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末在宿舍裏坐了整晚,數據芯片在掌心被汗水浸得發燙。
監控畫面一幀幀在腦中回放:巨大的培育場,流淌金色光暈的能量樹,維生艙裏的人們,還有林簡轉身時那雙冷靜到殘忍的眼睛。每一幀都像燒紅的鐵,烙在他的意識裏。
阿擺在他肩頭緩慢地明滅,光暈比平時黯淡,帶着一種陳末從未感受過的……茫然。
“我認識那個地方。”它突然說,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麼,“不是去過,是……在很深的記憶裏,有類似的畫面。很多罐子,很多管子,光在流……還有痛。很深的痛,不是身體的痛,是……被拆開、被重組的痛。”
陳末側過頭:“你是說,你可能是在那種地方被……制造出來的?”
“不知道。”阿擺的光暈波動了一下,“但林簡看我的眼神,和那些‘園丁’看培育場裏的‘肥料’很像。不是看生命,是看……材料。有用的材料。”
窗外的模擬天色開始泛白。基地的晨起廣播還有一小時才會響,但陳末知道,他等不了了。
他需要驗證。
不是驗證監控的真僞——李維明給的訪問權限還在,他能實時看到培育場的情況。他要驗證的,是身邊的人。
秦教授,蘇茜,五個學員,甚至基地裏的每一個研究員、技術員、安保……在確認林簡是“首席園丁”後,所有人都蒙上了一層可疑的陰影。如果林簡能潛伏這麼久,那“園丁”的滲透可能遠不止他一人。
“先看林簡的終端記錄。”陳末打開自己的加密平板,接入基地內網——這是蘇茜給他的臨時權限,用於審查內部通訊。他搜索林簡過去三個月的所有作志、郵件記錄、數據訪問痕跡。
結果令人不寒而栗。
林簡幾乎訪問了“橋梁計劃”的所有核心數據:學員的詳細能力分析、訓練表現評估、概念體接觸記錄、甚至包括每個人的心理測評報告和家族背景調查。他調閱這些文件的頻率,遠超過一個“技術支持負責人”的正常工作需求。
更關鍵的是,在每次實地事件發生前——包括“荊棘之眼”入侵那晚——林簡都會提前調取相關區域的監控數據和能量波動記錄,有時甚至比行動部的預警還早幾個小時。
“他在預測事件。”陳末低聲說,“或者,他在安排事件。”
阿擺湊到屏幕前,光暈掃過那些時間戳:“看這裏,三天前,他訪問了基地防御系統的漏洞報告。第二天,模擬考核期間,入侵就發生了。”
“他給了‘園丁’進攻的路線圖。”陳末感到一股寒意順着脊椎爬升,“但爲什麼?如果他是‘首席園丁’,爲什麼要親自潛伏在這裏?以他的技術水平,完全可以從遠程監控一切。”
“也許‘橋梁計劃’對他有特殊價值。”阿擺說,“不只是觀察樣本,而是……實驗的一部分。你記得李維明說的嗎?‘黃金果實’需要‘高級肥料’。這些學員,包括你和我,可能就是他們篩選出來的‘高級貨’。”
陳末想起林簡對阿擺表現出的興趣,想起他那些關於“共生體起源”的追問,想起他說“你的方法很優雅”時那種分析標本般的眼神。
他不是在贊美。
他是在記錄數據。
晨起廣播響了。走廊裏傳來腳步聲,洗漱聲,學員們陸續起床的聲音。
陳末關掉平板,深吸一口氣。他需要做出選擇:現在揭露,還是等待更多證據?
揭露的風險:如果林簡察覺,可能提前啓動“緊急協議”,釋放未成熟的果實,或者對學員們下手。如果秦教授或蘇茜中還有內鬼,打草驚蛇的後果不堪設想。
等待的風險:李維明的女兒隨時可能被移入核心培育室,一旦成爲“基座”的一部分,就再也救不回來了。而“黃金果實”的成熟倒計時,每一秒都在減少。
抉擇的時刻,門被敲響了。
是張明遠。少年眼圈發黑,顯然也沒睡好,手裏拿着一個筆記本。
“陳老師,我……我想給你看個東西。”他聲音很輕,帶着不安。
陳末讓他進來。張明遠關上門,把筆記本攤開在桌上。上面是他手繪的、潦草的情緒顏色圖——用不同顏色的筆標注着每個人的情緒變化曲線,時間跨度是過去一周。
“我昨晚睡不着,就把這段時間大家的情緒顏色變化整理了一下。”張明遠指着圖表,“林小雨的粉色和藍色越來越淡,但出現了很多銀色的小點,像星星。陸巡的橙色一直很穩,但底下有條很細的灰線,一直在緩慢上升。唐傑的綠色裏纏了黑色的紋路,每次他戴耳機監聽後,黑色就會加深一點。周銳……周銳的紅色現在被一圈暗紫色的光暈包着,那光暈有時候會自己動,像在呼吸。”
他翻到最後一頁,那上面畫着林簡、秦教授和蘇茜的情緒顏色。
“林技術員……”張明遠的聲音更低了,“他的情緒顏色很奇怪。大部分時間是淡金色,很純淨,很亮,像陽光。但每隔一段時間,大概幾個小時,會突然變成……純白色。不是發光的白,是空白的白,像一張白紙。持續幾分鍾,然後又變回金色。”
陳末盯着那張圖:“純白色的時候,他在做什麼?”
“不知道。我只有在公共場合能看見他,但每次他變白的時候,都會找借口離開,去技術室或者廁所。”張明遠咬了咬嘴唇,“而且,每次他變白前後,基地的能量讀數都會出現微小波動。唐傑說能聽到‘齒輪聲’變調,但他以爲是自己耳鳴。”
陳末的心髒劇烈跳動起來。純白色——沒有情緒的顏色。那不是平靜,是關閉。關閉了所有人類情感反應,進入純粹的、機器的思考狀態。
“園丁”需要的,不就是這種狀態嗎?高效,純淨,沒有“低效”情感的擾。
“這件事你對別人說過嗎?”陳末問。
張明遠搖頭:“沒有。我只敢告訴你。因爲……”他抬起頭,眼睛裏是清晰的恐懼,“我害怕。如果林技術員真的有問題,那秦教授和蘇執行官呢?我們能相信誰?”
這個問題,陳末也在問自己。
他拍了拍張明遠的肩膀:“你做得很好。這件事暫時保密,繼續觀察,但不要冒險。你的安全最重要。”
張明遠點頭,收起筆記本離開了。
陳末在房間裏踱步。證據越來越多,指向林簡的箭頭越來越明確。但他需要決定,下一步怎麼走。
直接找蘇茜和秦教授攤牌?風險太大。
暗中調查林簡?時間不夠。
也許……可以反過來利用林簡。
一個計劃在他腦中成形。粗糙,冒險,但可能是唯一能在四十八小時內同時達到三個目標的方法:確認內鬼、獲取更多情報、爲營救李維明的女兒和摧毀培育場做準備。
他需要誘餌。
而最好的誘餌,就是林簡最感興趣的東西。
上午九點,訓練室。
五個學員到齊,但氣氛明顯沉悶。周銳手臂上的疤痕在訓練服下隱隱發光,林小雨的臉色比平時更蒼白,唐傑的耳機掛在脖子上但沒戴,陸巡在平板上寫寫畫畫但眼神飄忽,張明遠坐在最角落,低着頭。
陳末走到白板前,沒有像往常一樣開始訓練。
“今天不訓練。”他說,“今天開會。關於我們接下來要做什麼,以及……我們要相信誰。”
五雙眼睛同時抬起。
“過去一周發生的事,你們都經歷了。”陳末的聲音平靜,但每個字都很清晰,“‘荊棘之眼’入侵,內部審查,周銳受傷,張明遠冒險救人,還有……阿擺昏迷又蘇醒。我們被攻擊,被觀察,被當成試驗品。而現在,我們得到了一個新情報。”
他頓了頓,觀察每個人的反應。周銳的拳頭握緊了,林小雨的手指絞在一起,唐傑下意識地摸向耳機,陸巡的筆停住了,張明遠抬起頭,眼神復雜。
“有一個叫‘園丁’的組織,在用活人當肥料,培育一種叫‘黃金果實’的東西。”陳末繼續說,語氣裏沒有起伏,像在陳述天氣,“這種果實成熟後,能強行覆蓋人類的情感模式,把所有人變成沒有憤怒、沒有悲傷、也沒有愛和激情的……情感傀儡。而他們培育果實的場所,就在這座城市地下,離我們不遠。”
死寂。
“多少人?”周銳第一個開口,聲音沙啞。
“目前監測到的‘肥料’有上百人,每天消耗3.7人。其中有一個女孩,是我們認識的人的女兒。”陳末沒有提李維明的名字,“她被當成了關鍵催化劑,四十八小時內,她會被移入核心培育室。一旦進去,就救不回來了。”
林小雨捂住了嘴。唐傑的臉色變得慘白。陸巡的平板從手裏滑落,掉在地上,屏幕碎裂。
“我們能做什麼?”張明遠問,聲音在顫抖,“我們只是學員,我們連一個‘荊棘之眼’都差點處理不了……”
“我們能做的,就是成爲‘橋梁’該成爲的樣子。”陳末看着他,“不是戰士,是調停者。不是去摧毀,是去理解,去疏導,去找到那個系統的弱點,然後……溫柔地打斷它。”
“但時間不夠。”陸巡撿起平板,屏幕已經黑了,但他的語氣恢復了某種冰冷的分析感,“四十八小時,要定位培育場,制定計劃,突破安保,救人,還要阻止果實成熟。以我們現在的實力,成功率低於5%。”
“所以我們需要幫助。”陳末說,“需要更了解‘園丁’的人,需要更詳細的情報,需要能夠從內部破壞系統的工具。”
他看向陸巡:“你是我們中技術分析能力最強的。如果給你一個機會,接觸到‘園丁’的核心數據系統,你能找到它的弱點嗎?”
陸巡推了推眼鏡:“理論上可以。任何系統都有漏洞,尤其是依賴概念科技和生物工程結合的系統。但前提是,我能接觸到真正的核心,而不是外圍的假數據。”
“好。”陳末點頭,又看向其他人,“張明遠,林小雨,你們能感知和影響情緒。如果‘黃金果實’的本質是某種超級概念體,你們有能力擾它的情緒共鳴嗎?”
林小雨小聲說:“我不知道……但如果它很大,很強……”
“不需要正面對抗。”陳末說,“只需要制造一點‘噪聲’,讓它接收到的情緒信號出現偏差。就像在完美的音樂裏,加入一個不和諧的音符。”
“我可以試試。”張明遠說,“但需要周銳幫忙。他的反制能力能制造強烈的情緒波動,我可以把他的波動‘調制’成擾信號。”
周銳看向自己手臂上的疤痕,疤痕微微發光:“這玩意兒……能派上用場嗎?”
“也許能。”陳末沒有說透,“唐傑,你的聽力,能分辨出培育場的‘背景音’和異常波動嗎?如果我們接近那裏,你需要提前預警。”
唐傑戴上耳機,閉上眼睛感受了幾秒:“如果那裏真的在大量抽取情緒能量,應該會有很強的‘吸吮聲’。我能聽出來。”
“好。”陳末環視五人,“現在的問題是:我們如何得到詳細情報,如何接近培育場,以及……我們內部,有沒有人會給‘園丁’通風報信。”
最後一句話,讓訓練室的溫度驟降。
“你懷疑我們?”周銳盯着陳末。
“我懷疑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陳末坦然道,“在確定誰是淨之前,謹慎是唯一的生存方式。所以,接下來的計劃,我們分階段執行。第一階段,獲取情報。這需要有人去接觸一個可能了解內情的人——但這個人本身也可能是個陷阱。”
“誰?”陸巡問。
“一個自稱夜梟的人,他給了我培育場的情報,但動機不明。”陳末沒有提李維明,“今晚,我會去見他第二次,嚐試拿到更多細節。在我回來之前,你們留在基地,正常訓練,但要保持警惕。特別是對……”
他頓了頓,說出了那個名字:
“林簡技術員。”
五個人的反應各不相同。周銳皺眉,林小雨茫然,唐傑疑惑,張明遠低下頭,陸巡……陸巡的表情凝固了。
“林技術員?”陸巡的聲音很輕,“爲什麼是他?”
“因爲他的行爲模式有異常,因爲他接觸的數據遠超職責範圍,也因爲……”陳末看着陸巡的眼睛,“他是我們中唯一一個,情緒顏色會定期變成‘純白’的人。”
他用了張明遠的發現,但沒有透露來源。陸巡是林簡的崇拜者,這點所有人都知道。如果陸巡有問題,這個測試能看出來。
陸瑞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碎裂的平板屏幕上無意識地劃動,呼吸變得輕微而急促。然後,他抬起頭,眼睛裏是某種破碎又重組的清明。
“我需要檢查他的終端訪問記錄。”陸巡說,聲音恢復了平的冷靜,“如果他真的有問題,志裏會有痕跡。我可以繞過權限檢查,但需要時間,而且可能觸發警報。”
“你能做到不被發現嗎?”陳末問。
“可以,但只有一次機會。一旦他有所察覺,修改了志或設置了反制程序,就查不到了。”陸巡摘下眼鏡,用力擦了擦,“給我兩個小時。兩小時後,無論有沒有結果,我都會清除訪問痕跡。”
“風險很大。”陳末說。
“但必須做。”陸巡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堅定,“如果他是內鬼,那我們之前所有的訓練、所有的數據、所有的弱點……都可能在他手裏。我們必須知道,我們必須阻止。”
陳末點頭。然後看向其他人:“在這期間,你們像往常一樣訓練。但張明遠,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
“觀察秦教授和蘇執行官。”陳末壓低聲音,“不用刻意,就在常接觸中,留意他們的情緒顏色變化,特別是當提到‘園丁’、‘培育場’、‘林簡’這些關鍵詞的時候。有任何異常,立刻告訴我——但不要讓任何人察覺你在觀察。”
張明遠用力點頭。
“周銳,你去醫療中心,讓秦教授再檢查一次你的傷疤。但真正的目的,是聽他如何評價你的狀況,如何分析‘嫁接’技術。注意他的用詞,他的態度,他對這種技術的了解程度。”
“明白。”
“林小雨,唐傑,你們去整理之前所有概念體事件的音頻和顏色記錄,特別是‘荊棘之眼’相關的。我需要一份對比報告,分析這些事件是否有共同的‘風格特征’。就像畫家有筆觸,音樂家有音色,‘園丁’的嫁接體,可能也有某種‘籤名’。”
兩人應下。
“記住,”陳末最後說,“在我們內部淨之前,不要相信任何超出常規的‘幫助’或‘巧合’。如果遇到可疑情況,優先保護自己,然後聯系我。”
會議結束,五人各自離開。陳末留在訓練室,看着白板上那些他剛剛寫下的關鍵詞:園丁、黃金果實、肥料、嫁接、信任、背叛。
阿擺從肩頭飄下來,落在一個關鍵詞上。
“你在用他們當棋子。”它的聲音很輕,聽不出情緒。
“我在教他們怎麼在棋盤上活下去。”陳末說,“也教他們怎麼分辨,誰是棋手,誰是棋子,誰又是……棋盤本身。”
“那你是哪一類?”
陳末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終說,“但我知道,如果我不下這盤棋,所有人都會變成別人的棋子。包括他們,包括你,也包括我。”
阿擺的光暈柔和了一些。
“下棋可以,”它說,“但別變成你討厭的那種棋手。不然救再多的人,也救不了自己。”
陳末看着那團灰光。它好像又恢復了一點記憶,又好像什麼都知道,只是不說。
“阿擺,”他問,“如果你真的是‘園丁’造出來的,你會恨他們嗎?”
“恨?”阿擺的光暈波動了一下,像在思考,“恨太累了。我選擇……不。他們想讓我成爲什麼,我偏不。他們想用我做什麼,我偏搗亂。這比恨有意思多了。”
陳末笑了。很淡,但真實。
“走吧,”他說,“該去會會另一個‘不’的人了。”
李維明指定的第二次見面地點,是城市邊緣的一座廢棄水塔。時間:午夜零點。
陳末提前兩小時出發,繞了三條不同的路線,換了兩次車,最後步行穿過一片荒廢的建築工地。阿擺全程保持低亮度,像一團不起眼的霧氣貼在他肩頭。
水塔鏽蝕嚴重,爬梯已經脫落大半。陳末沿着殘存的鋼筋骨架攀爬,十五分鍾後到達頂端。那裏有一個小小的平台,李維明已經在了,背對着他,看着遠處城市的燈火。
“你很準時。”李維明沒有回頭。
“你女兒情況怎麼樣?”陳末問。
“還在外圍培育室。但林簡——‘首席園丁’——今天上午去查看了核心培育室的準備情況。最多還有三十六小時,轉移就會開始。”李維明轉過身,臉色在月光下更顯憔悴,“你決定了嗎?”
“我需要更多。”陳末說,“培育場的具體坐標,三維結構圖,安保系統的布局和弱點,警衛的換班時間,能量供應的節點位置,還有……林簡在‘秩序者’內部的同夥名單。”
李維明盯着他看了幾秒,從懷裏掏出另一個數據芯片:“坐標、結構圖、安保布局都在裏面。警衛每六小時換班,有五分鍾的交接空窗期。能量供應有三個主節點,破壞任何一個,培育場的防御會下降30%,但會觸發一級警報。同夥名單……”
他頓了頓:“我沒有完整的名單。但我知道,研究部至少還有兩個人是‘園丁’的線人。行動部我不確定,但蘇茜最近幾次針對可疑概念體的行動,情報來源都有問題——要麼太準,準得像有人提前安排;要麼完全錯誤,像在誤導她。”
蘇茜。陳末的心沉了一下。如果連行動部都被滲透……
“林簡的目的是什麼?”他問,“潛伏在‘秩序者’內部,親自帶‘橋梁計劃’,就爲了觀察幾個學員?”
“不。”李維明搖頭,“‘橋梁計劃’本身,就是‘黃金果實’的前期試驗。林簡在測試,溫和的、引導式的概念預,是否比強硬的‘嫁接’更有效。你們五個學員,是兩組對照實驗的樣本。一組是‘橋梁’的溫和引導,一組是‘園丁’的強制嫁接。他在比較數據,優化最終的‘果實配方’。”
陳末感到一陣惡寒。所以他們所有的訓練,所有的成長,所有的痛苦和掙扎,都只是一場被觀察的實驗。而實驗的目的,是爲了制造一個能抹所有人性的“完美情感模版”。
“那阿擺呢?”他問,“你的監控數據裏,有關於它的部分嗎?”
李維明看向陳末肩頭的那團灰光,眼神復雜:“阿擺……是個意外。它不是‘園丁’制造的,至少不是現任‘園丁’。據殘存的早期記錄,它可能是‘嫁接者’初期,某個研究員用自己的情緒和某個未完成的概念框架,私下的……‘創作’。那個研究員後來在事故中死亡,阿擺被當作失敗品封存。但三年前,封存設施泄漏,它逃了出來,不知怎麼找到了你。”
“創作?”陳末看向阿擺。灰光安靜地懸浮着,像是在聽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
“那個研究員……是我妻子的老師。”李維明的聲音低了下去,“他是個理想主義者,認爲概念體不該只是工具,應該是有自我意識的、能與人類共生的夥伴。他偷偷用自己和妻子的情緒樣本,混合了一些……不穩定的實驗材料,創造了阿擺的雛形。但被叫停,他被調離,不久後去世。阿擺被遺忘在倉庫裏,直到泄漏。”
他看向陳末:“所以阿擺的存在,本身就是對‘園丁’理念的否定。他們追求純淨、高效、可控,而阿擺是混沌、慵懶、不可預測的。林簡想得到它,不是要利用,是要解剖——分析它爲什麼能在不穩定的嫁接中維持自我,然後用這個答案,完善他的‘果實’。”
陳末感到肩上的阿擺輕輕動了一下。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更深的、幾乎察覺不到的……共鳴。
“最後一個問題。”陳末說,“如果我們攻擊培育場,林簡會怎麼做?”
“如果攻擊來自外部,他會啓動緊急協議,提前釋放未成熟果實,污染整個區域。”李維明說,“但如果攻擊來自內部……如果他最信任的‘實驗樣本’反叛,如果他精心設計的‘對照實驗’失控,他會怎麼做,我不知道。因爲那超出了他的預測模型。他可能會……死機幾秒。而那幾秒,就是你們唯一的機會。”
內部反叛。最信任的實驗樣本。
陳末明白了。他需要的不是強攻,是一次精密的、來自實驗內部的“系統錯誤”。一次讓林簡的邏輯無法處理的“悖論”。
“我需要你幫我們進入培育場。”他說,“不是強攻,是僞裝成‘肥料’或‘樣本’被送進去。從內部破壞。”
李維明臉色變了:“那太危險了!一旦進去,你們會被立刻控制,成爲真正的肥料!”
“所以我們需要一個不會被控制的變量。”陳末看向阿擺,“和一個能制造‘系統錯誤’的團隊。”
他拿出通訊器,發了一條加密信息。幾秒後,回復來了。
是陸巡。只有兩個字:
“確認。林簡是內鬼。證據確鑿。秦教授淨。蘇茜……待定。”
陳末收起通訊器,看向李維明。
“給我們進入的渠道。剩下的,我們自己來。”
李維明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終,從口袋裏掏出一張電子門禁卡。
“明天晚上十點,城西三號垃圾處理站,有一輛運送‘醫療廢棄物’的卡車會進入培育場。司機是我的人,他會在車廂裏留出空間。但卡車進入後,會經過三道輻射消毒和概念掃描。你們需要屏蔽自己的生命體征和概念波動,否則會在第一道掃描就被發現。”
“怎麼屏蔽?”
“用這個。”李維明又拿出三個紐扣大小的裝置,“概念擾器,能制造虛假的‘死亡’信號,持續三十分鍾。但三十分鍾後,你們的真實波動會爆發性反彈,引來所有警衛。所以進去後,你們必須立刻行動,在三十分鍾內找到我女兒,破壞能量節點,然後……”
“然後面對林簡。”陳末接過擾器。
“他明天會在培育場。”李維明說,“每周這個時間,他都會親自檢查果實進度。你們會在核心控制室遇到他。”
“很好。”陳末將門禁卡和擾器收好,“省得我們去找了。”
他轉身準備離開。
“陳末。”李維明叫住他。
陳末回頭。
“如果我女兒……”李維明的聲音哽咽了,“如果救不出來,至少……別讓她成爲果實的一部分。別讓她變成沒有靈魂的……神諭。”
陳末點頭,沒有承諾,但眼神堅定。
他爬下水塔,消失在夜色中。
回程路上,阿擺輕聲說:“那個研究員……創造我的人……他是什麼樣的人?”
陳末想了想:“一個相信概念體可以有靈魂的人。一個願意用自己的情緒創造生命,而不是工具的人。一個……理想主義者。”
“理想主義者……”阿擺的光暈柔和地波動,“聽起來不錯。比‘園丁’好。”
“是好很多。”陳末說。
“創造者,”阿擺頓了頓,“如果明天我們失敗了,你會後悔睜開眼睛看到這個世界嗎?”
陳末看着遠處城市的燈火,那些燈火下,是無數個看不見的戰場,無數個在情緒中掙扎的靈魂,無數個可能成爲“肥料”或“果實”的人。
“不後悔。”他說,“因爲如果沒人睜開眼睛,那些燈火,遲早會全部熄滅。”
阿擺輕輕蹭了蹭他的脖子。
“那明天,”它說,“我們一起,讓那些‘園丁’看看,被他們當作雜草和肥料的東西,是怎麼掀翻他們花園的。”
陳末笑了。
夜風吹過,帶着遠處垃圾處理站隱約的腐臭。
明天。
還有二十四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