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動前十二小時,訓練基地的地下三層,臨時作戰室。
五塊顯示屏圍成半圓,中央是全息投影的培育場三維結構圖——李維明提供的數據經過陸巡連夜校準,現在已經精確到每一條管道的直徑和每一個監控探頭的角度。空氣裏有汗味、和某種緊繃的靜電感。
陳末站在投影前,手裏的激光筆點在結構圖的核心區域。
“進入點:垃圾處理站運輸通道,這裏。”紅點落在培育場東北角,“卡車會在晚上九點五十抵達,我們有十分鍾時間完成僞裝、裝備檢查、擾器激活。十點整,車廂封閉,進入消毒通道。”
“消毒通道有三道掃描。”陸巡調出掃描區域的放大圖,“第一道:高能輻射,滅生物污染。我們用鉛纖維防護層可以屏蔽,但會影響動作靈活性。第二道:概念頻譜掃描,檢測活體情緒波動。擾器會模擬‘臨床死亡’的概念特征,但據計算,有13%的概率被識別爲異常信號——如果發生,唐傑需要立即用‘聲音僞裝’覆蓋異常頻段。”
唐傑點頭,手指在耳機上無意識地敲着摩斯碼——這是他在計算風險時的習慣動作。
“第三道:物理檢查,隨機開箱抽查。”陳末的激光筆移到通道末端,“抽查概率7%,但如果被抽中,我們必須在一分鍾內控制檢查員,不能驚動監控中心。周銳,這是你的任務。無聲制服,不能見血,不能留下概念痕跡。”
周銳活動了一下手腕,手臂上的疤痕在燈光下泛着暗紅:“明白。”
“通過檢查後,卡車會進入卸貨區。這裏。”陳末指向一個開闊的倉庫狀空間,“真正的‘醫療廢棄物’——也就是耗盡的‘肥料’——會被送去焚燒爐。而我們,需要在這裏脫離,然後分三組行動。”
他調出分組圖:
“A組:陸巡、唐傑。目標:能量供應節點一,位於培育場西側動力室。陸巡負責破解安防系統,唐傑監聽守衛巡邏節奏。破壞節點後,前往控制中心外圍待命。”
“B組:張明遠、林小雨。目標:外圍培育室,營救李維明的女兒李萱。坐標已標記。張明遠負責共情安撫,林小雨負責掩蓋情緒顏色。救出後,帶她到C點匯合。”
“C組:我和周銳。目標:核心培育室,黃金果實所在。我們的任務是制造混亂,吸引主要守衛力量,並在必要時……接觸果實。”
“接觸?”林小雨小聲問,“那不是很危險嗎?”
“必要時。”陳末重復,“如果A、B組行動順利,我們可能不需要走到那一步。但如果失敗,或者林簡啓動了緊急協議,接觸果實可能是打斷釋放的唯一方法。”
他頓了頓,看向阿擺。灰光正懸浮在投影上方,緩慢旋轉,像在記憶整個結構。
“阿擺的任務是遊走支援。它的非性能量場可以擾嫁接結構,延緩果實的成熟進度,也能在關鍵時刻掩護撤退。”陳末看向每個人,“都清楚自己的位置了嗎?”
五人點頭。表情各異:陸巡的專注,唐傑的緊繃,張明遠的決心,林小雨的擔憂,周銳的……某種近乎興奮的平靜。自從知道林簡是內鬼後,周銳反而放鬆了——知道敵人是誰,比面對未知的陰影要好。
“最後的時間線。”陳末調出倒計時,“從進入培育場開始,我們有三十分鍾有效行動時間。二十五分鍾時,無論進度如何,必須開始向撤離點移動。三十分鍾整,擾器失效,整個培育場都會知道有活人入侵。屆時,蘇茜會在外部制造佯攻,爲我們爭取撤離窗口。但那個窗口只有……九十秒。”
九十秒。穿過半個培育場,抵達備用通風井,攀爬四十米,回到地面。
“如果超時?”唐傑問。
“沒有如果。”陳末關掉投影,“我們不會超時。”
作戰室陷入沉默。只有設備低沉的嗡鳴。
“去準備吧。”陳末說,“一小時後,出發。”
行動前四小時,蘇茜的通訊接入陳末的私人頻道。
“外部佯攻已就位。”她的聲音經過加密處理,有些失真,“但我需要確認:你確定秦教授是淨的?”
“陸瑞查了所有記錄,秦教授的數據訪問完全符合研究規範,沒有異常外聯,情緒顏色也沒有‘空白期’。”陳末回答,“但你的‘待定’狀態,我需要一個解釋。”
頻道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收到過三次匿名情報,關於概念體異常事件的時間地點。”蘇茜緩緩說,“情報非常精準,每次都讓我們提前布防,避免了更大損失。我一直在查來源,但就在昨天,技術組追蹤到了其中一個信號的跳轉路徑——終點是林簡的私人服務器。”
陳末的心沉了一下:“他在給你喂情報?爲什麼?”
“爲了獲取我的信任,也爲了……引導行動部的注意力。”蘇茜的聲音很冷,“那些情報都是真實的,但都是‘園丁’計劃中不太重要的支線事件。他用這些換取我對他的技術判斷的依賴,同時把我們的精銳力量調離真正重要的區域——比如培育場。”
“所以你早就懷疑他了?”
“懷疑,但沒有證據。直到你把陸瑞的數據給我。”蘇茜頓了頓,“我會配合你們的行動。但陳末,如果這次失敗了,‘園丁’可能會提前啓動‘果實’。到時候,整座城市……”
“不會失敗。”陳末打斷她,“因爲失敗的下場,我們都承擔不起。”
通訊結束。
陳末靠在牆上,閉上眼睛。肩膀上的阿擺輕輕動了動。
“緊張?”它問。
“有點。”陳末承認,“這是我第一次帶隊執行這種級別的任務。以前都是自己一個人,死了殘了都是自己的事。但現在……”
“現在你有五個拖油瓶,還有一個更拖油瓶的我。”阿擺的光暈裏透出一絲揶揄。
陳末笑了:“是啊。所以不能失敗。”
“那就別想着失敗。”阿擺說,“想想贏了之後吃什麼。我要求加餐,高級情緒能量,不要那些廉價的焦慮和憤怒,要……嗯,要那種溫暖的疲憊,帶着成就感的滿足。”
“要求真多。”
“活着不就是爲了這點要求嗎?”
是啊。活着,不就是爲了能在戰鬥結束後,吃一頓好飯,睡一個好覺,和重要的人在一起。
陳末睜開眼睛,走向裝備間。
晚上九點四十,城西三號垃圾處理站。
空氣裏彌漫着腐爛食物、化學廢料和某種更深層的、情緒層面的“廢棄感”混合的氣味。唐傑戴上耳機聽了兩秒,臉色就白了:“這裏的‘聲音’……好多人在哭,在求饒,在罵……但都很弱,像快沒電的錄音機。”
“是被消耗殆盡的‘肥料’殘留的情緒回聲。”陳末低聲說,“別聽太久,會被影響。”
唐傑點頭,調低了耳機的靈敏度。
一輛深綠色的廂式卡車緩緩駛入處理站後院,車身上噴着“生物醫療廢物專用”字樣。司機是個禿頂的中年男人,看見陳末等人,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只是拉開了車廂後門。
裏面是整齊碼放的黃色醫療廢物桶,濃烈的防腐劑氣味撲面而來。但在車廂最深處,有一個用黑色塑料布隔出的狹小空間,勉強能容納六個人。
“進去後別出聲,別動。”司機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消毒通道的掃描對振動敏感。憋住氣,心跳盡量放慢。擾器進入通道後再啓動,啓動後你們只有三十分鍾。三十分鍾後,我在卸貨區等你們九十秒。超時一秒,我就走。”
陳末點頭,第一個爬進車廂。其他人依次跟上,周銳最後,小心地拉上塑料布簾。
黑暗。悶熱。防腐劑的氣味幾乎讓人窒息。
陳末能感覺到身邊張明遠輕微的顫抖,能聽到林小雨壓抑的呼吸,能感知到周銳手臂疤痕散發的微弱熱輻射,能“看見”陸巡在黑暗中依舊在腦中推演數據流的專注顏色,能“聽見”唐傑耳機裏泄露出的、極其微弱的背景音。
還有肩頭的阿擺——那團灰光在黑暗中像一小簇溫暖的餘燼。
卡車啓動,顛簸着駛入黑夜。
消毒通道比預想的更漫長。
第一道輻射掃描時,陳末感到鉛纖維防護服下的皮膚傳來輕微的刺痛感,像被無數細針同時輕扎。張明遠悶哼了一聲,但立刻咬住嘴唇忍住。林小雨的呼吸變得急促,陳末輕輕按住她的肩膀,傳遞“冷靜”的情緒信號——這是他最近才掌握的能力,在阿擺的共生連接下,他發現自己也能進行有限度的情緒傳遞。
第二道概念掃描開始時,擾器啓動。
一股冰冷的、空洞的感覺瞬間包裹了每個人。陳末感到自己的“存在感”在迅速剝離,情緒顏色黯淡,思維變慢,像沉入深水。這是模擬“臨床死亡”狀態——沒有強烈的情緒波動,沒有活躍的思維活動,只有最基礎的生理維持。
掃描光束透過車廂,緩緩移動。
唐傑的耳機裏,傳來掃描儀的嗡鳴,以及一個尖銳的異常提示音——他們的僞裝被識別出了瑕疵。
幾乎在提示音響起的瞬間,唐傑啓動了“聲音僞裝”。他沒有發出物理聲音,而是用自己聽到的、從“肥料”殘留中提取的那些微弱哭泣和求饒聲,經過調制,覆蓋了異常頻段。那些聲音悲傷、絕望、但真實,完美地融入了培育場背景的情緒噪聲中。
掃描儀嗡鳴了幾秒,提示音消失。通過。
第三道物理檢查,幸運沒有降臨。
車廂後門被拉開,手電筒的光束刺破黑暗。一個穿着防護服、戴着防毒面具的檢查員探進頭來,用手裏的探測儀隨意掃過廢物桶。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覺得塑料布簾後的空間有些可疑。他伸出手,準備拉開簾子。
周銳在黑暗中睜開眼睛。疤痕亮起微弱的暗紅,但立刻被他壓制下去。在檢查員的手觸碰到塑料布簾的前一秒,周銳的手從簾子縫隙中閃電般探出,精確地按在檢查員頸部的一個位上。
檢查員身體一僵,然後軟倒。周銳接住他,輕輕放倒在地,取下他的門禁卡,然後將他塞進一個空的廢物桶,蓋上蓋子。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無聲無息。
卡車重新啓動,駛入卸貨區。
十點零七分,六人脫離車廂,潛入陰影。
培育場的內部景象,比全息投影更令人震撼。
他們所在的是“廢棄物處理區”,一個巨大的、挑高超過二十米的空間。一側是堆積如山的黃色廢物桶,另一側是巨大的焚燒爐入口,熾熱的氣浪扭曲了空氣。而最讓人不適的,是空氣中彌漫的、粘稠的淡金色光暈——那是從“肥料”身上抽離的情緒能量,經過初步提純後,在這裏等待輸送至核心培育室。
“能量濃度是外界的300倍。”陸巡看着手持探測器的讀數,“長期暴露會導致概念過載。我們得加快速度。”
A組首先行動。陸巡和唐傑沿着管道陰影向西移動,目標是動力室。B組的張明遠和林小雨則看向陳末,等待指示。
“你們去外圍培育室。”陳末調出李萱的具體坐標,“記住,她可能處於深度昏迷,也可能有意識但被控制。無論哪種,用最溫和的方式喚醒她。如果遇到抵抗……優先保護自己。”
張明遠用力點頭,和林小雨一起消失在另一條通道。
陳末看向周銳:“走吧,去核心。”
核心培育室在結構圖的中央,需要穿過整個培育場的生活區——那裏是“園丁”研究員的住所和休息區。此刻是晚上十點多,大部分區域已經熄燈,但仍有零星幾個房間亮着,裏面的人影在走動、交談,甚至有人在播放輕柔的音樂。
“他們看起來……就像普通的研究員。”周銳壓低聲音,眼神復雜。
“劊子手也可以看起來像普通人。”陳末說,“別忘了他們在做什麼。”
他們沿着通風管道爬行,避開地面巡邏的守衛。守衛的裝備很精良,但巡邏路線固定,顯然長期的安全讓他們放鬆了警惕。陳末和周銳在管道交匯處等待一隊守衛走過時,陳末忽然感到肩上的阿擺劇烈震動了一下。
“下面……”阿擺的聲音直接在他腦海裏響起,帶着前所未有的顫抖,“下面那個房間……我認識。”
陳末透過通風口的格柵向下看。那是一個實驗室,裏面擺滿了各種精密的儀器,中央是一個透明的圓柱形容器,容器裏漂浮着一團暗淡的、灰撲撲的光暈——形狀和阿擺有幾分相似,但更小,更不穩定,像隨時會熄滅的燭火。
容器旁邊的控制台上,貼着一個標籤:
“原型體-零號(失敗品)。殘留活性。觀察用途。”
阿擺的光暈幾乎要熄滅了。
“那是我……”它的聲音像在夢囈,“不,那是……‘以前的我’。被拆散,被分析,被當成標本放在這裏……”
陳末感到一種冰冷的憤怒從心底升起。他輕輕碰了碰阿擺。
“等我們結束這裏,”他在心裏說,“我會毀了它。不讓它繼續被展覽。”
“不。”阿擺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多了一種陳末從未聽過的硬度,“留着。等我們贏了,我要站在它面前,告訴那些‘園丁’——你們最失敗的‘作品’,回來掀了你們的桌子。”
好。陳末點頭,繼續前進。
十點二十三分,他們抵達核心培育室外圍。
這裏的氣氛完全不同。空氣中流淌的淡金色光暈已經濃鬱到幾乎形成液態,像緩慢流動的蜂蜜。牆壁是透明的特殊材料,能看見內部——那棵巨大的、發光的能量樹,以及樹上懸掛的、正在搏動的黃金果實。
樹部的“基座”,是數百個堆疊的維生艙,每個艙裏都躺着一個人。他們身上延伸出淡金色的光帶,匯入樹。大多數人都閉着眼睛,表情平靜得詭異,但少數幾個還睜着眼,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靈魂的玩偶。
而在控制台前,站着一個人。
林簡。
他穿着白色的實驗袍,背對着他們,正專注地看着屏幕上的數據流。他的身影在淡金色的光芒中顯得修長、優雅,像某種進行神聖儀式的祭司。
“能量輸出穩定,果實成熟度87%。”林簡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傳來,平靜,理性,帶着一種近乎愉悅的滿足,“再吸收三批‘肥料’,就可以進行第一次釋放測試了。”
他轉過身,似乎早就知道陳末和周銳在外面。他的臉上沒有驚訝,只有一種研究者看到實驗對象按預期出現時的、純粹的興致。
“陳末老師,周銳同學。”林簡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是淡金色的,映着培育室的光芒,“歡迎來到我的花園。你們比計算的時間,提前了四分十七秒到達。是路上遇到了什麼變量嗎?”
陳末從陰影中走出,周銳緊隨其後,疤痕開始泛起暗紅。
“我們來結束這場實驗,林簡。”陳末說。
“結束?”林簡笑了,那笑容溫和,但眼底沒有溫度,“實驗才剛要進入最精彩的階段。你們看——”
他指向能量樹頂端的果實。
“‘黃金果實’,人類情感模式的終極優化方案。它將剔除所有低效、冗餘、有害的情緒反應——嫉妒、憤怒、貪婪、恐懼,甚至包括那些過度熾烈的愛和喜悅。只保留平穩的、高效的、可預測的情感基線。沒有戰爭,沒有犯罪,沒有精神疾病,甚至沒有……痛苦。”
“也沒有自由。”周銳說,聲音很冷。
“自由是低效的源。”林簡走向控制台,手指輕觸屏幕,調出一組數據,“看,這些‘肥料’——哦,抱歉,在你們看來,他們是‘受害者’——在進入培育場前,他們的平均情緒熵值高達7.3。混亂,矛盾,自我消耗。但現在,經過提純,他們的情緒熵值降到了1.2。平穩,純淨,高效。他們在爲一項偉大的進化做出貢獻,這難道不美嗎?”
“美?”陳末盯着他,“你把活人當電池,抽他們的情緒,把他們變成空殼,然後說這很美?”
“必要的犧牲。”林簡的語氣依舊平靜,“任何進化都有代價。從猿到人,我們失去了毛發和尾巴,獲得了智慧。從人到新人類,我們會失去混亂的情感,獲得永恒的平靜。這是一個等價的交換。”
“等價?”周銳向前一步,疤痕的暗紅已經蔓延到脖頸,“你問過他們願不願意交換嗎?”
“當果實成熟,釋放花粉,所有人都會願意。”林簡微笑,“因爲那時候,他們不會有‘不願意’這個選項。情感被覆蓋,記憶被保留,他們會平靜地接受新世界,並爲自己曾爲這個世界的誕生貢獻過能量而感到……滿足。”
瘋子。陳末心裏只有這兩個字。一個理性、優雅、邏輯自洽的瘋子。
“你的實驗到此爲止了。”陳末說,“A組在破壞你的能量節點,B組在營救李萱,而我們會毀了這顆果實。”
“我知道。”林簡點頭,似乎毫不意外,“李維明給了你們情報,陸瑞破解了我的安防系統,唐傑在擾掃描,張明遠和林小雨在嚐試喚醒李萱——一切都在我的計算中。甚至包括你們會提前抵達這裏,包括周銳同學會因爲憤怒而激活疤痕裏的嫁接殘留,包括陳末老師你會嚐試用共情能力擾我的判斷……”
他頓了頓,笑容更深了。
“但你們有沒有想過,爲什麼我會讓你們這麼‘順利’地進來?”
陳末的心一沉。
幾乎在同時,通訊器裏傳來陸瑞急促的聲音:“節點一的安防系統是假的!真正的控制系統在——啊!”
一聲悶響,通訊中斷。
然後是唐傑的驚叫:“有埋伏!他們早就——”
雜音,然後寂靜。
張明遠的聲音緊接着響起,帶着哭腔:“李萱她……她不是被控制的!她是自願的!她在等我們,她有槍——”
槍聲。尖叫。通訊徹底斷開。
陳末猛地看向林簡。後者依舊微笑着,手指在控制台上輕點。
“讓我展示一下真正的實驗數據。”他說。
培育室的燈光驟亮。牆壁變得完全透明,能看見外面的走廊。陸瑞和唐傑被四個守衛按在地上,張明遠和林小雨被另一隊守衛用槍指着,蹲在牆角。而他們中間,站着一個少女——李萱。
她穿着白色的病號服,但手裏握着一把精巧的能量,眼神冷靜,和林簡如出一轍。
“爸爸以爲我是受害者。”李萱開口,聲音清冷,“但他錯了。是我自願成爲催化劑的。因爲只有我的情緒天賦,才能讓果實完美成熟。而果實成熟後,我會成爲第一個新人類——不是被覆蓋,是被選中。我會擁有管理其他新人類的權限,我會是……神諭。”
她看向陳末,眼神裏沒有仇恨,沒有狂熱,只有純粹的、理性的評估。
“你們是我父親找來的變量。林老師說,真正的實驗需要不可控的變量,來測試系統的魯棒性。所以,謝謝你們的參與。數據很寶貴。”
陷阱。從一開始就是陷阱。
李維明以爲自己是在利用陳末救女兒,實際上,是女兒和林簡在利用父親,引來了最後的實驗變量。
“現在,”林簡按下另一個按鈕,“讓我們進入實驗的最後階段:變量清除,以及果實催熟。”
警報響起。紅色的燈光旋轉。
培育室的牆壁開始合攏,將陳末和周銳困在核心區。外面的守衛開始向A組和B組近。
陳末看向周銳。少年的眼睛已經完全變成了暗紅色,疤痕像活物一樣在皮膚下蠕動,散發着危險的熱度。
“周銳,”陳末說,“還記得我教你的嗎?憤怒不是問題,問題是怎麼用。”
周銳咧嘴笑了,那笑容裏有怒,有痛,有被背叛的恨,但最深處,有一種清晰的、不被任何嫁接所污染的東西。
“記得。”他說,“握在手裏,變成力氣。”
然後他沖向林簡。
不是盲目的沖鋒。每一步都踏在能量流動的節點上——這是陸瑞在結構圖裏標記過的薄弱點。疤痕的暗紅光芒大盛,形成一層保護性的力場,撞開林簡匆忙啓動的概念屏障。
林簡終於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他沒想到周銳能這麼快掌握嫁接殘留的力量,並反過來利用它。
“有趣。”他低語,手指在控制台上飛速作,“那就讓我們看看,嫁接體和原生體的差異到底有多大。”
培育室的頂上,幾個機械臂探出,尖端凝聚着暗紫色的能量——和荊棘之眼的攻擊一模一樣。
但陳末動了。
他沒有沖向林簡,而是沖向能量樹。
阿擺從他肩頭騰起,灰光膨脹,展開成一張慵懶的、緩慢波動的力場,擋在機械臂和周銳之間。暗紫色的能量束打在力場上,沒有爆炸,沒有穿透,而是像陷入泥沼,速度驟降,然後……消散了。
“非性力場。”林簡的眼睛亮了,“完美的擾樣本。阿擺,你真的不考慮加入我的實驗嗎?我們可以一起創造新世界。”
“沒興趣。”阿擺的聲音在培育室裏回蕩,懶洋洋的,但每個字都像小刀,“你的新世界聽起來無聊死了。我還是喜歡舊世界,有,有傻子,有莫名其妙的好人,有亂七八糟的情緒——雖然煩,但熱鬧。”
它說話的同時,陳末已經抵達能量樹的部。
他伸手,觸碰那些維生艙。
不是破壞。是共情。
他把自己的意識沉入那些“肥料”的殘留情緒中。那些被抽的絕望,那些被遺忘的眷戀,那些還沒完全熄滅的、屬於“人”的溫度。
然後,他開始“說話”。
不是用嘴,是用情緒,用記憶,用畫面。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寫“擺爛”時的無奈和自嘲。
他想起了張明遠在槐樹下說“我不想變成樹”時的眼淚。
他想起了林小雨在訓練場崩潰時的尖叫。
他想起了陸瑞分析數據時眼睛裏的光。
他想起了唐傑聽到“齒輪聲”時的恐懼。
他想起了周銳說“我是人,不是零件”時的怒吼。
他想起了蘇茜冷着臉說“活着比當英雄重要”。
他想起了秦教授溫和地說“至少我們試過了”。
這些畫面,這些情緒,這些屬於“不完美人類”的、混亂的、低效的、但真實的碎片,像洪水一樣,通過他的共情能力,反向注入那些維生艙,注入那些“肥料”近乎枯竭的意識深處。
一個,兩個,十個,一百個……
那些平靜的、空洞的臉上,開始出現微小的波動。一個老人的眼皮顫動了一下,一個年輕女人的手指蜷縮,一個孩子的嘴唇無聲地翕動……
他們在醒來。
不是物理的醒來,是情緒的醒來。那些被抽的情感,被陳末帶來的、屬於“不完美人類”的雜亂情緒重新點燃。雖然微弱,雖然混亂,但確實在燃燒。
能量樹開始劇烈搖晃。
黃金果實的搏動變得紊亂。87%的成熟度讀數開始下降:86%……85%……84%……
“你在做什麼?!”林簡終於失去了冷靜,聲音裏第一次有了驚慌,“你在污染數據!你在毀掉純淨!”
“對。”陳末抬頭看他,汗水從額頭滑落,過度使用共情讓他的大腦像要裂開,“我在污染。用你瞧不起的低效、冗餘、混亂的人類情感,污染你的完美果實。”
他繼續注入。更多的記憶,更多的情緒,更多的……“人性”。
果實的顏色開始變化。從純淨的金色,變得渾濁,出現暗紅的憤怒,深藍的悲傷,灰黑的恐懼,還有一絲絲……微弱的、粉色的希望。
成熟度跌破80%。
林簡的眼睛紅了。不是憤怒的紅,是某種系統過載的警告色。他瘋狂地作控制台,試圖切斷陳末的連接,試圖加速抽取“肥料”的情緒來淨化果實。
但周銳已經突破了機械臂的封鎖,一拳砸在控制台上。
屏幕碎裂。數據流亂碼。
“結束了,老師。”周銳說,疤痕的暗紅光芒幾乎把他整個人包裹,“你的實驗,失敗了。”
林簡盯着他,然後,緩緩笑了。
那笑容扭曲,瘋狂,完全失去了之前的理性優雅。
“失敗?”他低聲說,“不,這才是最後的測試。測試在系統完全崩潰的情況下,果實會如何反應。”
他按下了控制台底部一個隱蔽的紅色按鈕。
“緊急協議啓動。果實強制催熟。釋放半徑:五公裏。釋放倒計時:十、九……”
陳末沖向果實。但來不及了。
阿擺比他更快。那團灰光像箭一樣射向黃金果實,在倒計時數到“三”時,撞了上去。
沒有爆炸。
阿擺的光暈包裹住了果實。然後,它開始“吃”。
不是物理的吃。是概念層面的、緩慢的、慵懶的“同化”。果實的金色光芒被阿擺的灰色浸染,變得黯淡,渾濁,然後……開始崩解。
“不——”林簡的尖叫被警報聲淹沒。
果實碎了。不是炸開,是像沙子一樣散開,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飄散在空氣中。
那些光點落在維生艙上,落在“肥料”們身上,落在陳末、周銳、甚至外面的守衛和李萱身上。
沒有覆蓋,沒有嫁接。
只有一陣微風般的感覺,像有人輕輕嘆了口氣,然後消散了。
能量樹的光芒徹底熄滅。培育室陷入黑暗,只有應急燈提供微弱的光。
林簡癱坐在碎裂的控制台前,眼神空洞,嘴裏喃喃着“數據……我的數據……”
外面傳來槍聲和打鬥聲,但很快平息。蘇茜的聲音在通訊器裏響起:“外部守衛已控制。你們怎麼樣?”
陳末扶着牆站起來,大腦還在劇痛,但意識清醒。
“結束了。”他說。
阿擺飄回他肩頭,光暈暗淡得像隨時會熄滅,但還在。
“難吃。”它說,聲音虛弱,“那個果實……味道像摻了糖的塑料。”
陳末笑了,笑着笑着,眼淚流了下來。
周銳走過來,手臂上的疤痕已經不再發光,只是普通的暗紅色紋身般的痕跡。
“他們……”他看向外面。
陳末走出去。走廊裏,守衛們被蘇茜帶來的人制服。陸瑞和唐傑互相攙扶着站起來,張明遠和林小雨抱在一起哭。而李萱……她跪在地上,手裏的槍掉在一旁,眼神從之前的冷靜變成茫然,然後變成巨大的、遲來的恐懼和悲傷。
“我……我做了什麼……”她顫抖着說。
陳末走到她面前,蹲下。
“你被利用了。”他說,“但還來得及選。繼續當‘神諭’,或者……當個人。”
李萱看着他,眼淚大顆大顆滾落,然後她捂住臉,放聲大哭。
像個十六歲的女孩該有的樣子。
警報還在響,但已經變了調,從尖銳的警告變成平緩的撤離提示。
培育場要關閉了。
“走吧。”蘇茜走過來,臉上有擦傷,但眼神明亮,“該離開了。”
他們互相攙扶着,穿過長長的走廊,走過那些正在被救援人員打開的維生艙,走過那些緩緩睜開眼睛、茫然四顧的“肥料”們。
走出培育場時,天已經快亮了。晨霧很濃,但東方的天際,有一線微光正在努力穿透。
陳末站在廢墟般的垃圾處理站空地上,看着那座僞裝成工廠的巨大建築——很快,它就會被“秩序者”正式接管,裏面的受害者會被妥善安置,林簡和他的“園丁”們會被審判,數據會被分析,教訓會被吸取。
但有些東西,永遠改變了。
阿擺在他肩頭輕輕說:“創造者,我好像……完整了一點。”
“什麼意思?”
“吃那個果實時,我嚐到了很多情緒……很多人的情緒。雖然被提純、被扭曲,但底層還是……人的情緒。憤怒,愛,恐懼,希望……我好像知道‘人’是什麼感覺了。”
陳末側頭看它:“那是什麼感覺?”
“很吵。”阿擺說,“很麻煩,很低效,很累。但……”
它頓了頓。
“但不無聊。一點都不無聊。”
陳末笑了。他看向身邊,五個學員站在一起,雖然狼狽,雖然帶傷,但眼睛裏有光。那光不是金色的,不是純淨的,是混雜的、疲憊的、但真實的——屬於活人的光。
蘇茜走過來,遞給陳末一瓶水。
“總部在問報告。”她說,“我怎麼寫?”
陳末喝了口水,想了想。
“就寫:實驗失敗。變量存活。花園毀了。但種子還在。”
“種子?”
陳末看向那五個少年,看向肩頭的灰光,看向遠處漸漸亮起的天色。
“人性。”他說。
蘇茜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頭。
“明白了。”
她轉身去指揮善後。陳末走到學員們面前。
“回去後,想吃什麼?”他問。
“肉。”周銳第一個說。
“甜的。”林小雨小聲說。
“安靜的地方。”唐傑揉着耳朵。
“能睡覺的床。”張明遠打了個哈欠。
陸巡推了推眼鏡——眼鏡在打鬥中碎了,他用膠帶粘着——說:“我需要一台新的平板,和數據訪問權限。林簡的數據庫裏,還有很多沒分析完的東西。”
陳末笑了。
“都有。”他說。
他們走向來接應的車輛。晨霧正在散去,城市的輪廓在晨光中逐漸清晰。
還有很多事要做:清理殘餘的“園丁”,治療受害者,重建“橋梁計劃”,面對總部的質詢,還有……理解阿擺身上發生的變化,理解那些被“污染”的果實殘留會帶來什麼影響。
但至少現在,他們可以休息一下。
至少現在,他們還活着,還是“不完美”的、低效的、混亂的、但真實的人類。
阿擺在他肩頭,發出輕微的、滿足的呼嚕聲。
天,亮了。
霧,散了。
但新的路,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