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擺昏迷了四十八小時。
它躺在研究所醫療中心特制的維生艙裏,灰光縮成嬰兒拳頭大小的一團,亮度只有平時的十分之一,以極其緩慢的頻率明滅,像垂死的螢火。維生艙表面流轉着淡藍色的能量流,那是秦教授緊急調配的“概念穩定場”,用於維持共生體與宿主連接不斷裂。
“消耗過度,概念結構瀕臨解體。”秦教授指着監測屏上的波形圖,聲音嘶啞——他這幾天幾乎沒睡,“但它很‘頑強’。就像一團打散的面糊,本能地想要重新聚攏成團。”
陳末隔着玻璃看着艙內那團微弱的光。他的右肩有種空蕩蕩的刺痛感,不是物理的,是概念層面的。阿擺沉睡後,那種隨時隨地的、慵懶的“存在感”消失了,世界突然變得……過於安靜,過於清晰,也過於冰冷。
“它什麼時候能醒?”陳末問。
“不知道。”秦教授摘下眼鏡,揉着鼻梁,“概念體沒有標準的生理指標,我們只能監測它的結構穩定性。目前看,它正在以一種……非常原始的方式自我修復。就像電腦格式化後,從底層固件開始一點點重裝系統。”
“它會失憶嗎?”
“可能。”秦教授沉默了一會兒,“尤其是那些最近才‘想起’的碎片。大腦——或者說,概念核心——在瀕臨崩潰時,會優先保護最底層的生存邏輯。對它來說,‘擺爛’這個概念的本質,比‘園丁是誰’更重要。”
園丁。
這個詞像一刺,扎在所有知情者心裏。
入侵事件後的第二天,蘇茜啓動了最高級別的內部審查。所有接觸到“雛鳥”小組訓練和考核流程的人員——研究員、技術員、後勤、安保,甚至包括秦教授和她自己——都必須接受“認知深潛”:一種深度的意識掃描,排查是否有被概念侵蝕或精神控制的痕跡。
過程極其痛苦。陳末自己經歷了一次,感覺像有人用冰冷的鑷子翻檢他的記憶,把那些他認爲私密的、脆弱的、不願示人的角落,一一攤開在強光下檢查。結束後他吐了,不是生理反應,是心理上的強烈排異。
五個學員也被掃描了。結果出來時,蘇茜的臉色更難看了。
“全部淨。”她在緊急會議上說,手指敲擊着桌面,“沒有任何被侵蝕或控制的跡象。但這更糟。”
“爲什麼?”陳末問。
“因爲如果入侵者沒有通過精神控制獲取情報,那就意味着……”蘇茜看向會議室裏的每一個人,“我們的系統、我們的流程、我們自以爲安全的每一個環節,都存在着可以被外部利用的漏洞。或者更直白點:有內鬼,而且是個非常專業、非常了解我們工作方式的內鬼。”
會議室裏一片死寂。技術組負責人額頭冒汗,安保主管臉色鐵青,幾個研究員互相交換着不安的眼神。
秦教授打破了沉默:“樣本分析有進展了。”
他調出數據。屏幕上顯示着那灘暗色液體的成分分析:39.7%的高濃度情緒結晶(主要成分爲“憤怒”、“恐懼”、“被背叛感”),28.3%的人工合成概念框架材料,17.1%的未知有機-無機復合物,剩下的……是加密數據包。
“情緒結晶的提煉技術,和夜梟提供的‘誘餌’樣本高度相似,但更高。”秦教授放大結構圖,“人工框架材料,我們在三號收容所的‘實驗體銷毀記錄’裏找到了類似物——五年前,有一批失控的人造概念體被處理,殘留物中有這種材料的碎片。”
“人造概念體?”蘇茜皺眉,“‘秩序者’沒有批準過這類。”
“但某個‘前身機構’有過。”秦教授調出一份加密檔案,權限等級高到連蘇茜都需要臨時申請,“三十年前,在‘秩序者’正式成立前,有一個代號‘嫁接者’的秘密研究小組。他們的目標是:人工制造可控的概念體,用於‘情緒管理’和‘社會調控’。”
檔案裏是模糊的黑白照片:實驗室,培養罐,罐子裏漂浮着不成形的光團。還有手寫的實驗記錄,字跡潦草:“第七號樣本再次失控……情緒反噬太強……需要更穩定的‘框架’……”
“在二十五年前被勒令中止,所有數據封存,研究人員解散。”秦教授關掉檔案,“但顯然,有人沒放棄。而且他們的技術……進步了。”
他指向暗色液體中的加密數據包:“技術組嚐試破解,但加密方式非常古老,用的是‘嫁接者’時期的原始算法。我們花了三十六個小時,只解開了最外層。裏面是一段……培育志。”
志開始播放。是機械合成的男聲,沒有情緒起伏:
“培育體編號:TH-014。母體:‘鄰裏怨念’(二級)。嫁接材料:‘荊棘之眼’觀測模塊(第四代)。培育目標:測試觀測模塊在真實沖突環境中的數據采集效率及抗擾能力。”
“注入情緒結晶……框架材料融合中……觀測模塊接入……培育體活性確認。”
“投放至預設試驗場。試驗場坐標:(數據加密)。環境監測:存在第三方預單位(代號推測:‘橋梁’雛鳥小組)。啓動觀察協議。”
“預單位開始標準疏導流程……效率低下但符合預測……啓動擾協議:模擬‘齒輪聲頻’引發目標單位恐慌。”
“目標單位反應:協同性提升。出現未記錄能力類型:聲音擾(單位-唐傑)、情緒紊亂注入(單位-張明遠/林小雨)、動態反制(單位-周銳)。數據開始采集。”
“出現高優先級異常單位:共生型概念體(代號未知,特征:‘擺爛’)。行爲模式無法解析,邏輯擾性極強。啓動緊急應對協議:集中采集該單位數據。”
“應對失敗。共生體釋放‘非性力場’,觀測模塊邏輯鏈斷裂。培育體結構崩潰。緊急回收協議啓動……回收失敗。執行最終指令:上傳核心數據包。”
“上傳完成。本次試驗評估:部分成功。獲取‘橋梁’小組實戰數據、共生體擾樣本、及……(數據破損)……新培育方向。”
志結束。
會議室裏只剩下空調的嗡鳴。
“他們拿我們當試驗品。”陸巡的聲音從通訊器裏傳來——他作爲“雛鳥”小組的代表,被允許遠程參會,“采集我們的戰鬥數據,測試我們的反應,評估我們的威脅等級。”
“還有阿擺。”陳末盯着屏幕上“共生體擾樣本”那幾個字,“他們想要它。”
蘇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出穩定的節奏,這是她極度憤怒時的表現:“‘嫁接者’……我以爲他們早就消失了。”
“顯然沒有。”秦教授調出另一份文件,“過去五年,全球範圍內有十七起無法歸類的概念體事件,能量特征和‘荊棘之眼’類似。其中三起,當地‘秩序者’分部在清理現場後,報告說‘有第三方提前介入並帶走了核心樣本’。當時以爲是其他地區的分部搶功,現在看……”
“是‘嫁接者’在回收試驗品,或者采集數據。”蘇茜接話,“他們一直在暗處活動,用真實的人類沖突做培養皿,制造這些……嫁接體。”
“那‘園丁’呢?”陳末問,“阿擺昏迷前說的那個詞。”
秦教授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園丁’不是正式代號,是‘嫁接者’早期,研究人員之間的……自稱。他們認爲自己在‘修剪’社會的情緒雜草,‘培育’更‘健康’的概念生態。就像園丁打理花園。”
修剪。培育。
陳末想起探向那兩團影子時的精準和冷漠。那不是攻擊,是采摘。
“他們的‘花園’在哪?”他問。
“不知道。”秦教授搖頭,“但志裏提到了‘培育體編號:TH-014’。TH可能是某種分類前綴,014代表這是第十四個同類試驗品。如果他們已經進行了至少十四次這樣的‘嫁接培育’……”
他沒說完,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至少有十四個,或者更多,像“荊棘之眼”這樣的嫁接體,被投放在城市的各個角落,觀察、采集、測試。而他們甚至不知道這些“花園”的位置,不知道“園丁”是誰,不知道最終要“培育”出什麼。
會議在凝重的氣氛中結束。蘇茜下令:所有“雛鳥”小組的訓練暫停,轉爲“防御性學習”——主要學習如何識別和應對概念體的人爲改造痕跡,以及如何在被觀測的情況下進行反偵察。
“他們看我們,我們也要學會看回去。”她這樣說。
接下來的三天,訓練基地的氛圍變了。
不再是師生間的傳授與學習,更像是一個被圍困的小型要塞,每個人都在學習如何成爲哨兵和陷阱。陸巡主導開發了一套“異常數據嗅探”程序,接入基地的監控網絡,實時掃描能量波動中的“嫁接”特征。唐傑每天戴着耳機在基地各處行走,試圖捕捉那些“很近的齒輪”聲。林小雨和張明遠,繪制基地內部的“情緒顏色地圖”,尋找是否有不該存在的顏色節點。
周銳的傷成了重點研究對象。那兩道暗紅色的灼痕沒有消失,反而在緩慢變化:顏色從暗紅轉向深紫,邊緣開始生長出極其細微的、荊棘狀的紋路。醫療組嚐試了各種中和劑,效果有限。
“侵蝕沒有擴散,但它在……‘適應’。”秦教授看着傷口的高清圖像,“像某種生物墨水,滲透進皮膚的概念層面後,開始據宿主的特性進行微調。周銳,你有什麼感覺?”
周銳盯着自己手臂上的紋路,表情復雜:“有時候會癢,但不是皮膚癢,是……裏面癢。像有東西在骨頭裏爬。而且……”
他猶豫了一下。
“而且當我情緒激動的時候,這些紋路會發光。暗紫色的光。”
陳末讓他演示。周銳閉上眼睛,回憶模擬場戰鬥時的憤怒。幾秒後,那些荊棘紋路真的泛起了微弱的暗紫色光暈,像皮膚下埋着發光的血管。
“能量讀數在上升。”陸巡看着探測器,“但很穩定,沒有暴走跡象。像……像多了一個額外的能量回路。”
“嫁接。”秦教授低聲說,“他們不只嫁接概念體,也在嚐試嫁接人類。”
這句話讓整個醫療中心一片死寂。
周銳的臉色變得慘白:“我會……變成怪物嗎?”
“不會。”陳末按住他的肩膀,語氣斬釘截鐵,“你只是受傷了,傷口有點特別。我們會治好它。”
但他心裏沒底。
那天晚上,陳末守在阿擺的維生艙外。夜深人靜,醫療中心只有儀器規律的滴答聲。他靠在牆上,看着艙內那團微弱的光。
“如果你能聽見,”他低聲說,“現在該是你吐槽的時候了。說我瞎心,說我變老媽子,說我該去睡覺而不是在這裏發呆。”
灰光沒有回應。
陳末閉上眼睛。肩膀的空洞感更強烈了。這四十八小時裏,他重新“看見”了世界原本的樣子——那些細微的情緒顏色還在,但他需要集中注意力才能分辨,不像以前那樣自然而然地涌入感知。少了阿擺這個“濾鏡”和“翻譯器”,這個世界變得陌生而嘈雜,就像近視的人突然摘掉了戴慣的眼鏡。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習慣了阿擺的存在。習慣它慵懶的吐槽,習慣它偶爾的敏銳,習慣它那套“擺爛哲學”下的、奇怪的溫柔。就像習慣了呼吸的空氣。
“快點醒吧,”他說,“沒你在旁邊說風涼話,我活都沒勁了。”
就在這時,維生艙的監測屏上,波形圖忽然跳動了一下。
不是故障。是阿擺的光暈,極其微弱地,脹縮了一次。
像心髒停跳後的第一次搏動。
陳末猛地站直身體,撲到觀察窗前。那團灰光還是很小,很暗,但剛才那一瞬間的脹縮清晰可見。緊接着,又是第二次,第三次……間隔很長,每次持續不到一秒,但確實在動。
他按下呼叫鈴。值班的研究員沖進來,秦教授也很快趕到。
“自主活性恢復!”研究員看着數據,“雖然很弱,但結構穩定性在提升!它開始自我修復了!”
秦教授盯着監測屏,眼鏡片反射着屏幕的藍光:“修復模式很奇怪……不是從核心向外,是從邊緣的碎片開始,一點一點往中心聚攏。像在……拼圖。”
“拼圖?”
“對。”秦教授調出結構掃描圖,上面顯示着阿擺當前的概念形態——不是完整的一團,是無數細小的、遊離的光點,正在極其緩慢地互相靠近、連接。“它可能真的在‘重裝系統’,但不是格式化重裝,是把打散的文件碎片重新拼回原來的樣子。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拼圖的順序,可能和原來不一樣了。”秦教授的表情復雜,“有些記憶碎片可能丟失,有些可能錯位。它醒來後,可能不是原來的阿擺了。”
陳末看着艙內那團正在艱難自我拼合的光,拳頭慢慢握緊。
“沒關系,”他說,“只要它還願意叫阿擺,只要它還認得我。”
阿擺恢復活性後的第四個小時,周銳的傷口出事了。
當時是凌晨三點,基地大部分人都睡了。周銳因爲傷口瘙癢難忍,在醫療中心的觀察室裏休息。突然,監測他生命體征的儀器發出尖銳的警報。
值班醫護人員沖進去時,周銳正蜷縮在床上,身體劇烈顫抖。他手臂上的荊棘紋路此刻光芒大盛,不是暗紫色,是刺眼的亮紫色,像通了電的霓虹燈管。紋路不再局限於傷口附近,而是開始向上臂和肩膀蔓延,所過之處皮膚凸起,形成一道道猙獰的隆起。
“按住他!”醫生喊道。
但周銳的力氣大得驚人。他一把推開試圖按住他的護士,翻身下床,眼睛完全變成了亮紫色,瞳孔擴散,沒有焦距。
“好吵……”他喃喃道,聲音重疊着,像好幾個人在同時說話,“齒輪……好多齒輪……在轉……在剪……在剪……”
他開始撕扯自己的衣服,抓撓那些發光的紋路,指甲劃破皮膚,流出的血在亮紫色的光芒下呈現詭異的黑色。
“鎮靜劑!”醫生喊道。
但針頭剛靠近,周銳就反手一揮。不是攻擊,是某種無形的沖擊——醫生手裏的注射器瞬間扭曲變形,針頭折斷,藥液噴濺。房間裏所有電子設備同時黑屏,只有應急燈亮起。
觀察室的單向玻璃外,陳末和蘇茜已經趕到。他們是聽到警報來的。
“侵蝕爆發!”秦教授也在,臉色難看,“嫁接的‘框架材料’在嚐試控制他!”
“怎麼阻止?”蘇茜的手已經按在了槍套上。
“不能暴力清除!那會連帶摧毀他的概念結構!”秦教授快速調出周銳的腦波圖,上面的波形已經徹底混亂,像一團絞在一起的亂麻,“需要有人進入他的意識,從內部擾嫁接體的控制!”
“我去。”陳末說。
“你不行!”秦教授攔住他,“你的共生體還在昏迷,沒有它做緩沖,你直接進入這種程度的混亂意識,會被瞬間同化!”
“那誰去?”
“我。”
聲音從身後傳來。張明遠穿着睡衣站在走廊裏,臉色蒼白,但眼神堅定。他身後跟着同樣被驚醒的林小雨、陸巡和唐傑。
“我可以。”張明遠走到觀察窗前,看着裏面那個正在失控的周銳,“我能共情。我能感覺到他……他很害怕,很痛苦,那些紋路在吃他的情緒,然後他變成別的東西。我要去告訴他,他還是他。”
“太危險了。”蘇茜說,“你現在進去,可能和他一起失控。”
“但他是我們的人。”張明遠轉頭看向陳末,“陳老師,你教過我們,團隊不是互相利用的工具,是互相攙扶往前走的人。現在周銳要摔下去了,我得拉住他。”
陳末看着這個曾經在槐樹下發抖的少年,如今眼神裏有種他從未見過的勇氣。
他看向秦教授:“有安全措施嗎?”
“有,但有限。”秦教授調出一個設備,“這是概念連接穩定器,可以讓張明遠保持部分自我意識。但時間不能超過十分鍾。超過十分鍾,他的意識可能無法抽離,被永久困在周銳的混亂裏。”
“十分鍾。”張明遠點頭,“夠了。”
準備工作很快完成。張明遠躺進另一台維生艙,戴上連接頭盔。周銳已經被束縛帶固定,但還在劇烈掙扎,亮紫色的光芒把整個房間映得詭異無比。
“開始連接。”秦教授按下啓動鍵。
張明遠閉上眼睛。他的腦波圖開始變化,頻率逐漸與周銳的混亂波形接近、同步。
觀察室裏,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張明遠站在一片廢墟裏。
這不是物理的廢墟,是意識層面的——破碎的記憶碎片像玻璃渣一樣懸浮在空中,反射着扭曲的光。地面是粘稠的、暗紫色的沼澤,不斷冒出氣泡,每個氣泡破裂時都釋放出一段破碎的聲音:齒輪轉動,剪刀開合,還有周銳自己的怒吼和嗚咽。
他看見周銳了。
不是現實中的周銳,是意識核心裏的那個“形象”——一個蹲在地上的少年,身體被無數亮紫色的荊棘纏繞、刺穿。荊棘的源頭來自地下深處,那裏有一個巨大的、不斷旋轉的齒輪虛影。
“周銳!”張明遠喊道。
少年抬起頭。他的臉一半是周銳,一半是某種模糊的、非人的東西,眼睛一只正常,一只完全是亮紫色的光。
“滾……開……”聲音重疊,痛苦而憤怒,“它要……把我……剪掉……重接……”
“你是周銳!”張明遠踏進沼澤,暗紫色的粘液瞬間淹沒他的腳踝,傳來灼燒般的刺痛感。但他沒停,一步步走向那個被荊棘纏繞的核心,“你不是齒輪,你不是嫁接體,你是周銳!那個在模擬場裏保護我們的周銳!那個會因爲我受傷而生氣的周銳!”
荊棘突然暴長,刺向張明遠。但他沒有躲,反而張開手臂。
“我看到了!”他喊道,聲音在廢墟裏回蕩,“我看到了網吧裏那些欺負你的人!我看到了你打壞的沙袋!我看到了你在測試間裏忍住沒吼出來的樣子!我看到了你受傷後還對我們笑說‘沒事’!這些記憶是你的!不是齒輪的!不是任何人的!”
荊棘停在了他面前一寸。
“這些……是我的?”周銳的聲音裏,屬於他自己的部分多了一點。
“是你的!”張明遠的眼淚流下來,不是害怕,是共情帶來的劇烈情感沖擊,“還有更多!訓練時你偷偷幫林小雨調整耳機!你嫌陸巡太囉嗦但每次都會聽完!你罵唐傑的音樂吵但後來會跟着哼!你叫我‘膽小鬼’但每次危險都擋在我前面!這些!這些都是你的!”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錘子,砸在那些纏繞的荊棘上。
荊棘開始出現裂痕。
“但……它們說……”周銳指向地下那個齒輪虛影,“說我是……壞掉的零件……要修……要剪掉壞的部分……嫁接新的……”
“你不是零件!”張明遠沖到少年面前,伸手抓住那些荊棘。荊棘刺破他的手掌,暗紫色的光芒順着傷口往他身體裏鑽,帶來撕裂般的疼痛。但他沒鬆手,“你是人!有壞脾氣,有壞習慣,會做錯事,會傷害人——但也會改,會學,會保護重要的人!這才是人!不是零件!”
他用力一扯。
一荊棘斷裂。
然後是第二,第三。
每斷裂一,地下的齒輪虛影就暗淡一分,周銳臉上的非人部分就消退一點。
“幫……幫我……”周銳伸出血肉模糊的手。
張明遠抓住他的手。兩只手緊緊握在一起。
“想着我們。”張明遠說,聲音因爲疼痛而顫抖,“想陳老師拍你肩膀的樣子,想秦教授說‘你可以控制’的樣子,想我們五個人一起訓練、一起吃飯、一起罵這個鬼地方的樣子!這些都是真的!這些才是你!”
光芒從他們緊握的手中迸發出來。
不是暗紫色。
是溫暖的、明亮的金色。
像黎明前第一縷陽光,刺破黑暗,驅散迷霧。
金色的光芒所過之處,荊棘化爲灰燼,沼澤開始涸,齒輪虛影發出無聲的尖嘯,然後碎裂、消散。
廢墟開始重建。破碎的記憶碎片重新拼合,形成完整的畫面:網吧的屏幕,沙袋的破口,訓練場的汗水,隊友的笑容……
張明遠感到一股巨大的推力。他的意識被彈了出來。
觀察室裏,監測屏上的波形圖恢復正常。
周銳身上的亮紫色光芒徹底熄滅。那些荊棘紋路還在,但顏色變回了最初的暗紅色,不再發光,不再蔓延。他睜開眼睛,瞳孔恢復了正常,只是布滿血絲,極度疲憊。
張明遠也從維生艙裏醒來,渾身被冷汗溼透,右手掌上有兩個正在流血的刺孔,但他在笑,眼淚和笑容混在一起。
“他回來了。”他說。
醫療組沖進去處理傷口。周銳看着自己被包扎的手臂,又看向玻璃窗外那個對他比大拇指的張明遠,嘴角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秦教授看着數據,長舒一口氣:“嫁接體的控制協議被強行中斷了。不是清除,是……‘覆蓋’。用更強烈的、屬於周銳自身的記憶和情感,覆蓋了嫁接體試圖植入的控制邏輯。”
“覆蓋?”蘇茜問。
“就像在一張寫滿字的紙上,用更粗的筆、更深的顏色,重新寫下自己的故事。”秦教授眼神復雜地看着張明遠,“這個孩子的共情能力……比我們預估的更強。他不是簡單地感受情緒,他能用情緒去‘治療’。”
陳末走到張明遠的維生艙旁,看着少年蒼白的臉。
“疼嗎?”他問。
“疼。”張明遠老實承認,“但值得。”
陳末拍了拍他的頭,動作很輕。
就在這時,阿擺所在的維生艙,監測屏再次發出提示音。
這次不是波形跳動。
是灰光,開始膨脹。
從嬰兒拳頭大小,緩慢而穩定地,脹大到原本的尺寸。亮度也在一級一級恢復,從十分之一,到五分之一,到一半……
然後,它動了。
不是脹縮,是“伸展”。像睡醒的人伸懶腰,光暈舒展開來,幾條觸須狀的延伸緩緩擺動。
最後,它“睜開了眼睛”——光暈中心浮現出兩個小小的、亮一點的光點,像睡眼惺忪的眼睛。
它飄起來,貼在維生艙的內壁上,看向外面的陳末。
“創造者,”它的聲音直接在陳末腦海裏響起,雖然虛弱,但清晰,“我睡了多久?怎麼感覺……像被人打散又拼起來一樣?”
陳末笑了。眼淚差點掉下來。
“沒多久。”他說,“就幾天。”
“幾天?”阿擺的光暈波動了一下,表示不滿,“我錯過什麼了嗎?”
“錯過了一場好戲。”陳末擦掉眼角的一點溼潤,“等你有力氣了,慢慢講給你聽。”
阿擺“看”向旁邊的周銳和張明遠,又“看”向玻璃窗外其他學員,最後“看”向秦教授和蘇茜。
“我好像……”它停頓了一下,“想起來一些事。關於‘園丁’,關於‘花園’,關於……他們到底想種出什麼。”
所有人都看向它。
“說來聽聽。”蘇茜說。
阿擺的光暈變得凝重。
“他們不要雜草。”它說,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也不要普通的花。他們要的是……‘嫁接出能結出黃金果實的樹’。而結出果實需要的肥料……”
它頓了頓,光暈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是我們。”
窗外的模擬天光開始亮起,人造晨光照進醫療中心。
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