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市中心到城東新區的車流,在午後顯得滯澀而煩躁。公交車走走停停,每一次刹車和啓動都讓陳玄腕表上的秒針跳動得格外刺眼。
下午兩點四十分。儀式應該已經開始了。事故發生在“三點左右”。時間正在一分一秒地迫近那個模糊而關鍵的節點。
陳玄坐在靠窗的位置,臉側向窗外,目光卻並未聚焦於掠過的街景。腦海中,白卉蒼白疲憊的臉、克制而試探的話語、還有那決絕的“如果我不想戴了呢”交替閃現。與陳世堯龐大僞善帝國的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間接碰撞,似乎撬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但這縫隙後是深淵還是通道,猶未可知。
他將手伸進帆布挎包,指尖觸碰到用密封袋裝好的幾樣小工具。冰涼堅硬的觸感讓他紛亂的思緒沉澱下來。眼前,是另一場必須精準把握的“儀式”。
下午三點零五分,公交車終於搖晃着停靠在距離社區公園最近的站點。陳玄拎起挎包,快步下車。陰雲更沉了,風裏裹挾着溼的土腥味和遠處工地隱約傳來的喧囂。
他沒有絲毫停留,幾乎是小跑着穿過街道,進入社區公園。公園裏幾乎看不到人,空曠得有些異常。他徑直沖向觀景台。
登上觀景台的瞬間,他立刻將目光投向“盛景國際”工地方向。
奠基儀式現場依舊熱鬧。紅色的禮台前聚集着不少人,能看到西裝革履的身影和揮舞的小旗。音響裏模糊的致辭聲被風吹散。似乎一切正常,慶祝活動還在進行。
難道記憶有誤?時間點不對?還是這一世因爲某些微小的變數,事故沒有發生?
陳玄的心髒微微收緊。他強迫自己冷靜,抬起手腕再次確認時間:三點零八分。他凝神,極力遠眺,重點觀察記憶中的事故區域——工地東南角,禮台側後方那片已經平整出、預備挖掘奠基坑的空地邊緣,靠近一處稍高的土坡和堆放建材的地方。
幾個工人正在那片區域附近走動,似乎在進行某種準備。一切看起來井然有序。
就在他幾乎要懷疑自己的時候,異變驟生!
沒有任何預兆的巨響。或者說,距離太遠,聲音被風削弱,更像是一聲沉悶的、被捂住的地底嗚咽。緊接着,他看到禮台側後方那片空地的邊緣,靠近土坡的地方,地面猛地向下一陷!
不是劇烈的塌方,而是一種詭異的、局部的地面沉降和鬆軟。站在邊緣的兩個工人身影一晃,其中一個腳下一軟,驚呼着向後跌倒,半個身子瞬間陷了下去!旁邊的工人試圖去拉,自己腳下的地面也立刻變得鬆軟不穩,踉蹌着差點摔倒。
現場瞬間混亂!禮台那邊的聲音戛然而止,人群動起來,有人朝着出事點跑去,更多的人則下意識地後退。可以看到負責人模樣的人對着對講機急切地呼喊着什麼,安保人員試圖維持秩序,但恐慌已經開始蔓延。
陳玄的瞳孔微微收縮。
就是那裏。和他前世的記憶基本吻合。不是大規模的工程事故,更像是因爲地下存在廢棄的、結構脆化的舊構築物(化糞池地基),在近期雨水浸潤和儀式震動下發生的局部塌陷。受傷人數應該不多,但足以中斷儀式,制造恐慌,並在短時間內引發對地塊安全性的質疑。
時機到了。
他不再觀望,立刻轉身沖下觀景台,朝着公園另一側、遠離工地主要視線方向的出口跑去。他需要繞一個小圈,從輔路方向接近工地外圍,執行計劃的下一步。
風更急了,吹得路旁的樹木譁譁作響,幾滴冰涼的雨點砸在他的臉上。他跑得很快,心髒在腔裏有力而規律地搏動,不是因爲緊張,而是因爲一種冰冷的、蓄勢待發的專注。
幾分鍾後,他拐上了那條通往工地後方待開發區域的輔路。這裏果然行人車輛稀少,路邊雜草叢生。他放緩腳步,調整呼吸,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因爲好奇或抄近路而經過的路人。
前方不遠,就是工地西側的那片雜草叢生的窪地和建築廢料堆。從這裏,可以更清楚地聽到工地那邊傳來的嘈雜人聲、對講機的滋滋聲,以及隱約的救護車鳴笛聲(來得很快)。
他接近窪地邊緣,目光快速掃視。很好,附近沒有攝像頭直接對準這個角落。他蹲下身,假裝系鞋帶,同時從帆布挎包裏取出那個裝有工具的小密封袋。
他先戴上薄手套(避免留下指紋),然後取出一個小吸盤和一小段透明魚線。吸盤吸附在一塊半埋在土裏的、相對平整的水泥碎塊背面。魚線的一端牢牢系在吸盤背面的小鉤上,另一端則在他手中。
他小心翼翼地移動位置,選擇了一個從窪地邊緣看向事故地點方向(雖然被工地圍擋部分遮擋,但能看到部分混亂場景)的角度。然後,他取出那台舊手機——他預先準備好的、已經恢復出廠設置、沒有任何個人信息、並設置了定時清除數據的備用機。
他將舊手機用一點潤滑劑輕輕塗抹背面(便於稍後取下),然後穩穩地吸附在剛才固定好吸盤的水泥塊正面。手機屏幕朝上,攝像頭鏡頭大致對着工地事故方向。他快速作手機,打開攝像功能,調整到廣角模式,然後按下錄制鍵。
紅燈亮起,開始錄制。
接着,他處理魚線。將魚線剩餘的部分輕輕拉直,沿着地面雜草的部,引向幾米外另一個堆放廢磚塊的角落。他把魚線的末端,固定在一塊鬆動的磚頭下面,做了一個非常簡易的、一拉就會帶動魚線和吸盤的觸發裝置。
最後,他退後幾步,觀察了一下。從稍遠的道路方向看過來,窪地裏的雜物和雜草足以遮掩手機和吸盤。不蹲下來仔細翻找,很難發現。而那個廢磚堆的觸發點,也毫不起眼。
做完這一切,他取下沾了點泥土的手套,連同潤滑劑小瓶和工具鉗一起放回密封袋,塞進挎包深處。然後,他像沒事人一樣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可能沾到的草屑,繼續沿着輔路往前走,目光平靜地掃過混亂的工地方向,仿佛只是一個被事故吸引而駐足片刻的普通路人。
他不需要一直在這裏等待。這個簡陋的裝置,目的只有一個:在接下來的時間裏(尤其是明天,當事故消息擴散,可能有人——包括他自己——需要“偶然”發現一段“現場視頻”時),提供一個“合理的”。手機是匿名的,錄制一段時間後會自動停止並啓動清除程序。吸盤和魚線的設計,是爲了在必要時(比如他自己來“發現”時),可以遠程觸發,讓手機“意外”脫落,或者脆就讓它一直錄到沒電、被雨水損壞。這是一個多重的、可進可退的保險。
當然,風險依然存在。但比起親自長時間停留在現場附近拍攝,或者事後難以解釋,這個方法的隱蔽性和靈活性要高得多。
雨點開始變得密集,打在燥的塵土上,激起小小的煙塵。陳玄加快腳步,離開了這片區域。當他拐上主路,回頭再看時,“盛景國際”工地已被雨幕和逐漸增大的喧囂籠罩。紅藍閃爍的救護車燈光和更多的工程車輛燈光在雨霧中模糊成一片。
他抬手攔了一輛路過的出租車。
“去老城區。”他報出出租屋附近的一個地名,聲音平穩。
坐進車裏,隔絕了外面的風雨和嘈雜,他才感到一陣深沉的疲憊感從四肢百骸涌上來。不是身體的勞累,而是精神高度集中後的虛脫。眼睛也有些酸澀。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第一步,已經按照計劃邁出,甚至比預想的更順利一些。白卉那邊埋下了種子,工地這邊成功捕捉(或者說制造了捕捉的機會)到事故的“證據”。
接下來,就是等待發酵。等待事故新聞的擴散,等待對地塊安全性的質疑出現,等待地價波動的窗口期。同時,也要等待白卉那邊的種子,是否會萌芽,會如何生長。
還有,那個“霧影幣”……今天似乎毫無動靜。
出租車在雨幕中穿行。陳玄睜開眼睛,看向窗外模糊倒退的城市光影。指尖,無意識地相互觸碰了一下。
這一次,沒有微涼的觸感。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仿佛源自骨髓的寒意,正在緩緩滲透。
他不知道這是過度消耗的錯覺,還是某種更深層次反噬的開始。
他只知道,棋局已開,落子無悔。
車窗上,雨水蜿蜒流下,像一道道冰冷的淚痕。