躁,很憋屈,但又不能發火的那種情緒。兩邊都是。”
周銳沒說話,只是握了握拳頭,又鬆開——這是陳末教他的控制練習。
觀察室裏,秦教授看着屏幕上的數據流,微微點頭:“分工明確,進入狀態很快。”
蘇茜沒說話,只是盯着五人的生命體征曲線。張明遠的心率偏快,林小雨的呼吸有些淺,陸巡的皮質醇水平在緩升,唐傑的腦波圖顯示高度專注,周銳的血壓有微小波動,但總體平穩。
“還可以。”她評價。
模擬場內,調查深入。
唐傑確定了聲源:三樓的兩戶鄰居,一邊是退休老人(投影A),每天清晨六點準時開收音機聽戲曲;另一邊是上夜班的年輕護士(投影B),需要白天補覺。沖突持續了三個月,從最初的敲門溝通,到物業調解失敗,再到現在的互相敵視——A戶故意把戲曲開更大聲,B戶則在深夜回家時用力摔門。
“不只是噪音問題。”陸巡分析探測器數據,“情緒讀數顯示,A戶有強烈的‘被忽視感’和‘權威失落’——子女不在身邊,退休後社會價值降低,戲曲是他與過去生活的連接。B戶的底層情緒是‘生存焦慮’和‘不公平感’——工作壓力大,休息不足,覺得全世界都在針對她。”
張明遠嚐試共情:“兩個人都覺得委屈,都覺得對方不理解自己。這種委屈積月累,開始……具象化了。”
他指向兩戶門之間的牆壁。在那裏,灰黃色的薄霧正在凝結,形成模糊的、糾纏的兩團影子——一團是老舊的收音機形狀,另一團是摔門的動作。兩團影子互相沖撞,每次撞擊都散發出一圈灰黃色的漣漪,強化着整層樓的壓抑氛圍。
“概念體正在成形。”林小雨報告,“目前還是一級,但結構很穩定。如果不預,十二小時內可能升到二級,影響範圍會擴大到整棟樓。”
“預方案?”陳末通過耳麥提問——這是考官權限,可以隨時介入。
陸巡快速調出社區數據庫(模擬設定):“A戶的子女在另一座城市,但有一個侄女在本市,關系尚可。B戶有一個閨蜜,也是護士,能理解她的工作壓力。另外,社區有老年戲曲社團,一直缺資深票友。”
“你想從外部引入緩沖因素?”陳末問。
“是的。”陸巡推了推眼鏡,“直接勸解成功率低,但如果能讓他們各自的需求通過其他渠道得到滿足,沖突的源就會減弱。同時,我們需要有人對已經成形的概念體進行疏導——張明遠和林小雨配合,一個負責共情化解,一個負責情緒顏色引導。”
“周銳呢?”
“待命。”陸巡看向周銳,“如果疏導過程中概念體出現攻擊性反應,需要周銳用反制能力制造短暫‘斷點’,給我們調整策略的時間。”
周銳點頭:“明白。”
觀察室裏,秦教授露出贊許的表情:“策略合理,考慮周全。陸巡有指揮天賦。”
蘇茜卻微微皺眉:“但太理性了。現實中的情緒沖突,不是解數學題。”
模擬場內,計劃開始執行。
唐傑留在現場,持續監聽概念體的聲音變化。陸巡去“聯系”A戶的侄女和B戶的閨蜜(通過模擬場的交互界面)。張明遠和林小雨則靠近那兩團糾纏的影子,開始預。
張明遠閉上眼睛,嚐試與影子建立共情連接。這不是模擬訓練,但他很快進入了狀態——他能“感覺”到收音機影子裏那種固執的孤獨,摔門影子裏那種疲憊的憤怒。他沒有對抗這些情緒,而是像陳末教的那樣,先“承認”它們的存在。
“我知道你很孤獨。”他對着收音機影子輕聲說,“想有人聽你說話,想有人記得你。”
“我知道你很累。”他又轉向摔門影子,“想好好睡一覺,想有人體諒你的難處。”
灰黃色的影子波動了一下。撞擊的頻率變慢了。
林小雨則開始“調色”。她用自己看到的顏色,嚐試覆蓋那些灰黃。她想象溫暖的橙色——晚輩來看望老人的欣慰;想象寧靜的藍色——終於能睡個好覺的放鬆。這些顏色從她身上散發出來,像淡淡的水彩,滲入兩團影子。
進展比預想的順利。十分鍾後,概念體的能量讀數下降了15%,結構開始變得鬆散。
但就在這時,意外發生了。
唐傑忽然按住耳機,臉色發白:“有新的聲音……不是模擬場預設的!是……是齒輪轉動的聲音!和‘荊棘之眼’出現前一樣!”
觀察室裏,蘇茜猛地坐直:“什麼?”
陳末已經抓起了通訊器:“全體注意,模擬場出現未知擾!唐傑,報告詳細坐標!”
“坐標……坐標在變!”唐傑的聲音在顫抖,“從地下……在往上……很快!目標是……目標是概念體!”
幾乎在他說完的瞬間,模擬場的“天空”——其實是高高的天花板——裂開了一道縫隙。
不是物理裂縫,是概念層面的“撕裂”。就像有人用無形的刀子,劃開了這個封閉空間的屏障。
從裂縫中,探出了一東西。
暗紅色的,荊棘纏繞的,像觸手,又像某種儀器的探針。
它精準地刺向那兩團正在被疏導的概念體影子。
“是‘荊棘之眼’的衍生體!”陸巡驚呼,“它在搶奪概念體!”
“阻止它!”陳末下令。
周銳第一個反應過來。他沖向那探針,在它即將接觸到概念體影子的瞬間,張開手,釋放出一股暴烈的反制能量。
“滾開!”
無形的沖擊波撞在探針上。探針劇烈震顫,尖端出現了裂痕。但它沒有退縮,反而分出三更細的觸須,一繼續刺向概念體,另外兩襲向周銳。
太快了。
周銳只來得及護住要害,兩觸須擦過他的肩膀和小腹。訓練服瞬間被撕裂,下面的皮膚留下兩道暗紅色的灼痕——不是物理燒傷,是概念層面的“信息侵蝕”。傷口不流血,但周圍的皮膚迅速變得灰敗,像老化的紙張。
“周銳!”張明遠想沖過去,被林小雨拉住。
“別過去!那東西會吸收情緒能量!”
陸巡已經在調取數據:“探針在抽取概念體的核心數據!它在……它在復制情緒結構!”
觀察室裏,蘇茜已經啓動了應急協議。模擬場的能量供應被切斷,全息投影開始閃爍,但那只探針——它似乎不完全依賴模擬場的能量,依然在運作。
“安全門打不開!”技術員驚呼,“控制系統被擾了!”
“物理切斷!”蘇茜已經拔出了配槍——雖然是訓練彈,但足以破壞一些設備。
但秦教授攔住了她:“等等!它在采集數據,如果我們現在就切斷,它可能會自毀,釋放存儲的概念污染!”
“那怎麼辦?”蘇茜盯着屏幕上持續上升的能量讀數,“讓它繼續吸?”
“不。”秦教授看向陳末,“讓你的學員……反擊。用他們自己的方式。”
陳末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
這不是考核了。
這是實戰。
他抓起通訊器,聲音異常平靜:“雛鳥小組,聽令。這不是模擬,是真實入侵。你們的目標:擊退入侵體,保護現場,保護自己。允許使用所有學過的手段——包括你們還不熟練的。”
短暫的沉默。
然後,陸巡第一個開口:“唐傑,聽它的振動頻率!找共振點!張明遠、林小雨,繼續疏導概念體,但目標不是消散,是讓它‘紊亂’——用矛盾的情緒擾它的結構穩定性!周銳……”
他看向周銳。少年捂着傷口,臉色蒼白,但眼睛裏的紅色在加深。
“周銳,我需要你……吸引它的注意力。但不是硬抗,是遊擊。它每次攻擊你,你反制,然後立刻移動。給它錯誤的攻擊模式數據,讓它‘學習’錯誤的東西。”
周銳咧嘴笑了,那笑容裏有痛楚,也有興奮。
“明白。”
反擊開始。
唐傑閉着眼,耳機開到最大音量。他在那片齒輪轉動聲中,捕捉到了一個微弱的、不和諧的“顫音”——就像機器某個零件有微小瑕疵造成的振動。他鎖定了那個頻率,開始用自己聽到的聲音去“模仿”、去“放大”。這是他從未嚐試過的能力運用:用聲音去擾聲音。
探針的動作出現了一絲遲滯。
張明遠和林小雨改變了策略。他們不再試圖化解概念體的情緒,而是開始“注入”矛盾的東西:對收音機影子,他們同時傳遞“被需要”的溫暖和“被嫌棄”的冰冷;對摔門影子,他們同時注入“被體諒”的釋然和“被針對”的憤怒。兩團影子開始劇烈波動,結構變得不穩定。
探針在吸收這些紊亂的數據,動作越來越不協調。
周銳在場地內快速移動。每次探針攻擊他,他都用反制能量迎擊,但每次用的“波形”都不同——一次暴烈如火焰,一次綿密如水流,一次尖銳如冰錐。他在給那個采集系統喂垃圾數據,讓它無法建立有效的攻擊模型。
觀察室裏,數據流瘋狂刷新。
“入侵體的數據采集效率下降了40%!”技術員報告,“它的結構開始出現邏輯沖突!”
“但它還在吸收模擬場的背景能量。”蘇茜盯着能量曲線,“它在嚐試自我維持。”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秦教授忽然開口:“陳末,讓你的共生體出手。”
陳末一愣。
阿擺?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對概念邏輯的擾。”秦教授的眼神很亮,“‘擺爛’不是戰鬥型概念體,但它的‘非性’本質,可以破壞入侵體的數據采集邏輯。就像在精密的計算程序裏,扔進一個‘我不想算’的變量。”
陳末看向肩頭的阿擺。那團灰光已經停止了常的慵懶波動,變得凝實、專注。
“你能做到嗎?”他在心裏問。
“試試唄。”阿擺的聲音直接響起,“反正我也看那東西不順眼。”
它從陳末肩頭飄起,沒有變大,沒有發光,只是慢悠悠地、以一種近乎慵懶的速度,飄向那暗紅色的探針。
探針顯然“看見”了它。一觸須立刻轉向,刺向阿擺。
阿擺沒躲。它任由觸須穿透自己——但觸須穿過的,只是一團虛影。阿擺的本體已經挪到了旁邊,依舊慢悠悠地飄着。
“沒勁。”它說,聲音不大,但通過唐傑的耳機放大,在整個模擬場裏回蕩,“你忙活半天,就爲了吸這點破爛情緒?品味真差。”
探針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所有觸須同時轉向阿擺,發起密集攻擊。
阿擺還是不躲。它在觸須間穿梭,動作看起來慢,但每次都恰好“錯過”。它不是用速度閃避,是用一種更本質的“錯位”——在概念層面上,它讓自己存在於“攻擊意圖”的間隙裏。
“你看,”它繼續說着,聲音懶洋洋的,“那邊那兩個影子,一個老頭一個護士,本來好好疏導一下,說不定還能成朋友。你非要把他們弄成數據標本。多無聊啊。”
探針的攻擊越來越狂暴,但越來越亂。它在嚐試分析阿擺的“行爲模式”,但阿擺沒有模式——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對“模式”的否定。
“還有你,”阿擺飄到探針的主旁邊,觸須輕輕碰了碰那暗紅色的表面,“長得醜就算了,做事還這麼急。慢慢來不行嗎?你看我,我就很慢。慢多好啊,省力氣。”
探針猛地收縮,所有觸須回卷,試圖把阿擺包裹進去。
阿擺只是打了個哈欠——概念意義上的哈欠。一股灰色的、慵懶的力場以它爲中心擴散開。力場所及之處,一切“意圖”、“目的”、“效率”都被稀釋、被延緩、被……“擺爛化”。
探針的動作慢了下來。不是被阻礙,是被“感染”了某種不想動的惰性。
數據采集完全停止。
結構穩定性驟降。
就在這時,周銳抓住了機會。
他沖向探針的主,這一次沒有用任何花哨的反制波形,只是最簡單、最純粹的憤怒——但不是破壞的憤怒,是保護的憤怒。對同伴受傷的憤怒,對家園被入侵的憤怒,對有人想把這些活生生的情緒變成冰冷數據的憤怒。
那股憤怒凝結成一柄無形的錘,砸在探針的核心上。
沒有聲音。
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那聲碎裂。
探針從中間斷裂。暗紅色的光芒急速暗淡,荊棘紋路褪去,最後化作一灘粘稠的、正在蒸發的暗色液體,滴落在地。
裂縫開始閉合。
入侵結束了。
模擬場裏一片狼藉。全息投影已經失效,露出原本的金屬牆壁和地板。那兩團概念體影子在失去入侵體的後,反而因爲之前的“紊亂注入”,結構徹底崩解,化作普通的情緒碎片,緩緩消散。
五個學員癱坐在地上,喘着粗氣。周銳的傷口還在滲出暗紅色的微光,但已經不再擴散。張明遠臉色蒼白,過度使用共情的後遺症開始顯現。林小雨在哭,但嘴角在笑。陸巡的平板屏幕碎了,但他還在嚐試調取數據。唐傑摘掉耳機,耳朵裏有血絲。
阿擺飄回陳末肩頭,光暈暗淡得像風中殘燭。
“累死了。”它說,“下回這種活別叫我。”
陳末摸了摸它——觸感溫熱,但很虛弱。
觀察室的門打開,蘇茜和秦教授沖了進來。醫療組緊隨其後。
“優先處理周銳的侵蝕傷!”蘇茜指揮着,同時看向陳末,“你們做得很好。”
秦教授則蹲在那些暗色液體殘留旁,小心翼翼地進行采樣。他的手指在顫抖,但眼睛亮得嚇人。
“找到了……”他喃喃道,“終於找到直接樣本了……”
陳末走到學員們身邊,一個個檢查他們的狀況。
“都還活着?”他問。
“活着。”周銳咧嘴,但疼得齜牙,“就是有點……疼。”
“我也疼。”張明遠揉着太陽,“腦子裏像有好多人在吵架。”
“但贏了。”林小雨擦掉眼淚,“我們贏了。”
陸巡抬起頭,雖然疲憊,但眼神裏有光:“入侵體的數據采集模式我已經記錄下來了。它的邏輯有十七處可以被利用的漏洞,下次再來,我們可以針對性布置陷阱。”
唐傑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聽清楚了。它背後不止一個‘齒輪’。有很多個,在很遠的地方,一起轉。但有一個……離我們很近。非常近。”
陳末的心沉了一下。
很近。
他想起蘇茜說過的話:內鬼。
醫療組給周銳注射了概念侵蝕中和劑,傷口周圍的灰敗開始緩慢消退。其他人也被檢查一遍,除了精神疲勞,沒有大礙。
秦教授采完樣,站起身,看着五個學員,又看看陳末,最後目光落在阿擺身上。
“今天的事,證明了三點。”他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第一,‘橋梁計劃’的方向是對的。你們用非暴力的方式,擊退了一個設計精密的入侵體。第二,敵人比我們想的更近,更了解我們。第三……”
他頓了頓,看向阿擺。
“第三,概念體與人類的共生,可能不是特例,而是一條值得探索的新路。”
蘇茜走到陳末身邊,壓低聲音:“入侵是怎麼突破防御的,技術組正在查。但可以肯定,對方利用了考核期間系統開放的權限窗口。我們內部的安全協議,有人泄露了。”
“內鬼?”
“或者,有人被滲透了而不自知。”蘇茜看着正在被抬上擔架的周銳,“從現在起,安全級別提到最高級。你們所有人,包括我,包括秦教授,都要接受全面審查。”
陳末點頭。他看向模擬場裏那灘正在被密封保存的暗色液體,想起探針斷裂前最後那一刻——它沒有試圖逃跑,沒有試圖自毀,而是把最後一點能量,用來……記錄。
記錄下他們每個人的臉,每個人的能力,每個人的反應。
然後,把數據傳了回去。
給那些“很遠地方的齒輪”。
也給那個“很近的齒輪”。
窗外的模擬黃昏依舊。人造光把訓練基地鍍上一層虛假的溫暖。
但籠子裏的人都知道,籠子外面的霧,更濃了。
而籠子裏面,也不一定安全。
阿擺在他肩頭輕輕蹭了蹭。
“創造者,”它虛弱地說,“我好像……想起了一點東西。”
“什麼?”
“關於那些‘齒輪’是誰。”
陳末屏住呼吸。
“他們自稱……”阿擺的聲音越來越低,像要睡着了,“‘園丁’。”
園丁。
修剪枝葉,培育花朵,清除雜草的園丁。
陳末看着訓練基地裏的一切:嚴密的監控,定時的訓練,被量化的成長,被評估的價值。
還有這五個剛剛經歷了一場真實戰鬥,疲憊但眼裏有光的少年。
他們是花朵。
還是雜草?
燈光一盞盞亮起。醫療組推着周銳離開,其他學員相互攙扶着走向休息區。秦教授捧着樣本箱匆匆走向實驗室。蘇茜在和技術組緊急開會。
陳末站在原地,肩上是沉睡的阿擺,面前是空蕩蕩的模擬場。
籠中之鳥,第一次嚐到了天空的味道。
也第一次看見了拿着剪刀的手。
“阿擺?”陳末突然感到阿擺在往下墜落,“阿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